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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被看见 期末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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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复习开始以后,县城一中的时间像被人拧紧了。
黑板右上角多了一个倒计时。
离期末考试还有二十天。
数字是学习委员每天早读前换的。红色粉笔写得很醒目,像一个安静但不讲情面的提醒。
周安以前不讨厌倒计时。
倒计时对她来说是一种秩序。
知道还剩多少天,就知道该把卷子分成几份,把错题本翻几轮,把晚上多出来的半小时用在哪一科。
可这一次,她有点不喜欢。
因为倒计时不只是在提醒考试。
也在提醒他们,分科以后,座位会重新排,班级可能也会重新分。
林皓风还坐在她后面。
但这种“还”本身,就已经让人不安。
周安不喜欢这种不安。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把它压进复习计划里。
早读背英语,第一节课后改数学,午休看物理,晚自习前半段做理综,后半段整理错题。
计划写得很满。
满到她以为自己没有时间想别的。
林皓风偏偏总有办法把别的塞进来。
比如他会在周安刚写完一页错题的时候,从后面递来一颗糖。
糖纸是橘色的。
周安低头看着那颗糖,回头问:“干什么?”
“奖励。”
“奖励什么?”
“你今天只叹了三次气。”
周安愣了一下:“我叹气了吗?”
“叹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坐你后面,没办法不听。”
周安把糖放回他桌上:“不要。”
林皓风又推回来:“拿着吧,我妈进货送的。”
“那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橘子味。”
“那你给我?”
“你看起来需要甜一点。”
周安本来想反驳。
可她看着那颗糖,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没有立刻吃。
只是把糖放进笔袋里。
橘色糖纸夹在一堆黑色水笔和红笔中间,很显眼。
周安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的笔袋好像也被林皓风弄得不像以前了。
以前里面只有笔、尺子、橡皮、修正带。
现在多了便利贴、纸条、糖,还有一张从林记杂货店拿回来的小票。
小票上只有两瓶酸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
期末前的第一轮模拟,林皓风考得不错。
数学136,物理也进步了不少。
老陈在讲台上夸他,说有些人只要愿意学,还是有救的。
林皓风在后面小声说:“他说谁有救?”
周安没回头:“说你。”
“我以前没救?”
“差不多。”
“周安,你说话真的很伤人。”
“实话。”
林皓风在后面笑了。
他最近笑得比以前多。
不是那种用来糊弄老师和同学的笑。
是很轻的、压着声音的笑。
周安有时候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笑。
这种知道让她有点慌。
因为太熟悉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周安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能分辨林皓风的情绪。
他什么时候真的高兴,什么时候只是嘴上贫,什么时候不想说话,什么时候虽然笑着但心里不舒服。
比如那天家长会通知发下来以后。
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说,下周三晚上开期末前家长会,每个学生必须至少来一位家长。
教室里一片哀嚎。
有人说完了,这次手机要没。
有人说我妈肯定又要当场问排名。
陈佳佳趴在桌上:“我不想活了。”
周安倒是不怕。
她妈妈每次都会来。
会坐得很端正,会认真听老师讲话,会把每一条要求记下来。开完会以后,她会跟周安说老师说得有道理,然后把所有“有道理”都变成周安的任务。
周安已经习惯了。
她回头看林皓风。
他手里拿着那张通知,没什么表情。
“阿姨来吗?”周安问。
林皓风把通知折起来:“不知道。”
“她不是挺关心你成绩的吗?”
“店里走不开。”
“晚上也走不开?”
“晚上生意也有。”
他说完,把通知塞进书包。
周安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不想继续说了。
她没有再问。
家长会那天,学校比平时热闹。
晚自习取消,学生们被赶到操场或图书馆自习,教室留给家长和老师。
周安的妈妈来得很早。
她穿着平时上班的衣服,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
周安在教室门口看见她,心里并不意外。
“妈。”
“你座位在哪?”
“第四排中间。”
妈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怎么到第四排了?以前不是第三排吗?”
“换座位了。”
“后面会不会看不清?”
“不会。”
“旁边同学影响你吗?”
“不会。”
妈妈点点头,走进教室。
周安站在走廊里,忽然有点紧张。
她不是怕妈妈看见她的座位。
是怕妈妈看见她后面的座位。
林皓风的桌子和别人的桌子不太一样。
书摆得没那么整齐,桌角贴着一张皱掉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步骤”。那是周安很久以前写给他的提醒,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撕。
周安以前觉得没什么。
可现在妈妈走进教室,她忽然觉得那张便利贴特别明显。
明显到像一件不该被大人看见的证据。
她想进去撕掉。
可已经来不及了。
妈妈找到她的位置坐下,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桌面,又看了一眼后面。
周安心里一紧。
妈妈没有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
林皓风还没有来。
准确说,他的家长还没有来。
周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陈佳佳跑过来拉她:“走啊,去操场。”
“嗯。”
周安跟着她下楼。
操场上全是学生。
有人趁家长会打球,有人在看书,有人蹲在看台边吃零食。教学楼的灯一间一间亮着,像所有秘密都被装进了窗户里。
周安坐在看台上,书摊在膝盖上。
她看不进去。
陈佳佳在旁边说:“你妈来了吗?”
“来了。”
“我妈也来了。”陈佳佳叹气,“等会儿回家又要开小会。”
周安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校门口看。
那里陆续有家长进来。
有穿工作服的,有骑电动车的,有提着包一路小跑的。
可是她没有看见林皓风的妈妈。
过了十几分钟,她看见林皓风。
他从校门口进来,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只有他一个人。
周安站起来。
陈佳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他怎么来了?学生不是不能进教室吗?”
周安没有回答。
林皓风走到操场边,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过来。
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犹豫。
周安想了想,还是走下看台。
“你怎么来了?”她问。
“送通知。”
“通知不是早发了吗?”
林皓风笑了一下:“补交家长。”
周安没笑。
“阿姨不来?”
“她店里有事。”
“那你来干什么?”
“班主任说家长不到,要学生自己说明情况。”
他说得很轻松。
可周安知道他不是轻松。
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操场上的风有点大。
林皓风手里的伞被吹得晃了一下。
周安看着那把伞。
是林记杂货店门口挂着的那种,深蓝色,伞柄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价签没撕干净。
她忽然想起雨天他推着自行车,校服湿了一半。
他这次带伞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件事,让周安心里酸了一下。
“你要去教室?”她问。
“嗯。”
“我陪你。”
“不用。”
“你每次都说不用。”
林皓风看她。
周安说:“我去拿水。”
这个理由很假。
林皓风听出来了。
但他没有拆穿。
两个人从操场往教学楼走。
楼梯上很安静,和平时课间完全不一样。教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楚。
周安走到自己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半掩着。
里面坐满了家长。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说期末复习安排。
林皓风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周安看见他握伞的手紧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班主任。
他是怕所有家长都坐在里面,而他的家长没有来。
这种事说出来好像没什么。
可十七岁的时候,很多没什么的事,都足够让人难堪。
周安小声说:“我先进去拿水。”
林皓风看她。
“你等一下再进。”
她推门进去。
班主任看见她,停了一下:“周安,怎么了?”
周安尽量让自己自然一点:“老师,我拿水杯。”
班主任点头:“快点。”
周安走到座位旁。
妈妈坐在那里,抬头看她。
“怎么了?”
“拿水。”
周安弯腰从桌洞里拿出水杯。
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足够让教室门外的林皓风调整好表情。
拿完水以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故意把笔袋碰掉了。
笔散了一地。
周安蹲下去捡。
班里有几个家长看过来。
妈妈低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手滑。”
周安低头捡笔。
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林皓风进来了。
班主任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林皓风?”
林皓风站在门边:“老师,我妈店里走不开,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教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明显。
可周安听得出来。
像一根线,被轻轻拉紧。
班主任说:“知道了,你先去操场自习,家长会结束后我再找你。”
“好。”
林皓风转身出去。
周安刚好捡完最后一支笔。
她抬头,看见妈妈正在看她。
不是严厉的看。
只是很安静。
周安心里忽然一沉。
她拿着水杯走出教室。
林皓风在楼梯口等她。
他看起来像没事。
“你刚才笔掉得很专业。”他说。
周安看了他一眼:“你还开玩笑。”
“不然呢?”
周安没说话。
两个人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皓风忽然停住。
“周安。”
“嗯?”
“刚才谢谢。”
周安捏着水杯:“没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本来就没什么。”
林皓风看着她。
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灯亮着。学生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了一层夜色,显得不太真实。
林皓风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替我挡。”
周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刚才确实是在替他挡。
挡那种让人难堪的安静,挡那些家长看过来的目光,挡班主任皱眉前的几秒。
她做得很笨。
可她就是想让他好过一点。
“我没有替你挡。”周安说。
林皓风笑了:“你看,你也会撒谎。”
周安抿了下嘴。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皓风。”
“嗯?”
“你不用觉得丢人。”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周安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太直。
可话已经出口。
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阿姨来不了,是因为她要看店。不是因为她不管你。”
林皓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你最近进步很多。”周安低声说,“她知道会高兴的。”
林皓风把伞柄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周安。”
“嗯。”
“你以后别老这样。”
“哪样?”
“说得人没法装。”
周安怔了一下。
林皓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红。
不明显。
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很快把头偏开。
“走吧。”他说,“操场风大。”
周安没有拆穿。
她跟在他旁边往操场走。
那天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林皓风后来被班主任叫走了。
周安坐在看台上,远远看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班主任说了很久,他一直低着头听。
她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
但林皓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分析表。
他坐到她旁边。
陈佳佳识趣地挪远了点。
周安问:“老师说什么了?”
“说我有希望。”
“还有呢?”
“说我别早恋。”
周安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林皓风看她反应,笑了一下:“骗你的。”
周安瞪他。
“真的说什么了?”
“说让我期末保持。”
“嗯。”
“还说我妈不来可以理解,但以后家校沟通不能断。”
“嗯。”
“还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人帮我。”
周安不说话了。
林皓风转头看她:“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我没说你。”
“那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帮我的人坐这儿。”
周安低头看书。
“我只是讲题。”
“嗯,只是讲题。”
他的语气太明显。
周安不想理他。
可她心里还是因为班主任那句“有人帮我”而紧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大人不是看不见。
他们只是还没说。
家长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回教室拿书包。
周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妈妈还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旁边的家长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妈妈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
“走吧。”
周安背起书包。
林皓风没有进教室。
他的书包早就拿走了。
周安跟着妈妈下楼。
一路上,妈妈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批评更让人紧张。
走到校门口,妈妈才开口。
“你后面那个男生,最近和你走得近?”
周安心里一紧。
她握着书包带:“只是同学。”
“我没说不是同学。”
妈妈语气很平。
“他成绩以前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进步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
周安说完就后悔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
“周安。”
“嗯。”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我知道。”
“妈妈不是说你不能交朋友。但是有些关系,要有分寸。”
分寸。
这个词像一枚很小的钉子,钉进周安心里。
她低着头:“知道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安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经过老街的时候,她没有往林记杂货店看。
她怕妈妈发现。
可越是不看,她越知道那家店在那里。
知道灯应该亮着。
知道旧自行车可能停在门口。
知道林皓风也许正在柜台后面看成绩分析表。
这种知道让她更难受。
回到家以后,周安洗漱、写作业、整理错题。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她的心不太稳。
妈妈那句“要有分寸”一直在脑子里。
她知道妈妈不是错。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做什么错事。
可青春里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先开始害怕被看见。
第二天早上,周安到教室的时候,林皓风已经在座位上。
他来得很早。
桌上摊着那张成绩分析表。
听见她坐下,他从后面递来一颗橘子糖。
周安没有接。
林皓风停了一下:“怎么了?”
“不吃。”
“今天不需要甜一点?”
周安握着笔:“林皓风。”
“嗯?”
她很想说,以后别老给我东西。
也很想说,我们还是注意一点。
可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像承认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最后她只说:“快考试了,你别总分心。”
林皓风看着她的后脑勺,过了几秒才说:“哦。”
那个哦很轻。
轻得周安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
早读开始了。
林皓风没有再递纸条。
也没有再敲她椅背。
他真的开始看书。
周安应该觉得这样很好。
安静,正常,有分寸。
可是她看着英语书,忽然一个单词也读不进去。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陈佳佳跑过来找她。
“你和林皓风吵架了?”
周安一愣:“没有。”
“那他怎么一上午都不说话?”
“他学习。”
陈佳佳看她:“你信吗?”
周安不说话。
她当然不信。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忽然发现,原来保持分寸不是把距离拉开那么简单。
距离拉开的时候,疼也会跟着出来。
午休时,周安趴在桌上装睡。
她没有睡着。
后面也很安静。
过了很久,林皓风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椅背。
周安睁开眼。
他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周安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拿起笔,写了很久。
写了又划掉。
最后纸上只剩下两个字。
“没有。”
她把纸传回去。
后面很久没有动静。
然后纸又传回来。
“那你别不理我。”
周安看着这句话,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低头写:
“我没有不理你。”
林皓风回:
“你有。”
周安盯着那个“有”字。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天中午其实是他们第一次小小地越线。
不是牵手,不是告白,也不是拥抱。
只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另一个人明明害怕,却舍不得说是。
周安把纸条叠起来,没有再传回去。
午休铃响前,她从笔袋里拿出那颗橘子糖,放到林皓风桌上。
林皓风抬头看她。
周安没有回头,只小声说:“我下午吃。”
林皓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
他说。
“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