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望子》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我叫夏安南。安南这名字，据说是爷爷取的，因为他年轻时在越南待过。但我们一家早就不在亚洲了。我们住在南美，一条叫不上名字的河边，房子离水面只有二十几步。

　　水声我听了十六年，已经听不见了。倒是发动机的突突声、邻居下午放的音乐、还有哥哥修电线时钳子磕在铁皮上的叮当声，比河水清楚得多。

　　哥哥叫夏泽安。大我四岁。

　　他不太说话，做事的时候更不说话。每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坐在门口台阶上吃烤面包了，旁边放着一杯加了很多糖的咖啡。他看我看一眼，把面包盘推过来，不说“吃吧”。我也不说“谢谢”。我们之间很多话都不说。

　　他最擅长修电线。镇上谁家灯闪了、风扇不转了、冰箱叫得像杀鸡，都来找他。他背个帆布工具袋，骑一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走了。晚上回来，手上多几道新的红印子，口袋里多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零钱不多。但够我们生活。

　　我的房间是厨房隔出来的一小块，白天热得像蒸笼，但夜里凉下来以后，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我喜欢在那种声音里看书，看物理，看化学。我喜欢科学，因为它有答案。不像生活，生活没有答案。

　　我有个毛病，说不上好坏：我很容易坐着睡着。

　　不是在床上那种睡，是坐着坐着，意识就滑走了，像河面上一片叶子慢慢漂远。有时候在学校的椅子上，有时候在餐桌前，有时候——最尴尬的时候——在实验课上。老师讲pH试纸的颜色变化，我点着头，脑袋越来越沉，最后“咚”一声磕在实验台上，把烧杯都震跳起来。

　　“安南又睡着了。”同学笑。

　　哥哥从不过问我学习的事。我考多少分，他不问。我为什么总睡不醒，他也不问。他只是在晚上十一点，我还在灯下抄笔记的时候，走过来，把灯拉灭。

　　我抬头看他。

　　他说：“睡吧。”

　　声音像河水碰到石头绕过去。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有时候会在他走后重新拉亮灯。有时候不会。

　　我们家的房子很小，墙是木头拼的，涂了褪色的蓝漆。屋顶是铁皮的，下雨的时候响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门前有棵芒果树，不是我种的，是以前住这里的人种的，结的芒果又小又酸，但泽安会把它们摘下来，切成条，蘸辣椒粉吃。

　　他吃东西也不急。慢慢地嚼，眼睛看着河面，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他像一根电线。安静，沉默，体内流着看不见的电流，但你不知道那些电会去哪里。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他打很多份零工。修电线是最多的，也帮人搬货、修自行车、通下水道。有次还去码头扛了一天鱼，回来的时候衣服全是腥味，头发上粘着鱼鳞。他洗了两遍澡，那股味道还在。但他没说累。他从来不说累。

　　我不是没问过。

　　“夏泽安。”

　　他回过头，看着等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又觉得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卡在喉咙里。说什么呢？说你不用那么辛苦？说我以后会赚很多钱？说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有大图书馆的地方读书？说什么都像假的。只有河水是真的，河岸是真的，他工具袋上磨破的那个洞是真的。

　　所以我没说。我只是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把杯子放回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指腹全是茧，粗糙得像砂纸，刮过我手背的时候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什么也没察觉似的，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过桥。桥是旧的，铁栏杆锈得发红。他的背影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影子投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