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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事 ”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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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七点,大家陆陆续续地忙了起来。
这个时间还算是晚,孟泠菱在世时经常起早贪黑,每次天不亮宋予桉就能看见她出去忙碌的身影。
这些年小镇经济发展不景气,民宿又位于小镇深处,旅游旺季还好,总归是有些利润,但一到淡季,收入谈不上入不敷出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留下来的员工大部分都呆了有十年之久,后来新入职的也很少,再加上出去打工的都是些青壮年,就更招不到什么员工了。
本着和气生财的理念,不管是谁都尽量避免和顾客发生争执。
即使这样还是会有些难缠的。
“你们就说怎么办吧!”
男人一进门就没个好脸色,皮鞋重重碾过地板,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坑来。背着手,像个监工似的,从墙角查到窗台,从床品摸到插座,眼神里全是不满。
“这也叫干净?”他忽然拔高声音,指尖戳着窗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浮灰,“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被质问的是负责打扫的阿姨,在这快二十年了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她刚要解释又立刻被男人打断,“别跟我扯别的,我花了钱,就得享受到位。隔音差、灯光暗、床不舒服,全是问题!”
他嗓门越扯越大,根本不听道理,也不问解决方案,只顾着站在屋门口发泄,手机举得老高,扬言要拍照投诉、给差评、让民宿开不下去。
明明是小事,偏要闹得天翻地覆,连空气都被他搅得又闷又躁,让人只想赶紧躲开。
“让你们老板来见我。”
“我就是。”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宋小姐,我…”宋予桉摸索着轻拍她的手,声音很小,但还是能看清她的嘴型,“没事。”
含混不清的声音夹杂着烟味越来越近,“呦,还是个小姑娘呢,打扫的这么不干净就敢让顾客来住?”
“什么味道这么冲?”宋予桉似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只手不停在面前扇着风。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说是谁了吗?”
“还有,我们这都是轮流打扫卫生的,可以叫文旅局的人来现场检查,如果不加证实就发到网络平台上,小心我告您诽谤,散播不实言论。”
“我干什么了,就要告我。”
面前袭来的一阵风倏然止住,很近,仿佛就在脸旁。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栀子花香,很近,就在身前。
“陈津野?”
“是我。”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宋予桉握着盲杖的手慢慢放松。
男人挥下的手悬在半空,手腕被紧紧攥住,那力道疼得他向后趔倒一步。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他挤着眼看向抓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劲儿大得像是要直接捏碎骨头。
力道又重了一分,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手腕被甩开,他迅速向后退了几步。
这才看清面前人的面貌,那眼神冷的像淬了冰。
陈津野缓缓张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吓人,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责问:“没理还想动手?”
“不是想报警吗?”他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号码,“我替你报,怎么样?”
男人愣在原地,又看见了宋予桉身后的援手,嘴里骂骂咧咧的,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这场闹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最后还是刘姐一户户去沟通才算完事儿。
“吓到了?”陈津野看向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宋予桉问她。
她摇摇头,“这种事情还蛮常见的。”
遇到什么人就用什么方法对他,这还是孟泠菱教她的。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动静太大,想看不见都难。”
“我是不是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陈津野背靠着墙,似是在思考,声音比刚刚轻了不少:“看样子是的。”
“你为什么会来无锡?”
一个人,这些天也没见他跟什么人联系,像是来旅游的,但又看不出来他对小镇景色有什么在乎的,摸不清他到底来干什么…
如果是来散心的,宋予桉还能提个建议,但如果是来忙工作的她就爱莫能助了。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说来散心。
意料之内。
今天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万里无云,日头高悬。风里还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不燥不闷,只裹着淡淡的荷香与草木气息。
门口停着辆敞篷越野车,车身裹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土与浅淡锈迹,像被岁月磨糙了的皮肤,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漆色。
引擎发动时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稳当有力。
刘姐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喊他们上车。
山里的路少不了曲折拐弯,陈津野还没完全摆脱上次的阴影:“你确定安全?”
“她开车很稳的。”临走前宋予桉又提醒他带上拐杖。
这里没有北方旷野的粗粝,也没有大城街巷的喧嚣,入目皆是清润的绿与软净的蓝。河道像被人细细梳理过,静静绕着白墙黛瓦蜿蜒,水面平得几乎不起波澜,只偶尔被风揉出几缕细纹,将岸边树影、屋檐角,都轻轻晃成一片朦胧的绿。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江南——不张扬,不浓烈,却一眼入心,让人忽然就慢了下来。
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位置。
宋予桉没扎头发,任凭微风裹挟着发丝随意张扬却丝毫不显凌乱。
那根盲杖暂时脱离她手,少女整个身子探出敞篷车顶。
她明明是个盲人但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甚至,陈津野想。
会比他看到的更多。
刘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从家里到后山的路程不过半小时左右,但这回时间明显超出许多,宋予桉不解:“我们这是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驾驶座上的人只管往前开,墨镜堆在头顶,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任谁也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了。
轰鸣声还未停止耳边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布丁!”
“布丁?”身上重量猛得一增,陈津野掀起眼皮看见宋予桉正一手扒着窗,单膝抵着自己的腿不停向外喊。
“嘶,你…”陈津野扶着她的胳膊似是无奈提醒,“注意安全,我给你开门。”
“它不是下周才能回来吗?”
“提前检查完就接过来了,你不是也想它了吗。”刘姐把宠物链放她手上。
坐了一路后坐的陈津野被迫换到副驾驶他透过后视镜看见那个布丁跟宋予桉玩了一路。
人和狗笑得都很开心。
说是后山,其实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风景还算不错。
“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之前呢?”
手上的烟还在燃着微弱的光,刘姐张了张口,话题却又回到了他身上。
过于生硬,陈津野看向在草坪上扔着飞盘的女孩,随便回答了身边人的几个问题。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二人谈话,陈津野示意,去了树荫下接听。
“你早上怎么突然挂电话啊?”周墨阳憋了一上午的气这才发出来。
“有事。”
知道从这人嘴里问不出来什么,他开门见山:“之前跟你说的直播考虑不?”
“什么直播?”
对面的人深吸了口气:“合着你一个字都没听啊?虽然这些年来你只开过一次演唱会,但粉丝量一直在增长啊,直播可以提高你的曝光度,可以…”
有了曝光度就有机会提升知名度。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留给对面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和满脑子的疑惑。
“布丁!”
注意力被从刚刚的对话中吸引过去,陈津野抬步靠近。
布丁尾巴摇成拨浪鼓,嘴里叼着飞盘飞奔向她,还不知满足地舔舐着宋予桉的侧脸。
“好了好了。”宋予桉感受着它湿润的鼻尖不停顶着自己的手掌,脸上的笑容难以自抑。
少女唇角上扬,比往日的淡然多了些温柔,皮肤在阳光的沐浴下更加白皙。
陈津野恍神一下,嘴角也漾着淡淡的笑。
“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是个散心的好地方,但还没有什么特别令我印象深刻的。”
“比如呢?”
正午的阳光悬在头顶,晃的人睁不开眼,陈津野脚步向左挪了挪,二人的身影严丝合缝。
他屈膝而站,语气有些懒洋洋:“再说吧。”
布丁十分护主,如果有陌生人靠近,它会做出防御姿势并低声提醒。
刚来不久的陈津野当然也包括在内。
“他们怎么了?我怎么听见布丁的低吼声了?
刘姐倚在车门上,看着面前对峙的一人一狗:“可能在…友好交流吧。”
其实算不上对峙,只能说是布丁的单方面宣战。
明明来的路上甚至刚刚还算和谐,谁知道一转头狗又翻脸了。
陈津野抱着臂,僵持了几秒才蹲下身子贴近它耳侧:“你主人是我救的。”
也不管它听没听懂,他丢下这句话就上了副驾驶座,只剩布丁在那低垂着尾巴。
大雨过后,坡路上积的水很快被正午的烈日蒸干,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泥印。泥土被泡得松软又黏稠,晒干后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结成硬壳,一踩就碎;有的地方依旧半干不湿,黏糊糊地沾在鞋底,走起来又滑又沉。原本平整的路变得崎岖难行,整条路斑驳凌乱,像被粗暴揉过又强行晒干,走在上面格外费劲。
车子本来是直接开向民宿的,宋予桉说要找东西也没说去哪,把陈津野送回去之后又到了这个山坡—上回她被困的地方。
“你来要找什么啊?”刘姐放眼望去,除了一片杂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布丁停在一个树墩前不停叫着,是上次雨天断了的那棵。
横截面前半部分摸起来十分规则,不像是后期断裂的。
“小凡伤势怎么样了?”宋予桉忽然出声。
“小凡?”刘姐一时没想起来是谁,“那个叫黎舒凡的是吧,她明天该出院了,你找她有事?”
“嗯,明天我去看看她。”
“行,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宋予桉摊开手:“看样子不在这里。”
“走吧,回家给你和布丁做好吃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布丁附和着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