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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 “先凑合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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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月份南方的梅雨季最是叫人烦闷,往往方才还是薄云遮日,风裹着湿润的桂叶香,漫过无锡郊外。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可能就会彻底沉下来。
但这也最是叫宋予桉喜欢得不行。
“小凡,今天的天气预报看了吗?”
在得知是晴天的时候,宋予桉明显松了口气。
旁人都说等天气稳定了再出去,可她只是笑笑摇头:“不行的,花过了时候就不好了。”
这时候空气湿度高,山栀子的精油含量最足,花瓣肥厚多汁,香气沉、稳、干净,少了些燥气也多了几分温润。
如果采下的花苞半开的话,那会更好,香气还没散尽,又不至于被雨水打落精华,用来做浸膏、香露或是调香原材,自带一种湿润、软糯、绵长的白花香气。
她说话的声音自带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只要是宋予桉认定的事情,纵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念小凡刚来不久做事情还有些毛手毛脚,宋予桉打算自己去采。
黎舒凡也没反驳,只是背着手在边上等着还不忘提醒宋予桉小心一点。
这一片坡度很小且花草繁茂,宋予桉指腹轻轻摩挲,花瓣表面细腻得近乎朦胧,没有一丝粗糙纹路,只觉一片柔滑软糯。
那个盛满栀子花的筐子被衣服紧紧包住,宋予桉用盲杖探着路,把手递过去:“小凡,过来拉我一把。”
“不好意思啊桉桉姐,我手刚有些滑了。”
……
“没事。”
这个时间段的雨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先是几点凉雨,砸在胳膊上,清清凉凉,教人还以为只是过路的阵雨。
可眨眼之间,雨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雨下的急又大,教人听不见说话声。宋予桉喊了几声小凡依旧无人回应。
道路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不堪,盲杖也探不出什么路。
这种情况她不是没遇到过,但这回随身携带的雨伞还在黎舒凡手中。
脸上的水被甩开,她一只手去摸周边的支撑物。在摸到那棵粗壮的枝干时,又下意识地收起腿想休息一下。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吱嘎的声音,下面是除了花草之外还有碎石的缓坡。
雨水声夹杂着惊呼声,宋予桉伸手去抓却只触碰到空气。
欲收回的手又忽然被人抓住手腕,紧接着,宋予桉感觉自己跌入一个人的怀抱,同她一样湿漉漉却又温存着暖意。
她缓缓伸手想护住身前人的脖颈,却又被那人强硬地收回在胸膛前。
二人顺着坡度滚落在坡底,陈津野紧皱眉头,强忍着痛意闷哼一声。这一下摔得可着实不轻。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除了身上脏了些,没有其他明显外伤,应该只是擦破了皮。
也幸好不是什么悬崖峭壁,他又活动了下手腕,半撑着身子让自己保持清醒。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宋予桉也是没反应过来。她双手向一旁摸着,挪到一边,询问的声音也带了些许焦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从刚开始瞥见她们时,陈津野就在怀疑她是不是盲人,现在看来确实是。
说没受伤是不可能的,他脱下外褂错开视线,披到宋予桉身上:“我没事。”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视线模糊一片,陈津野环顾四周看到一道黑影转瞬即逝,以为又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仔在抓拍,他又把姑娘的头往下按了一下。
宋予桉不明缘由只是很担心他的伤口:“那…那个。”
“我叫陈津野。”
“哦。”她喊的声音大了些:“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再简单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反正自己的行李不知道到哪去了,唯一一部手机还进水了,能不能用还是一回事。
那根盲杖不知道滚到了什么地方,陈津野一瘸一拐地起身看见宋予桉四处摸着。
转眼间。
手腕又一次被抓住。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只不过其中还有些沙土。
“先凑合凑合,我当你的指路标,你当我的拐杖,成吗?”
宋予桉被外套罩着,陈津野看不见神情,只听见她淡淡开口:“把胳膊搭我身上。”
......
这一片没人居住,外加地方偏僻,就算喊破喉咙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一个瘸一个盲,即使坡度不大,上去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你哪里受伤了?”
宋予桉从夹层口袋里拿出包扎要用的药和绷带。
刚刚视线模糊天色又暗。
现在倒是清楚不少。
杏仁眼柳叶眉,一副乖乖女模样,偏是肤色白皙,不说话时又稍显疏离清冷,溅起的雨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肤质很清透,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经不起一点划痕。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但看架势这药是非上不可。陈津野随便说了两个伤势较轻的地方:“手掌心和额头。”
刚刚有块石头划过他的眼角,伤口不深但处理不及时也是会发炎的。
二人离得不远,宋予桉摸索着向前,凭着感觉碰到对方的胳膊,一路向下滑到手心,她轻轻点了一下问:“是这里吗?”
不知道是不是疼的难受,宋予桉感受到指尖之下,他手心略微动了一下。
“没有纸巾了,你先用湿巾擦一下吧。”
从小在江南生长,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吴侬软语。
刚开始的长裤已经脏的不成样子,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宋予桉用手去摸对方的额头,连续好几次都落空。
陈津野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抬过她的手往自己头上放,语气听不出起伏:“在这里。”
没有镜子,陈津野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被包成了什么样子,但肯定是足够结实的。
这时候的雨没有惊雷造势,也无疾风助威,就这般绵密、执拗地笼住整个江南。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
一如二人的沉默带着细微疏离。
时间流逝的越快,陈津野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是发晕。
“陈…津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宋予桉抱紧双膝,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没事,我们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不会的,我跟他们说过,天黑之前没回去他们会来找我的。”
如果…
她又想到黎舒凡。
‘如果小凡去找人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才对…’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会儿吧。”
刚刚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包扎的时候他的额头好像也有些发烫。
不排除有发烧的可能。
“不用。”
见对方拒绝地如此干脆,宋予桉也没有再继续强迫下去,只不过是又挪得近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宋予桉快要睡着了,才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她。
这个地方确实不好找。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找人时绕了不少路。
“陈…”话刚出口,宋予桉感受到身旁人倒在怀中,她俯身环住他,又冲外面大声呼喊。
刘姐拿着雨伞和薄毯子:“桉桉呐,快快,把毯子披上。”
毯子被接过径直盖到怀中人身上:“我没事,先别管我了,赶紧找人把他抬上去送到诊所治疗。”
也来不及问怎么一回事,刘姐喊身后的人搭把手:“你们几个先把他抬上去直接送到镇上的诊所。”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宋予桉才问:“看到小凡了吗?”
“黎舒凡吗?”
宋予桉点点头。
“我们在镇上看见有人抬着她去诊所那,问了才知道你被困在这。这次还是算你们运气好,要是再晚点,天色变黑。”她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宋予桉的脑袋,“我可怎么跟你哥交代啊。”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放心。”
这话出口,宋予桉微微失了神。
15年前,那场暴雨,山体滑坡,车祸,有人在喊,在哭,在慌乱地奔跑。警笛声由远及近。宋予桉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宋清诚和孟泠菱倒在血泊中。
那股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前后不过十分钟却已天各一方。
明明是她父亲经常说的话现在却也轮到自己说了。
她把盲杖递到宋予桉手上,视线瞟向病床上的人:“这孩子有些低烧,崴脚了,得静养一段时间,后背还有些擦伤。”
宋予桉静静听着:“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要给他安排个住处,这段时间就让他暂时住在我哥的房间里吧。”
“你确定?”
“确定啊,反正我哥只有节假日才回来,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用白不用嘛。”
“行,到时候你哥回来了可别让我挡刀。”
淋雨发烧再加上舟车劳顿,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
陈津野是被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吵醒的。
脑袋还有些晕,他勉强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少女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浅蓝色衬衫和白色裤子,倒是不见先前的狼狈,反观自己,陈津野揉了揉眉眼试图起身结束这场闹剧。
“你醒了?”
是很轻的一声询问。
刚刚还在和其他人说话,只是手边有些细微动静就又被拉回了注意力。
“嗯。”
“你还有哪里难受吗?”宋予桉示意其他人先离开。
“没有,你呢?”
“我没什么事情。”
从小生活在这里,又经常跟着宋清诚上山采花,这种场面她早已习惯。
宋予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你…”
“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说这话时,她面上一本正经。
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咽回去,陈津野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你说什么?”
“啊?”
难不成他把脑袋摔坏了?
宋予桉又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
“不用,我没有什么大问题。”
“医生说你崴脚了,起码要静养半个月。”
听她这么一说,陈津野才感受到从脚踝处隐隐传来的痛感。
“而且,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应该还没来得及找地方住吧?”
见对方不说话,宋予桉又补充:“你的行李已经被拿回民宿了,手机进水已经被拿去修了,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反正也是要来散心的,陈津野随遇而安惯了:“没有了,我住哪?”
“我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