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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约定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终于在腊月二十三那天结束了。
      最后一场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从各个教室同时炸开,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走廊上的日光灯管都震得嗡嗡作响。有人在教室里尖叫,有人在走廊上狂奔,有人把课本卷成话筒,站在楼梯口唱《流星雨》——“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我在你身后,为你布置一片天空”——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但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大家都疯了,疯得理直气壮。
      林晓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笔帽盖好,把文具盒拉上拉链,把试卷从桌角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考号,确认无误,然后递给前桌的同学。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和周围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整个身体都在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铅笔画,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影子随着太阳的角度微微移动,像一根看不见的时针,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王雪从前面转过头来,趴在林晓月的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的脸因为连日的熬夜有些浮肿,眼袋很明显,但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虽然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绽放了。
      “晓月,考得怎么样?”王雪问。
      “还行吧。”林晓月说,“语文的阅读理解有点难,那篇散文我读了三遍都没太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时间不够了。”
      “我也是!”王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道题我看了五分钟都不知道在问什么,后来干脆放弃了,检查前面的题去了。”
      林晓月笑了笑,把文具盒塞进书包里。她的书包很重,装满了课本、笔记本、试卷,还有那本《古文观止》和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她把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站起来,感觉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书太多了,像背了一座小山。
      “寒假有什么打算?”王雪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裙子是深蓝色的,校服款,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了,但她每天都穿得很整齐,连褶子都熨得很平。
      “看书,写东西。”林晓月说,“之前写的那篇小说,停更了两周了,得赶紧补上。读者都催了好几次了。”
      “你的读者真幸福,有你这样负责任的作者。”王雪笑着说,“我就不行了,一放假就想睡觉,睡到自然醒,醒了吃,吃了再睡。我妈说我像猪。”
      “那你就是最可爱的猪。”林晓月挽起王雪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上挤满了人,像一锅沸腾的粥。有人在互相交换答案,对一道题的对错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说要去武汉看黄鹤楼,要去长沙吃臭豆腐,要去北京看故宫;有人在收拾课桌,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垃圾扔了一地,课本和试卷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
      陈启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跟张弛说话。张弛的手舞足蹈,像在表演什么,陈启明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表情很淡定,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张弛的肩膀,往林晓月的方向瞟。
      苏晓蔓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Hello Kitty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三本,封面上的猫咪笑得天真无邪。她走到陈启明旁边,把笔记本递给他:“陈启明,这几道题我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启明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苏晓蔓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公式都抄得很仔细,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难点,绿色是易错点。她的笔记本像一本精美的画册,比课本还好看。
      “这道题做对了。”陈启明指着第一道题,“这道也对了。这道……你第二步的符号写反了,应该是加号,不是减号。”
      “啊,我看看。”苏晓蔓凑过去,脑袋差点贴到陈启明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陈启明的手背,像羽毛一样轻。
      林晓月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在陈启明和苏晓蔓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前方的楼梯口。王雪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林晓月的手。
      “晓月。”陈启明在后面喊。
      林晓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寒假有空吗?”陈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怕被拒绝,又怕不被拒绝,“我想约你去江边走走。”
      王雪在旁边轻轻推了林晓月一下,小声说:“去啊。”
      林晓月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陈启明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苏晓蔓的笔记本,但他的眼睛看着林晓月,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每一步都要经过严密的推导,不能有半点含糊。
      “什么时候?”林晓月问。
      “后天?”陈启明说,“大后天也行,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吧。”林晓月说。
      “那说定了。”陈启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想忍住笑,但忍不住。
      苏晓蔓站在陈启明旁边,手里还摊着那个笔记本,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题上了。她看着林晓月,又看了看陈启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苏晓蔓。”林晓月突然叫她。
      苏晓蔓抬起头。
      “寒假快乐。”林晓月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纹,她的嘴角咧到了最大,她的牙齿露了出来——她很少这样笑,因为她觉得这样笑不够好看。但今天她不想管好不好看了,她就是想笑。
      “寒假快乐。”苏晓蔓说。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王雪拉着林晓月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楼梯上挤满了人,上上下下的,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她们逆着人流往下走,好几次差点被人群冲散,但王雪的手握得很紧,像一把锁,把两个人的手锁在一起。
      “晓月。”王雪突然说,“陈启明是不是喜欢你?”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地数——一级,两级,三级……她数到了三十七级,才开口说话。
      “不知道。”她说。
      “你骗人。”王雪笑着说,“你明明知道。”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王雪。王雪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八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祝福,像期待,像一个好朋友希望另一个好朋友幸福的那种纯粹的善意。
      “也许吧。”林晓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我不想猜。猜来猜去,太累了。”
      王雪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紧了林晓月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教学楼外面,阳光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夏天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冬天特有的、温和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亮。阳光洒在操场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每一个走出教学楼的学生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花坛里的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小小的,密密地挤在光秃秃的枝头,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赵山河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几个本子。他的书包已经背不动了,拉链坏了一个,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着衣服上的纤维。他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袖口开了线,但他穿得很整齐,扣子一颗不落。
      “赵山河!”张弛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赵山河的肩膀,“寒假去哪?”
      “回家。”赵山河说,“我爸刚做完手术,我得回去照顾他。”
      “你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赵山河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儿子为父亲感到骄傲的表情,“就是还不能下地,得在床上躺着。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回去帮帮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一天。”
      张弛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赵山河的肩膀生疼。“兄弟,你辛苦了。”
      “不辛苦。”赵山河说,“活着就行。”
      张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李默也说过这句话——“活着就行。”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丧了,活着就行?活着怎么行?人活着得有梦想,得有追求,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那些对你好的人。但现在他觉得,赵山河和李默说得对。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刘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C语言的书,书很厚,像砖头一样,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C程序设计语言”。他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就那么戴着,透过那层灰看世界,世界变得模糊了,但模糊也有模糊的美。
      “刘洋,寒假干嘛?”张弛问。
      “写代码。”刘洋说,“我想到一个算法,可以优化图像识别的效率。寒假试试能不能写出来。”
      “你疯了?寒假是用来玩的。”
      “写代码就是玩。”刘洋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对我来说,写代码比玩游戏有意思。”
      张弛看着刘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要回家照顾爸,一个要写代码,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寒假计划?比如睡懒觉、看电视、吃零食、长胖?”
      “那你的寒假计划是什么?”赵山河问。
      张弛嘿嘿一笑:“赚钱。”
      “赚什么钱?”
      “倒卖年货。”张弛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发现了金矿,“我打听过了,春节前批发市场的年货便宜,拿到小区门口卖,能翻一倍。春联、福字、灯笼、鞭炮,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要买,不愁销路。”
      “你不上学了?”刘洋问。
      “上学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张弛理直气壮,“我现在就能赚钱,为什么还要等?”
      赵山河和刘洋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张弛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永远在折腾,永远在想办法,永远不让自己闲着。他的身体里好像装了一个永动机,永远在转,永远停不下来。
      李默最后一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在丈量什么。他的书包很轻,里面没几本书,但他的手里拿着一摞草稿纸,用夹子夹着,厚厚的一摞,至少有十厘米高。那是他这学期做过的所有数学题,从第一道函数题到最后一道数列题,每一道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默!”张弛喊他,“走,去吃饭,我请客。”
      李默走过来,看了看张弛,又看了看赵山河和刘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像雨后初晴的光。
      “行。”他说。
      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四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四个好朋友。梧桐树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在嚼薯片。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营业,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玻璃都能听到。
      张弛请客,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点了四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一人一碗米饭。菜的分量很足,盘子摞盘子,把一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鱼香肉丝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一拌,又酸又甜又辣,好吃得让人想哭。
      “赵山河,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多少?”李默突然问。
      赵山河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不差了。陈启明的两万到了,学校的捐款一万二,加上其他同学的,够用了。”
      “够用就好。”李默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李默。”赵山河看着他,“你那两千块,我会还的。”
      “我说了不用还。”
      “必须还。”赵山河的语气很硬,“这是原则。”
      李默抬起头,看着赵山河。赵山河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格外醒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李默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赵山河的心上,也推着他往前走。
      “行。”李默说,“那等你工作了再还。不急。”
      “我会尽快。”赵山河说。
      张弛在旁边听着,眼眶突然有点湿。他端起茶杯,举起来:“来,以茶代酒,干一杯。为了这学期,为了期末考试,为了寒假,为了咱们班,为了——”
      “你到底要为了什么?”刘洋打断他。
      “为了所有。”张弛说,“所有的一切。”
      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又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后天很快就到了。
      腊月二十五,江城下了一场小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白纸,纸屑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行人的肩膀上,还没落地就化了。
      林晓月站在镜子前,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红色的棉袄,她妈说喜庆,但她觉得太艳了,像过年用的红包。第二件是白色的羽绒服,她自己的,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三百多块,是她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羽绒服很轻,很暖和,领口有一圈毛领子,毛茸茸的,把她的脸衬得很小。
      她选了白色羽绒服。
      出门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洒在案板上,白茫茫的一片,像刚下过的雪。她的手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有,鼻尖上有一小团,像一个小丑,但她不知道。
      “妈,我出去了。”林晓月站在厨房门口。
      周敏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女儿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在日光灯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干净、洁白、带着淡淡的香气。
      “跟谁去?”周敏问。
      “同学。”林晓月说,“陈启明。”
      周敏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她知道陈启明——那个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的男孩。女儿经常提起他,说他又考了第一名,说他又在篮球赛上得了高分,说他又借给她CD了。周敏不是傻子,她知道女儿的心思。
      “早点回来。”周敏说,“别太晚。”
      “知道了。”林晓月转身要走。
      “晓月。”周敏叫住她。
      林晓月回头。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心,有祝福,有舍不得,有“你长大了”的感慨。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玩得开心。”
      “嗯。”林晓月笑了,转身出了门。
      江城的江边有一条长长的步道,从江城大桥一直延伸到江湾公园,全长大概三公里。步道是用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柳树和银杏树,夏天的时候绿树成荫,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冬天的时候,树是光秃秃的,但有一种萧瑟的美,像一幅水墨画,用墨不多,但意境很足。
      陈启明已经等在江城大桥的桥头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胸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他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奶茶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很快消散了。
      林晓月远远地看到他,心跳突然加速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走,是想多看他几秒——那个站在桥头的、穿着黑色大衣的、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的男孩。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伸手按住,动作很自然,很好看。
      “等很久了?”林晓月走到他面前。
      “刚到。”陈启明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给你,珍珠奶茶,热的,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你上次说的。”陈启明说,“在食堂,你说奶茶太甜了,三分糖刚好。”
      林晓月接过奶茶,双手捧着,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手心,暖暖的,像握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珍珠很Q弹,奶茶不甜不腻,刚好。
      “你还记得?”她问。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陈启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晓月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着很重的东西。
      两个人沿着步道往前走。左边是长江,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几只船停在江心,有货船,有渔船,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边是江城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像撒上去的糖霜。
      “寒假有什么打算?”陈启明问。
      “看书,写东西。”林晓月说,“之前写的那篇小说,想趁着寒假写完。”
      “写的是什么?”
      “一个女孩在沙漠里找海。”林晓月看着江面,声音很轻,“她走了很久很久,沙漠很大很大,海始终没有出现。但她还在走。”
      “她会找到吗?”
      “不知道。”林晓月说,“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但我觉得,找的过程比找到更重要。”
      陈启明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幅用铅笔素描的画,线条不多,但每一笔都很准确。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微微上翘,那是一个既认真又温柔的表情。
      “林晓月。”陈启明说。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北京的吧。”林晓月说,“北师大或者北大。中文系。”
      “我也去北京。”
      “你不是要去美国吗?”
      “那是以后的事。”陈启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他伸出手,想帮她拨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晓月愣住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奶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说定了?”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说定了。”陈启明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林晓月的手指很凉,陈启明的手指很暖,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冰和火,像冬天和春天,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突然找到了一个交汇点。
      江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但他们没有松手。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陈启明说,“比一直还久。”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醒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晓月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像承诺,像誓言,像一个少年用尽全力说出的、最重的话。
      “我不信。”林晓月说,但她的嘴角在上扬。
      “那我做给你看。”陈启明说。
      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江面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江城大桥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引擎声、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首城市交响曲。近处的江面上,几只水鸟飞过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把金色的阳光打碎了,碎成一万片金子。
      “晓月。”陈启明突然说。
      “嗯?”
      “你还记得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吗?”
      “记得。”林晓月笑了,“你坐在我旁边,耳朵里塞着耳机,递给我一只。”
      “你听了之后说好听,但其实你没听清楚歌词,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陈启明说,“你的眼睛在看歌词,但你的耳朵根本没在听。你在想别的事。”
      林晓月脸又红了。她想起那天的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假装在看书,其实心跳得厉害。她听到的不是周杰伦的歌,是自己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陈启明问。
      “不告诉你。”林晓月说。
      “那我来猜。”陈启明说,“你在想,这个同桌长得还行,成绩还行,人品还行,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你臭美!”林晓月笑着推了他一下,“我才没想那些。”
      “那你在想什么?”
      林晓月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我在想。”她说,“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个对的人。”
      陈启明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完整的他,从头发到下巴,从肩膀到脚尖。他被装在她的眼睛里,像被装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哪里都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是吗?”他问。
      “还不知道。”林晓月说,“但我想试试。”
      陈启明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玉石。他把它握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那就试试。”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步道很长,从江城大桥到江湾公园有三公里,来回就是六公里。六公里,听起来很远,但他们觉得不够远。他们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走不完,长到天荒地老。
      走到江湾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的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像铺了一层棉花。
      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把长椅上的雪擦掉,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铺在椅子上。
      “坐。”他说。
      “你的围巾会脏的。”
      “脏了可以洗。”陈启明说,“你着凉了会生病。”
      林晓月坐下来,围巾很软,很暖,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味。她坐在上面,感觉像坐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陈启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流动的火焰。远处的江城大桥上,车灯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流动的珍珠。
      “晓月。”陈启明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去了美国,你会在北京等我吗?”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会”或“不会”,而是说了一句让陈启明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你去了美国,我会在北京写一本关于你的书。”
      “写什么?”
      “写一个男孩,成绩很好,家境很好,长得很好,但他最大的优点不是这些。”林晓月看着江面,声音很轻,“他最大的优点是,他愿意等。等一个女孩长大,等一个女孩想清楚,等一个女孩愿意牵他的手。”
      陈启明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湿。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但林晓月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里,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那你写完了,寄给我。”他说。
      “好。”
      “我会在纽约读。”
      “好。”
      “读完了,我会回来。”
      “好。”
      “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林晓月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把那些眼泪忍住了,咽回去了,变成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今晚的月光,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
      “好。”她说。
      太阳落山了,天暗了下来。江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沿着江岸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的叹息。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回走。手还是牵着,没有松开。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走到江城大桥的时候,陈启明停下来。
      “晓月。”他说。
      “嗯?”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新年也快乐。”
      “新年也快乐。”
      “以后的每一个节日,都要快乐。”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声在冬天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
      “你也是。”她说。
      陈启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他想记住这一刻——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光的的样子。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一辈子。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会是他以后很多年里,最想回去的地方。
      “回去吧。”他说,“你妈该着急了。”
      “你呢?”
      “我看着你走。”
      林晓月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启明还站在桥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出来的手,在挽留什么。
      “陈启明。”她喊。
      “嗯?”
      “你也要快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陈启明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大衣吹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满满的。
      因为他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
      那个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很重,重到他的整个心脏都在为她跳动。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江城大桥上的车流还在继续,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轻,但很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晓月。
      寒假的第一天,林晓月睡到了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赖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2002年1月27日。晴。江城。
      今天和陈启明去了江边。他给我买了奶茶,珍珠奶茶,三分糖,是我喜欢的味道。他说大学四年想和我在一起。我说好。
      我们拉钩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这一刻,我很幸福。”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那篇停更了两周的小说。
      小说里的女孩还在沙漠里走。她走了很久很久,沙漠很大很大,海始终没有出现。但林晓月突然知道结局了——那个女孩不会找到海,但她会找到一片绿洲,绿洲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等她。
      她开始打字,键盘的声音很清脆,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叶上。
      王雪的寒假过得很简单。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看电视。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她看了三遍了,但每次看都还是会哭。小燕子被容嬷嬷扎针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纸巾用了一整包。
      下午的时候,她会帮妈妈做饭。她的厨艺一般,只会做几个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但她妈说,女孩子会做饭就够了,不用太厉害,以后嫁了人,有的是时间学。
      “妈,我以后不想嫁人。”王雪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说。
      “胡说。”她妈正在炒菜,锅铲在锅里翻飞,油烟机嗡嗡地响,“女人哪能不嫁人?”
      “我想一个人过。”
      “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王雪没有回答。她想起赵山河——那个沉默寡言的、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拼不行,我是全村的希望。”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每一步都要经过严密的推导,不能有半点含糊。
      她低下头,继续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很细,很均匀,像用机器切出来的一样。
      “妈。”她说。
      “嗯?”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他家里很穷,你会同意吗?”
      她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人品好就行。”她妈说,“穷可以一起努力。”
      王雪笑了,笑得很甜。她把这句“穷可以一起努力”记在了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等以后再用。
      赵山河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
      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走了三个小时山路,才到家。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是村长挂的,说是为了迎接新年。灯笼在风中摇晃,里面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像一个守夜人的眼睛。
      他走进家门,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灶台是用砖头垒的,烧的是柴火,烟熏得满屋子都是。母亲的脸被烟熏得黑黑的,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赵山河的那一刻,那两盏灯突然亮了起来。
      “山河!”她跑过来,抱住他,“瘦了。”
      “妈,我挺好的。”赵山河拍了拍母亲的背,感觉她的背又驼了一些,骨头更突出了。
      赵德厚躺在床上,腿还缠着纱布,但气色好了很多。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爸。”赵山河走到床边,“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赵德厚拍了拍床沿,“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下地了。山河,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我没惦记。”赵山河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但那只手很有力,握得赵山河的手生疼。
      “爸。”赵山河说,“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三。”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大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他说,“好。好。”
      三个“好”,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响。赵山河听着,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让父亲看到他哭。
      “爸。”他说,“我会考上同济的。”
      “会的。”赵德厚说,“你一定会的。”
      窗外,烟花炸开了,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赵山河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了陈启明,想起了李默,想起了林晓月,想起了王雪,想起了张弛,想起了刘洋,想起了老周,想起了那些借他钱、帮他忙、给他希望的人。
      他在心里说:谢谢你们。我一定会考上同济的。
      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李默的年三十是在出租屋里过的。
      母亲和奶奶被亲戚接走了,他没有去。他说要复习功课,其实是不想去。那些亲戚的眼神他受不了——那种“这孩子没出息”“这孩子废了”“这孩子以后只能混社会”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课本翻到了数列那一章,他看了三遍,还是不太懂。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列的通项公式,然后一个一个地代入,一个一个地算。
      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到。赵本山在演小品,观众在笑,笑声很大,但李默没有笑。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染成彩色。烟花很好看,但他没有心情看。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有好好读书。他逃课,打架,混社会,把老师的劝告当耳边风。他以为自己很酷,以为自己有别的路可以走。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路都是死路。只有读书这条路,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他把数列的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一遍,做错的重新做,做对的再做一遍巩固。他的草稿纸用了三张,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把答案和标准答案对照,发现自己做对了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不算好,但比以前强多了。
      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新的一年,从头开始。”
      写完以后,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课本里,和数学课本放在一起。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夜空照得通亮。李默看着那些烟花,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
      因为他知道,新的一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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