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与现实的边缘》琴枫落寒

1、 分班名单 九月的

　　九月的江城，梧桐叶还没黄透。
　　阳光从法国梧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江城市第一中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晓月踮起脚尖，拼命伸长脖子，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鹅。她的目光在红纸黑字间急切地搜索，心跳得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快。文科七班，文科七班——她在心里默念，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
　　“林晓月。”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三个字。
　　“陈启明。”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像被施了定身术。阳光正好落在那个名字上，把“启明”两个字照得发亮，好像老天爷特意给打了个聚光灯。
　　“巧啊。”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像夏天冰镇过的西瓜，清凉又甜。
　　林晓月猛地回头，鼻尖差点撞上一个人的下巴。陈启明正低头看着她，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从他肩膀后面泻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像教堂壁画上的天使——如果天使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坏笑的话。
　　“嗯，巧。”林晓月的声带像被人掐住了，挤出两个字都费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烧，那种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的火辣，比食堂的麻辣烫还刺激。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名单，其实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咚咚咚咚，她怀疑陈启明肯定听到了。
　　陈启明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因为他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目光越过林晓月的头顶，落在名单上“苏晓蔓”三个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晓月没看到他的表情，因为她正忙着跟自己打仗:抬头，不抬头，抬头，不抬头。最后她选择了低头，因为抬头的话，她的脸就能煎鸡蛋了。
　　人群另一边，烟雾缭绕。
　　李默偷偷的0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榜单，烟雾从他嘴角逸出，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大敞，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的目光在理科八班的名单上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李默，倒数第二个。他嗤笑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
　　“默哥，你分哪了？”一个小弟挤过来问。
　　“理科八班。”李默把烟盒塞回口袋，“无所谓，反正都一样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文科七班的名单那边瞟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他看到了林晓月的名字，也看到了陈启明的名字。
　　他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弹出去，砸在公告栏的铁柱上，发出“铛”的一声响，像某种暗号。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清脆的声音像一把剪刀，生生把人群剪开了一条缝。
　　苏晓蔓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心描过的眉毛。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踩着白色帆布鞋，在清一色的宽大校服里，像一朵开在水泥地上的花。
　　她走到文科七班名单前，修长的手指在红纸上划过，一个一个名字地看过去。手指在“陈启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猎豹看到猎物时的愉悦。
　　旁边有个男生看呆了，手里的冰棍化了都没发现，奶油滴在鞋上，跟傻子似的。
　　苏晓蔓瞥了他一眼，从墨镜上方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扬长而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战鼓。
　　“晓月！晓月！”
　　王雪从人群中挤出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一把抓住林晓月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它卸下来，“咱俩一个班！文科七班！你看没看到？”
　　“看到了看到了，你先松手……”林晓月龇牙咧嘴地掰她的手指，“我的胳膊要断了。”
　　王雪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最普通的校服，扎着最普通的马尾，整个人像一杯白开水，平淡但解渴。
　　“你说咱俩会不会分到一个宿舍？”王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不知道，等会儿看宿舍安排。”林晓月揉了揉被掐红的胳膊，心想这姑娘力气也忒大了，以后她老公有福了——抗揍。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起来，从分班聊到宿舍，从宿舍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学校小卖部新进了一种话梅糖，话题跳跃得像猴子爬树。
　　赵山河站在人群最后排，手里捏着半张吃剩的饼。
　　他的校服是新发的，还带着折痕，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皮肤被老家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站在一堆白净的城市孩子中间，像一块泥土掉进了面粉里。
　　他艰难地辨认着名单上的名字，眼眶有点发酸。文科七班——他的名字就在那里，在倒数第几行的位置，不起眼，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从国家级贫困县考进江城一中，他拼尽了全力。村里人都说，赵家那小子出息了，考上了省重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出息”两个字有多重。
　　重到他妈卖了家里的老母猪，重到他爸在工地上扛了三个月水泥，重到他妹妹放弃了升学的机会，去镇上的鞋厂打工。
　　“山河，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咱家就指望你了。”临走前，他妈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那些钱上有汗味，有泥土味，有生活的味道。
　　赵山河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把涌上来的眼泪和饼一起咽了下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山河，你不能哭，你也没资格哭。你要笑，笑着活下去。
　　张弛和刘洋挤在一起，像两棵歪脖子树。
　　张弛翻着《电脑报》，眼睛亮得像灯泡，嘴里念念有词:“奔腾四，1.8GHz，256M内存，这配置牛逼啊……”
　　刘洋戴着耳机，MP3里放着周杰伦的《简单爱》，音量开到最大，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噪音。他的眼睛盯着名单，快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刘洋，理科八班。
　　他摘下一边耳机，捅了捅旁边的张弛:“你哪个班？”
　　“文科七班。”张弛头都没抬，继续研究电脑报上的广告，“你呢？”
　　“理科八班。”
　　“那咱俩不一个班。”张弛终于抬起头，拍了拍刘洋的肩膀，“没事，下课还能一起玩。对了，你说咱学校机房能偷偷拉根网线不？”
　　刘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道光:“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破解学校的防火墙。”
　　“牛逼！”张弛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你行！”
　　两人击了个掌，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突兀，引来几个人的侧目。
　　刘洋重新戴上耳机，周杰伦还在唱:“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人群中，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我靠，周杰伦出新专辑了！《范特西》！”
　　“真的假的？哪里能买到？”
　　“新华书店！我昨天看到了，磁带十二块，CD二十！”
　　“太贵了吧，我一个星期的早饭钱……”
　　“你懂什么，周杰伦值这个价！”
　　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表情比讨论期末考题还认真。
　　旁边另一群人则在争论《流星花园》里F4谁最帅，几个女生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当然是道明寺！霸道总裁范儿！”
　　“花泽类才帅好不好？忧郁王子！”
　　“切，你们都不懂，西门才最有味道……”
　　林晓月听着这些争论，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也在被窝里偷偷看《流星花园》，看到道明寺对杉菜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整个台北的天空摘给你”的时候，她心跳加速了好一阵。
　　然后她想到了陈启明。
　　如果陈启明说这种话，她会怎样？
　　她的脸又红了。
　　王雪看到她的脸，奇怪地问:“晓月，你是不是中暑了？脸这么红。”
　　“没有没有，太阳晒的。”林晓月赶紧用手扇风，扇得手都酸了。
　　上课铃响了。
　　老周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有一撮倔强地翘起来，像天线。他的肚子微微隆起，把白衬衫撑得有点紧，扣子岌岌可危，好像随时会崩开。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国平，你们可以叫我老周。”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文科七班，是全校的希望，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去年我们班高考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五，本科上线率百分之八十八，全市排名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今年，我们要争取保三争二冲一！”
　　台下，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张弛在课桌底下翻《福布斯》杂志，翻到了比尔·盖茨的那一页，盯着世界首富的身家数字，眼睛发直。
　　刘洋在笔记本上画电路图，画得极其认真，好像在画什么绝世名画。
　　赵山河在抄课程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把课程表贴在文具盒内侧，又抄了一份贴在课本封面后面，生怕弄丢了。
　　王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写了一行字:“新学期，新开始，加油！”然后在后面画了个笑脸。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陈启明坐在她旁边。
　　陈启明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钻出来，像两条细细的蛇。一只耳机递过来，停在她面前。
　　“听听。”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周，老周正在黑板上写“新学期寄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周杰伦含混不清的声音传来，像含着一块糖在唱歌:“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唱法，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叛逆的、好像不在乎但又很在意的腔调。
　　“好听吗？”陈启明问，嘴角带着笑。
　　林晓月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课本上抠出印子，心跳得比刚才更快。
　　不是因为周杰伦。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在她身边，是因为他递给她耳机，是因为他问她“好听吗”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课本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两个影子纠缠着，像两条分不开的河流。
　　后排，李默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胸口的校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文具，没有课程表。
　　苏晓蔓坐在陈启明前排，转过身来，手肘撑在陈启明桌上。
　　“同学，借支笔。”她说，声音甜得像蜜，但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敢不借试试”的威胁。
　　陈启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动作随意得像递一根烟。
　　苏晓蔓接过笔，写字的时候，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陈启明的笔袋，像羽毛轻轻划过。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林晓月看着苏晓蔓的长发，又看看自己扎得紧紧的马尾，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有点土。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滑，触感粗糙——昨天忘了用护发素。
　　王雪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好漂亮啊。”
　　林晓月接过纸条，在下面回了三个字:“嗯，是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文具盒里。那个文具盒是铁质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用了两年了，边角都磨白了。
　　李默在后排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晓蔓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扔到他桌上。
　　李默没醒。
　　苏晓蔓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去。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炸开了锅，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听没听周杰伦的新歌？《双截棍》！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
　　“听了听了，我妈说那叫唱歌吗，那叫念经。”
　　“你妈懂什么？那是艺术！”
　　“F4要在上海开演唱会了！我要去看！”
　　“票多少钱？”
　　“最便宜的八十，最贵的三百八。”
　　“你疯了？八十块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为了F4，值！”
　　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比划双截棍的动作，嘴里发出“哼哼哈嘿”的声音，差点打到路过的老师。
　　老师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赶紧收手，等老师走了又继续比划。
　　林晓月和王雪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操场。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一个女生身上，女生尖叫了一声，男生跑过去道歉，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王雪突然问，声音被风吹散。
　　林晓月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当作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你一定能行。”王雪认真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写的作文每次都当范文，老师都夸你。”
　　“那不一样。”林晓月摇头，“写作文和写小说是两码事。”
　　“我觉得一样。”王雪固执地说，“都是写字，都是讲故事。你能讲好。”
　　林晓月看着她，笑了。王雪的信任总是这样，不带任何条件，像阳光一样自然。
　　“你呢？你想干嘛？”林晓月问。
　　“我想当老师。”王雪说，眼睛里闪着光，“教小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那咱俩都跟文字打交道。”林晓月说，“你教人认字，我写字给人看。”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计算机房里，键盘声噼里啪啦。
　　张弛和刘洋霸占了两台电脑，像两个占领了制高点的将军。
　　张弛在一个叫“易趣”的网站上逛，鼠标点得飞快。网页加载很慢，每点一下都要等好几秒，但他一点都不急，因为他脑子里正在算一笔账。
　　“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MP3播放器，批发价一百二，网上卖两百，一台赚八十。”
　　刘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你写的啥？”张弛凑过来看。
　　“一个程序，能自动刷论坛积分。”刘洋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牛逼！”张弛的眼睛亮了，“能赚钱吗？”
　　刘洋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你看，这个论坛，积分高了可以卖东西，也可以换礼品。如果我能刷积分，就能……”
　　“就能套现！”张弛接上话，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兄弟，咱俩合伙吧！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赚了钱对半分！”
　　刘洋又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刘洋的肩膀一沉:“我就知道，咱俩是天生的搭档！”
　　他伸出手，刘洋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张弛的手很热，刘洋的手很凉。
　　教室里，灯一盏盏灭了。
　　赵山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把每一道错题抄了三遍，把每一个英语单词默写了五遍。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红笔标注的重点像血一样醒目。
　　桌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边角都翘起来了，但字迹还很清晰:“考出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张纸条是他离家那天写的，用的是妹妹的圆珠笔，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后来他用签字笔重新描了一遍，一笔一划，像刻字一样。
　　他把今天的课程表背了一遍，把明天要上的课预习了一遍，把昨天的错题又看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收拾书包。
　　“还不走？”
　　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赵山河抬头，看见李默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汽水。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马上走。”赵山河说。
　　李默走过来，把一瓶汽水放在他桌上。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赵山河说。
　　“客气什么。”李默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你成绩这么好还这么拼，让我们怎么活？”
　　赵山河笑了笑，没说话。他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中带酸。
　　“不拼不行。”他放下汽水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全村的希望。”
　　李默愣了一下，手指在汽水瓶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我呢？”他说，声音有点涩，“我连希望都没有。”
　　“你有。”赵山河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山泉，“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李默没说话。
　　他把汽水喝完，把空瓶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赵山河看着桌上的两个空瓶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李默的。两个瓶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
　　他把两个瓶子都收起来，放进书包侧袋里。
　　走到教学楼门口，赵山河看见李默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走了。”赵山河说。
　　“嗯。”李默应了一声，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赵山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江城九月的夜晚，有点凉。
　　赵山河裹紧了校服，加快脚步。他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租的房子，明天还要早起。
　　路过一家烧烤摊时，他闻到了烤串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块钱，是明天早饭的钱。
　　他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走过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短了又长，长了又短。
　　林晓月家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到最亮，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
　　桌上摊着一本新买的日记本，带锁的，粉红色，封面印着蒲公英。那是她昨天在文具店挑了好久才选中的，本来想买蓝色的，但蓝色的封面上印的是小熊，她觉得太幼稚。
　　她拧开笔帽，在日记本第一页停了好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点，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陈启明的脸，陈启明的声音，陈启明的白衬衫，陈启明递过来的耳机，陈启明说“听听”时的语气……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写:
　　“2001年9月15日。晴。
　　今天他又借我CD了，周杰伦的《范特西》。他说《简单爱》是写初恋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初恋过。我也没有。
　　但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赶紧把日记本合上，好像写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把锁扣上，钥匙拔下来，塞进文具盒最里层，压在几支不常用的圆珠笔下面。
　　然后她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摞课本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耳朵还是红的。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们那栋居民楼的楼顶，没有电梯，要爬九层楼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半年了，没人来修，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台阶。
　　天台上到处是晾衣绳和破花盆，风一吹，晾衣绳上的衣服飘起来，像鬼影。
　　他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一片漆黑。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
　　他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想起赵山河说的话——“我是全村的希望。”
　　那他呢？他的希望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用拇指和食指碾了碾，烫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活着就行。”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人听到。
　　远处，江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
　　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
　　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林晓月的房间，灯也还亮着。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光线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日记本锁在抽屉里，钥匙藏在文具盒最里层。
　　但秘密已经藏不住了。
　　因为它已经写下来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注视着那些十七岁的少年们，注视着他们的梦想，他们的秘密，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的人生。
　　九月的江城，夜风很轻。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没人听到。
　　但也许，不需要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