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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花 她拿起妆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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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敲了敲梳妆台,是梨花木。她一一拉开妆奁,各式珠钗、胭脂、螺子黛琳琅满目,摆得齐齐整整。
“牙行欠债多少?何时要还?”
“至少三千贯。”妇人开口,语气里有几分窘迫,“不足十日了。”
“米什么价?”
“寻常白米,三十文一斗。”
“一贯是多少文?”
“约七百七文。”
“瀛洲一间普通宅院什么价?”
“约三百至五百贯。”
“牙行佣金多少?往入多少?”
“买卖田宅大都抽一成,偶尔也有抽一分或半成的。出赁屋舍,大约三分到半成之间。”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骄傲,“你爹很能干的,一年能挣三四百贯呢。”
一成是指百分之十?三分是百分之三?没想到古代买卖的佣金竞比现代的高多了。
林无竞越问越快,脑中的数字也越算越多。她手指蘸着胭脂盒里的膏脂,在铜镜上飞快地列出一行行算式。
“姑娘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平日里最爱的胭脂。”
林无竞充耳不闻,只想尽快算出现代与这个时代的物价比例,否则根本无法理解这套陌生的金融体系。
一文钱约合现代六毛三,一贯便是四百八十元。牙行往年收入不到二十万人民币,大概相当于如今卖掉十套房的佣金水平。而眼下欠债三千贯,居然高达一百四十四万?
她停下手指,又问:“这债里可有印子钱?”
“……有。”妇人低声应道。
“为何要借?”
妇人张了张嘴,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是那笔五百贯的嫁妆?”林无竞略一思索,推测道,“还有每年拿给崇文堂的?以及...我平日里的吃穿用度?”
说罢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果然是满满当当一柜子的锦衣华服,各色俱全。随手捏起一件,上面的绣纹繁复得令人眼晕。
她冷哼一声,松了手。
“先不说嫁妆哪有提前给夫家的道理?如今婚事都作罢了,孟家难道不该把这五百贯退回来?”
“真等孟公子高中后再去求娶,五百贯怕都不够看了……”小莲刚开口解释,妇人又抹起泪来,接过话头:“当时你不吃不喝,一门心思就是要嫁。小莲也是替你着急,才提醒我们周转不开,先去借些印子钱垫上尽快把婚事定下来。可钱刚送到孟家没多久,你爹就走了……牙行也还有好些佣金没来得及收呢。”
林无竞不想再听这些絮絮叨叨,开口又问:“债主是谁?”
“瀛洲首富,沈家沈二爷。”
林无竞起身踱了几步,理了理思绪:“想来是咱们家跟孟家这笔‘交易’”,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的很用力,”本就摆不到明面上,所以也不是孟家不退,而是我们没有证据前去讨要。于是利滚利,滚到了如今的三千贯。”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妇人:“十日后还不上,沈家会如何处置?”
“债主若是报官,祖宅、地契、屋舍,皆归债主。若还不够,欠债者家中有男丁者可劳役抵债,没有……则女眷充为官....”
“妓。”
妇人越说声音越小。
林无竞听罢,不急不怒竟反笑出了声。她拿起妆台上的一把剪刀,用利刃对准自己一侧脸颊,狠狠划了下去。
血溅铜镜,与镜面上殷红的胭脂混作一处。
妇人惊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小莲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了嘴。
林无竞却像毫无知觉一般,面不改色。她直直地盯着铜镜,镜中那双眼睛因为火辣辣的疼痛褪去了不少天真烂漫,多了几分凌厉。
这样就顺眼多了。
“扶夫人就在我床上歇息,今夜也不用你守着我了。家里应该有书房吧?我去书房睡。”
“可姑……姑娘……你这伤口……”
“无碍。”她用手指又随意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蘸着镜面上血与胭脂的混合物,缓缓涂抹成一朵朵花的形状,“小莲,你不觉得这样的花才好看么?”
小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扶起妇人安顿好,转身要走。
踏出门时,林无竞忽又开口叫住她:“有没有什么好闻又助眠的香,给我娘点一些吧?明早你随我出去一趟,别吵着她了。”
小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可是要把我卖给牙婆?”
“牙婆?买卖人口的?自然不是,明日你打扮好看些,我们去看一、出、戏。”
小莲不解地抬起头,偷偷觑了一眼。姑娘脸上满是想到什么好玩事儿的表情,可那分明是算计的眼神。
她心里打了个寒颤,低低应了声“是”,转身从多宝阁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剔红香盒,用香匙挑了些香粉添进炉中,便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鸡打鸣时,林无竞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农村老家过暑假的清晨。
她迷迷糊糊从书房案桌上撑着胳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契纸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熬这么一个大夜就睡这么一会儿功夫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甚至弯腰捡东西骨头也没有嘎嘣响。” 她边收拾边自言自语道,“还是要尽快搞根笔出来,不然做个笔记都费劲。”
她胡乱梳洗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就去敲醒了小莲,从里面掏出一件新衣裳和几样首饰就往小莲身上套。
收拾妥当后,她背着包袱拉着小莲就往外走。
“姑娘,这里面还装了些什么?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小莲绞着手指问道。
林无竞微微一笑,“这会儿怎么胆子变小了?昨儿就说了啊,咱们看戏去!”
小莲仍是不安,“姑娘失忆后变化太大了....我....哎呀!您怎么也不带个帷帽...这脸叫别人看了去可怎么办?”
“反正已经穷了,丑就丑点呗。” 林无竞想到今天都要去做什么,也就不在乎这点脸面了,“带我去早市挑个好吃的食摊吧。”
主仆两人半推半就出了门。
刚走出半个巷子,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妇人。衣裳凌乱地裹在身上,满脸倦容眼神空洞。
“林晋!可算等到你又活过来了!” 妇人不由分说就拉住林无竞的手。
林无竞诧异地低下头,那双粗糙变形的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温寡妇,怎么又是你!” 小莲使劲儿扒拉她的手,“我们家老爷发丧那会儿你不都已经闹过一回了!”
“我的宅子……”温娘子恍若未闻,只自顾自地喃喃,“是你把我的宅子卖掉的……还我宅子来……”
小莲赶忙扭头解释:“姑娘千万别听她瞎说!是她男人自己把宅子输掉的。老爷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宅子卖了个高价,帮他们把赌坊的债给还了。”
林无竞仔细端详她片刻,试探着开口:“温娘子,你家宅子在哪儿?你引我去瞧瞧,我便想办法将宅子还你。如何?”
“姑娘!” 小莲急得直跺脚,“那宅子早就....”
林无竞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莫要多言。
温娘子忽然怔住,喃喃道:“我家在……在……”
“既是想不起来了。”林无竞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陪你一间宅子一间宅子去寻,可好?”
“姑娘!”小莲晃了晃林无竞的胳膊,压着声音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同是天涯沦落女,怕什么?” 林无竞自嘲完,拽着温寡妇便继续走。
一个打扮得像小姐的丫鬟,一个脸颊红肿骇人的年轻姑娘,一个疯疯癫癫的寡妇。这三人走在一处,路过的狗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何况巷子里住着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们。
她们三三两两围在早点摊子旁交头接耳,却不敢上前。枝桠一声,一个胖妇人拿着扫把刚出门准备扫门前落叶,瞧了林无竞一眼便“哎呦”起来。
“安安?你可算醒了?”她凑过来,盯着林无竞脸上的血痕直咂舌,“你娘快把瀛洲的大夫都请遍了,个个都说你高烧昏厥,古怪得很。”
“好婶子,我醒了。”林无竞咽下一口馄饨,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我娘认不得,读过的书也想不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造孽啊!”胖妇人直拍大腿,眼里的心疼不假,“你脸上这个伤赶紧瞧瞧大夫,不然以后可怎么嫁人?”
“你咋跟温寡妇混到一处去了?她缠磨你爹娘多少年了,小莲没跟你说?” 胖妇人看了一眼蹲在摊子边上、低头拨弄筷子的温娘子,语气带着些埋怨。
小莲一脸委屈正欲解释,林无竞语气淡淡:“都怪可怜的,我们家应是彻底落魄了,我也更不是什么有人宠的大小姐了。”
旁边一个瘦矮的大娘也凑过来尖声问:“失忆了不好好在家歇着,还到处逛?”
“我娘说我们家欠了沈家好多钱。”林无竞放下碗,叹了口气,“温娘子又说我家欠她祖宅。我想出来透口气,想想办法。”
“你问问整条巷子,谁家不欠他沈家钱?”胖妇人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我看呐,你不如好好找沈二爷说说,再宽限几日,实在不行就多付点利息。等你嫁了人,让夫家把债还了也就了了,估摸也没多少。”
林无竞动作顿了一下,抬起脸,眼神茫然:“啊?
可我娘说,先前因为我爱慕崇文堂的孟公子,我爹找沈家借了三千贯,拿去给孟家用了。”
她顿了顿,咬重了最后几个字:“三千贯。算少还是算多?我脑子糊涂了,婶子们给我说说。”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胖妇人手里扫把险些没拿稳,隔壁摊子的老翁也被馄饨汤呛得直咳嗽。
“什么?!三千贯!”胖妇人声音拔高了三度,“这孟家是用黄金砌的茅厕不成?!”
瘦大娘拽了拽她袖子,示意她小点声。
林无竞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干净,抹了把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我可能听错了...不然我等下直接去孟家问一问吧。我连孟公子的脸都记不得了,去看看,兴许能想起来什么。”
“你等会儿想去孟家?”胖妇人瞪大了眼。
“是。婶子们,能跟我一起去吗?我有点怕……” 林无竞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忽然转过头,语气乖巧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