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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非典来了 非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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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是四月初的时候传来的。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张弛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看到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广东那边有一种“非典型肺炎”,传染性很强,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他嚼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对刘洋说:“非典型?不就是 atypical吗?英语阅读里经常考。”刘洋推了推眼镜,说“嗯”,然后继续吃饭。两个人都没把那则新闻放在心上,就像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知道,但不当回事。
但事情比想象中来得快。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上,赵山河照例五点五十起床,走到水房洗脸。水房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声控灯,他咳嗽了一声,灯亮了,白光刺眼。他拧开水龙头,水是冰的,凉得刺骨。他把水泼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瘦削的、黝黑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他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镜子右下角贴了一张纸,白色的,A4纸,上面用黑体字打印着几行字:
“预防非典型肺炎须知:1.勤洗手,勤通风。2.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3.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请立即报告班主任。4.不信谣,不传谣。”
赵山河看着那张纸,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爸的腿还没好利索,每个星期要去医院换药。医院那种地方,人群密集,病菌多,如果非典真的传过来了,他爸怎么办?
他匆匆洗完脸,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妈。”赵山河压低声音,“我爸最近去医院了吗?”
“昨天刚去过。”他妈说,“怎么了?”
“没事。”赵山河犹豫了一下,“妈,你看新闻了吗?广东那边有一种肺炎,传染性很强。你跟爸说,去医院的时候戴口罩,回来要洗手。”
“什么肺炎?”他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非典型肺炎。”赵山河说,“电视里说的。你注意点。”
挂了电话,赵山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整齐,“嗒嗒嗒”的,像一匹匹马在奔腾。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灯光昏黄,在晨雾中显得朦朦胧胧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赵山河。”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说。
“是不是因为非典?”室友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昨晚听我爸说,北京那边也发现了,死了好几个。”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看着贴在墙上的那张白纸——“预防非典型肺炎须知”。纸是新的,胶水还没干,边角翘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伸手把那翘起的边角按平,然后走下楼梯。
学校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快。
早读课的时候,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他站在讲台上,把表格放在讲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同学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最近广东、北京等地出现了非典型肺炎疫情,学校接上级通知,从今天起,实行封闭管理。”
教室里炸开了锅。
“封闭?什么意思?”
“不能出去了?”
“周末也不能回家?”
“那我妈给我送的衣服怎么办?”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但那时候手机还不多,大部分人只是在抠手指。
“安静!”老周拍了一下讲桌,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封闭的意思是,所有学生不得擅自离校。走读生改为住校,学校会统一安排宿舍。每天早中晚三次测量体温,各班指定专人负责。教室每天消毒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所有同学必须佩戴口罩,没有口罩的到后勤处领取。”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这不是开玩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的同学能听到,“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到隔壁班英语老师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但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老周的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担忧,像害怕,像在说“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03年4月15日。非典来了。”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觉得它很重,重得让她的笔尖都在颤抖。
陈启明坐在她旁边,正在看老周发的那张表格。表格上印着“体温登记表”五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从4月15日到5月15日,每天早中晚三格。他拿起笔,在第一行的“姓名”栏里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陈启明。”林晓月小声叫他。
“嗯?”
“你怕吗?”
陈启明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两颗星星里有一种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不确定,像“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怕。”他说,“有我在。”
林晓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暖,但很真。
“你又不是医生。”她说。
“我是你同桌。”他说,“同桌的职责是陪着你。”
林晓月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用手把头发拨下来,遮住耳朵,但遮不住心跳。
封校的第一天,一切都乱了套。
走读生们手忙脚乱地搬进宿舍,有人扛着被褥,有人拎着行李箱,有人抱着枕头和毛绒玩具,像一群逃难的难民。宿舍楼不够用,学校把空置的实验楼腾出来,临时改成了宿舍。一间实验室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床,床板硬邦邦的,铺一层褥子还是硌得慌。
王雪被分到了实验楼三楼的一间化学实验室。实验室里有刺鼻的药水味,墙上的元素周期表还没有摘下来,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一排一排的,像一首没有人能背完的诗。她的床是靠窗的上铺,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窗前,叶子绿得发亮。
她把被褥铺好,把枕头放好,把从家里带来的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毛绒兔子是她十岁生日时她妈送的,耳朵已经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了,但还是一直带着。她把兔子摆在枕头边,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声说:“小兔,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了。”
兔子没有回答。它歪着脑袋,用两颗黑珠子做的眼睛看着她,表情永远是不变的、天真的、无辜的。
王雪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王雪!”楼下有人在喊。
她探出头,看到赵山河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两个饭盒。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刚洗过,还湿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怎么来了?”王雪喊。
“给你送饭。”赵山河举起手里的饭盒,“食堂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王雪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噔噔噔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跑到楼下,她站在赵山河面前,喘着气,脸因为跑得太快而微微泛红。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她问。
“你每次搬东西都吃不下饭。”赵山河把饭盒递给她,“上次搬家也是,一整天没吃东西,晚上饿得睡不着。”
王雪接过饭盒,饭盒是铁的,沉甸甸的,烫得她手指发红。她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红烧肉的香味。肉块很大,肥瘦相间,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汤汁浸到了米饭里,把白米饭染成了褐色。
“你吃了吗?”王雪问。
“吃了。”赵山河说。
“骗人。”王雪看着他,“你的嘴唇是干的,每次没吃饭嘴唇就会干。”
赵山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确实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用舌头舔了,更干了。
“一起吃。”王雪把饭盒推到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勺子,一把递给赵山河,“我早就准备好了,知道你会来。”
赵山河看着那把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很亮,能照出他的脸。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米饭很软,红烧肉的汤汁渗进去,咸咸的,香香的,好吃得让人想哭。
“王雪。”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雪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饭盒里的饭,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用头发把耳朵遮住,但遮不住心跳。
“因为你对我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赵山河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微微上翘,那是一个既认真又害羞的表情。
“王雪。”他说。
“嗯?”
“等非典过去了,我请你看电影。”
王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好。”她说,“说定了。”
“说定了。”他说。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吃饭。勺子碰着饭盒,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单调、重复,但很好听。
封校的第三天,恐慌开始在校园里蔓延。
起因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咳嗽,嗓子疼,症状和非典的早期表现一模一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说他被隔离了,有人说他被送去医院了,有人说他被确诊了,有人说他同宿舍的八个人都被隔离了。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吓人,到最后变成“学校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只是不让我们知道”。
林晓月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写作业。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确定。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不知道这场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晓月。”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是陈启明。陈启明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口罩,白色的,医用口罩,上面还有两道蓝色的条纹。他把口罩递给她,说:“戴上。”
“你呢?”林晓月问。
“我还有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口罩,展开,挂在耳朵上。口罩很大,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隔着口罩也能看到。
林晓月把口罩戴上,鼻夹按紧,下拉,盖住下巴。口罩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不刺鼻,但让人安心。
“别怕。”陈启明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有我在。”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重。以前他说“有我在”,她觉得是一句安慰,一句让人心安的承诺。但现在她知道了,“有我在”不是承诺,是选择。选择留下来,选择不离开,选择和你一起面对那些不确定的、可怕的、可能致命的东西。
“陈启明。”她说。
“嗯?”
“如果我真的得了非典,你会怎么办?”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我会陪着你。”他说,“你去医院,我就去医院。你被隔离,我就被隔离。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
“别说了。”林晓月打断他,眼眶红了,“别说那个字。”
“好。”陈启明说,“不说了。”
两个人隔着口罩对视,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暖,但很真。
隔壁班发烧的那个同学,最终被确诊为普通感冒。不是非典,只是着凉了。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课本抛到空中,有人在走廊上大喊“虚惊一场”。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像跑完长跑后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口空气都是甜的。
但学校的防控措施没有放松。每天三次测量体温,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每个班指定专人负责,拿着体温计挨个儿测,腋下五分钟,读数,登记。体温计是水银的,用一次消毒一次,酒精棉球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室,像医院。
林晓月是班里的体温登记员。老周选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老周说“因为你细心”。她没有再问,接过那沓体温登记表,开始了每天三次的“巡诊”。
她拿着体温计,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一个一个地测。测体温的时候,同学们都很配合,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乖乖地等五分钟。但也有人不老实,张弛就是其中一个。他每次测体温都会把体温计在手里搓一搓,让水银柱升上去,假装自己发烧了,然后等着林晓月惊慌失措地喊“张弛你发烧了”,他才哈哈大笑地说“骗你的”。
林晓月被他骗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学聪明了,测完体温先看表,确认水银柱的位置,然后再登记。张弛搓了半天的体温计,水银柱升到了三十七度五,林晓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说“正常”。
“正常?”张弛瞪大了眼睛,“三十七度五叫正常?”
“腋□□温三十六到三十七度是正常范围。”林晓月说,“三十七度五属于低烧,但你没发烧,你只是搓的。”
张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晓月,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林晓月收起体温计,在登记表上写下“36.5”,然后走到下一个同学面前。
李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低着头,在看数学课本。课本翻到了三角函数那一章,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他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有的整齐,有的潦草,有的被划掉重写,像一场混乱的战争留下的痕迹。
“李默。”林晓月把体温计递给他。
李默抬起头,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以前那样笨手笨脚的。这半个月来,他已经测了不知道多少次体温,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整套流程。
“李默。”林晓月看着他,“你最近学习很认真。”
“嗯。”李默说,“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是说读书没用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额角的疤痕和眼底的青黑。那些疤痕是打架留下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在泛着淡淡的粉色。
“有用。”他说,“至少不会死。”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知道李默说的“死”不是指非典,而是指另一种东西——那种在社会底层挣扎、被人踩在脚下、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死。那种死比非典更可怕,因为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李默。”她说,“你会考上大学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在努力了。”林晓月说,“努力的人,不会输。”
李默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林晓月。”他说,“你也会考上大学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已经在努力了。”李默学着她的语气,“努力的人,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
五分钟到了,李默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水银柱停在三十六度八。
“正常。”他说。
“正常。”林晓月在登记表上写下“36.8”,然后走到下一个同学面前。
封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列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站,但你只能坐着,等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
教室每天消毒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学楼,刺鼻的,呛人的,闻久了会头疼。有人戴两层口罩,有人把涂了风油精的纸巾塞在口罩里面,有人随身携带一小瓶酒精喷雾,走到哪喷到哪。
食堂实行分餐制,一人一份,不能聚餐,不能聊天。打菜的窗口前画了一米线,排队的人隔着一米远,像一棵棵被种在地上的树。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炒青菜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倒胃口。
操场上的活动少了,图书馆里的人多了。不能出去,不能回家,不能见家人,大家只能在学校里找事情做。有人在教室自习,有人在宿舍看书,有人在操场散步,有人在电话亭排队打电话。
电话亭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一共有三部电话,红色的,塑料壳,上面贴着“IC卡电话”的标志。每天晚饭后,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队,有人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有人打电话给朋友诉苦,有人打电话给男/女朋友说“我想你了”。
苏晓蔓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轮到。她拿起电话,插上IC卡,拨了她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她妈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妈。”苏晓蔓的声音有点哽咽。
“蔓蔓?”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苏晓蔓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你了。”
“傻孩子。”她妈笑了,但那笑声里有泪,“妈也想你。你在学校好好的,听老师的话,戴口罩,勤洗手,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苏晓蔓说,“妈,我爸呢?”
“你爸在店里。你要跟他说话吗?”
“不用了。”苏晓蔓说,“你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
“好。”她妈说,“蔓蔓,你缺什么吗?妈给你送过去。”
“学校不让进。”苏晓蔓说,“妈,你别来,不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一次,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蔓蔓,妈等你回来。”
“嗯。”苏晓蔓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妈,我挂了。”
“好。照顾好自己。”
苏晓蔓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火烧过的云。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走出电话亭,看到李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IC卡。
“你打完了?”李默问。
“嗯。”苏晓蔓把电话让给他,“你打吧。”
李默走进电话亭,插上IC卡,拨了一个号码。苏晓蔓没有走远,她站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看着李默的背影。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抵挡什么。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电话通了。苏晓蔓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她看到李默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蔓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没事。你别担心。”
苏晓蔓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她转过身,走了。
非典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是最焦虑的。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非典来了,封校了,复习计划全乱了。有人失眠,有人暴瘦,有人在教室里突然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周围的人吓一跳。
老周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你们知道非典的‘非’字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
“是非的‘非’。”老周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非”字,“不是‘非常’的‘非’,而是‘是非’的‘非’。非典,非典型肺炎,就是‘不是典型的肺炎’。它不是常规的,不是寻常的,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全班。
“人生也是这样。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它。是被它吓倒,还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山河举起了手。
“周老师。”他说,“我想借您的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他。
赵山河接过手机,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出来的手,在够着什么。
他拨了他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妈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忙什么。
“妈。”赵山河说,“你还好吗?”
“好着呢。”他妈说,“山河,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惦记家里。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了。”
“真的?”赵山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真的。”他妈笑了,“昨天他还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说‘等腿好了,去学校看山河’。”
赵山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说:“妈,你跟爸说,我等他。”
“好。”他妈说,“山河,你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嗯。”赵山河说,“妈,你也注意身体。出门戴口罩,回来洗手。”
“知道了。”他妈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你们父子俩,一个样。”
赵山河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妈。”他说,“我会考上大学的。”
“会的。”他妈说,“妈相信你。”
封校的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次全校大扫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擦窗户的擦窗户,拖地的拖地,消毒的消毒。林晓月被分配去擦走廊的窗户。她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从三楼东头擦到西头。玻璃很脏,上面有灰尘、有雨渍、有手指印,还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高三(2)班,高考必胜”。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深深的,凹进了玻璃里,擦不掉。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学长学姐。他们也在非典的阴影下,擦着窗户,看着这行字,想着自己的未来。
她拿起抹布,蘸了水,拧干,开始擦玻璃。她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手指像十根小红萝卜,但她没有戴手套,因为她没有。
“林晓月。”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是陈启明。陈启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说:“你擦,我帮你擦干。”
“好。”林晓月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擦湿,一个擦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上,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他们的手上。玻璃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林晓月看到玻璃里的自己——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汗珠,眼睛很亮。她看到陈启明——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个头,也在看她。
“陈启明。”她说。
“嗯?”
“你说非典什么时候能过去?”
“不知道。”陈启明说,“但总会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天总会来的。”陈启明说,“不管冬天多长,春天总会来的。”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像一个藏在壳里很久的动物,终于探出了头,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陈启明。”她说。
“嗯?”
“等非典过去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陈启明说,“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继续擦玻璃,一个擦湿,一个擦干。阳光照在玻璃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非典的阴影还在,但春天的花还是开了。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一团一团的云。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台阶上、落在同学们的头发上。有人捡起花瓣,夹在书里,做成书签。有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花瓣飘落,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雪。
林晓月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围城》,钱钟书的,她从图书馆借的。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樱花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粉色变成了淡紫色,薄薄的,透明得像蝉翼。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里有一段话,她用铅笔在下面画了线——“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在学校里,想出去;出去了,也许又会想回来。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于现在的位置,永远觉得别处更好。
“林晓月。”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是苏晓蔓。苏晓蔓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Hello Kitty的,封面上的猫咪笑得天真无邪。
“你在看书?”苏晓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林晓月合上书,“《围城》。”
“好看吗?”
“好看。”林晓月说,“钱钟书写得很好,每一句话都很有意思。”
苏晓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樱花飘落。风把花瓣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粉色的蝴蝶。
“林晓月。”苏晓蔓突然开口,“你怕不怕?”
“怕什么?”
“非典。”
林晓月想了想,说:“怕。但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林晓月说,“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就不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然后等。”
苏晓蔓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林晓月。”她说,“你比我勇敢。”
“我不勇敢。”林晓月说,“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去怕。”
苏晓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这段时间记的笔记——语文的古诗词、数学的公式、英语的单词、历史的时间轴。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没有空白,没有浪费。
“林晓月。”她说,“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晓蔓会问这个问题。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更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会。”林晓月说,“为什么不会?”
“因为……”苏晓蔓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喜欢过陈启明。”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樱花的花瓣吹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书页上。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那是以前的事了。”林晓月说,“现在是现在。”
“你不怪我?”
“不怪。”林晓月看着她,眼睛很亮,“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苏晓蔓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林晓月。”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林晓月笑了,“我们是同学。”
两个女孩坐在樱花树下,看着花瓣飘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背书。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忙碌、嘈杂、鲜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知道,什么都变了。
非典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恐惧中保持平静,学会了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
那些确定的东西很小,小到像一片樱花花瓣,轻到像一句“有我在”,薄到像一层口罩。但它们很重,重到能在黑暗中发光,重到能在寒冷中取暖,重到能在绝望中撑起一片天。
封校的第三周,林晓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她妈写的,用那种老式的信纸,蓝色的横线,红色的边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小学生写作业。
“晓月:家里一切都好,你爸每天上班,我每天在家。菜市场的东西涨价了,但还能买得到。你爸说让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想家里。口罩我给你寄了一包,还有你爱吃的核桃酥,放在门卫室了,你去拿。妈.”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晓月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眶发红。她把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
她走出宿舍,去门卫室拿东西。门卫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五六平米,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像在念课文。
“林晓月?”门卫大爷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着她,“有你的包裹。”
“谢谢大爷。”林晓月接过包裹,是一个塑料袋,扎着口,里面是一包口罩和一袋核桃酥。口罩是那种棉布的,可以洗了重复用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核桃酥是纸盒装的,上面印着“老字号”三个字,盒子有点扁了,像是被压过。
她抱着包裹,走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到赵山河一个人在跑步。他跑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什么。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赵山河!”她喊。
赵山河停下来,转过身,看到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像一个藏在壳里很久的动物,终于探出了头,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你怎么在跑步?”林晓月走过去。
“锻炼身体。”赵山河说,“提高免疫力。”
林晓月笑了,把包裹里的核桃酥拿出来,递给他一包:“给你,我妈寄的。”
赵山河看着那包核桃酥,没有接。“你留着吃。”
“我有很多。”林晓月把核桃酥塞到他手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核桃酥,纸盒有点扁,但里面的核桃酥还是完整的,一块一块的,金黄色的,上面嵌着核桃碎,闻着就香。
“林晓月。”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林晓月说,“我们是同学。”
赵山河低下头,打开纸盒,拿出一块核桃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晓月。
“一起吃。”他说。
林晓月接过那半块核桃酥,咬了一口。核桃酥很酥,一咬就碎,碎屑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蚂蚁很小,黑色的,排成一条线,把碎屑搬走。
“赵山河。”林晓月说,“你说非典什么时候能过去?”
“不知道。”赵山河说,“但我妈说,春天总会来的。”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会的。”她说,“春天总会来的。”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吃着核桃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散步的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春天的太阳,倒像是夏天的,热烈、奔放、不遮不掩。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赵山河。”她说。
“嗯?”
“等非典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的。”赵山河说,“一定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暖,但很真。
因为他们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不管冬天多长,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