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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再见 老汉儿被扶 ...

  •   老汉儿被扶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背后垫着一件旧外套,半靠半坐,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灰白。屋里围了一圈人,有人掐人中,有人替他顺胸口,还有人端着热水往他嘴边凑,嘴里喊着“喝点热的,顺下去就好了”,旁边立刻有人喊“莫乱喂水”。
      老汉儿那边一个亲戚想稳住场面,声音反而最大,站在门口挥着手喊都别慌,可屋里没人听他的。后母娘在袋子里翻药,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药盒、旧病历撒了一地。妹妹站在墙边,有人问她说明书上写了什么,她就低头念,那人听不清,又急得埋怨:“还是大学生呢,这都看不懂?”
      刘永把陆柏山扶到门边,没顾上喘,先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乱局。
      “阿姨。”陆柏山撑在门口,声音一沉,“身份证、医保卡。现在去医院。”
      后母娘连连点头。老汉儿的嘴唇颜色已经发暗,刘永很有眼色地转头找陆柏山要车钥匙。陆柏山看了他一眼,刘永的视线往他脚上一落,意思很明白:他现在瘸着,开不了。
      众人七手八脚,终于把老汉儿扶上了车。刘永已经坐进主驾,后母娘陪老汉儿坐在后排,陆柏山坐到副驾驶。车门一关,他才觉得这一切烦得厉害。要是早听他的,早点去医院,也不至于弄得这样狼狈。他身上还是湿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冷得人身心难受。
      他抬手把空调开到最大。
      已经是深秋,热风还没起来,陆柏山先打了个寒战。后排后母娘又怕老汉儿喘不过气,伸手把车窗降下一截。冷风猛地灌进来,陆柏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汉儿被这口风吹回一点精神,靠在后座上开始吟唱:
      “哎哟,哎哟,老辈子来接我了哦。都怪我哦,没把后人交代好哦。”
      后母娘急得拍他:“你莫乱说!”
      老汉儿不听,继续哼:“哎哟,今年怕是抱不到孙孙了哦。”
      陆柏山闭了闭眼,脚踝疼,头也疼,连身上的雨水紧贴着衣服让自己失温。
      “这次你要是戳脱了就算了嘛。”陆柏山头也没回。
      他闭了闭眼。他这个父亲,年纪快到八十,在他记忆里却像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年轻时被母亲托着,后来被女人照顾,老了又想摆一家之主的架子,谁的生活都要问一句,问完却从来没有下文。今天也是这样,心脏不好,还要喝酒,还要替他还人情、安排婚事。
      他不想再说,偏头看向窗外,却看见刘永握着方向盘,肩背还湿着。那件背心被泥蹭脏,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冷不冷。”陆柏山忍不住问。
      刘永咳了咳:“我还行。真是不好意思,我把你车弄脏了,等会你带叔叔去看病,我开到自助洗车去给你洗了。”
      “用不着。”陆柏山简短回应道。
      刘永没再多话,只握着方向盘看路。雨刷来回刮着,车灯照出前面一截湿亮的水泥路。他开得很稳,遇到弯道便提前收油,过坑洼也不急着踩刹车。陆柏山靠在副驾驶上,忽然觉得这孩子还算靠得住。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很快又被车窗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点,照例自己该吃鱼油睡觉了,而不是浑身湿透,脚踝疼得发麻,坐在车里听老汉儿在后座哼哼。他扶着自己的眉头,靠在窗边。不一会儿,县里的医院就到了。
      陆柏山下车才发现,自己车后面还跟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还拉了一车老头。陆柏山头更疼了。
      “走吧。”刘永把车停稳,下来就搀陆柏山。年轻人手劲很大,钳住他的胳膊,好像疲惫终于有了支点。
      身后一堆老头架着人攻打医院,差点把护士吓得把这群乌合之众拦在门外。陆柏山把付款码调出来,把手机递给刘永:“麻烦你去跑一趟。”
      刘永接过手机,又从另一边接过材料:“柏山哥,你自己小心哈。”
      陆柏山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缴费窗口那边。人一走开,县医院的陈旧才落进眼底。灯光昏暗,地板被来来回回的鞋底磨得失去光泽,刘永刚踩出来的泥脚印横在上面,反倒格外清楚。
      陆柏山回过头来,就跟后母娘大眼瞪小眼。
      老汉儿已经被推进去,护士给他夹了血氧,又绑了血压袖带。心电图纸从机器里一点一点吐出来,医生拿着心电图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现在人暂时稳住了,但心电图有缺血改变,胸闷、出汗,含了硝酸甘油还没完全缓过来,不能排除急性冠脉综合征。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建议转市里有胸痛中心的医院。”
      后母娘一听“转院”,脸色更白了:“那是不是很严重哦?”
      医生只说:“现在不是最坏的情况,但不能拖。先把以前的病历、常吃的药、身份证、医保卡都带齐,家属这边也要准备签字。”
      陆柏山说了声谢谢。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医生那句“条件有限”,替他说出了他不愿意说的话。县医院暗淡的环境,嘈杂的老头,还有自己湿透的衣服和被固定住的脚踝,都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转院当然是为了老汉儿,也是为了尽快从这里抽身。
      他转头看向后母娘:“走吧阿姨,我现在马上联系转院。”
      后母娘却急了:“屋头还啥子都没拿,衣服也没拿,药也没拿完,老汉儿住院咋办嘛?”
      这时刘永已经跑完缴费回来,手里捏着单子,鞋底又在地上留了一串泥印。
      陆柏山低头看着那串鞋印,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刘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尖,大概以为自己弄脏了地,凑近问:“怎么了?”
      还没等陆柏山说话,后母娘就先上前:“小刘,你开车送我回去一趟嘛。我拿点衣服,还有他的药和病历。”
      陆柏山这才仔细端详了刘永一番。
      年轻人身上还湿着,背心被泥蹭脏了,鞋底一路踩出来的泥印,从缴费窗口尾巴似的拖到他们面前,和自己一样狼狈,但却足够清晰。
      陆柏山下巴轻微颔首,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眸。
      刘永便说:“那哥,我先送阿姨回去。你在这里照顾叔叔吧。”
      “嗯。”
      刘永转身要扶后母娘走,陆柏山却又叫住他:“刘永。”
      刘永回过头。
      陆柏山坐在椅子上,脚踝还固定着,脸色被医院的灯照得有些发蓝。刘永走近,很自然地弯下腰听他说话。
      陆柏山依旧垂眸斟酌:“路上慢点。”
      刘永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叫住自己只是为了说这个,随即点头:“诶,好。”
      陆柏山又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把衣服穿上。”
      刘永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晓得了,哥。”
      陆柏山没再说话,低头拨电话。
      刘永扶着后母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柏山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刚才那两句多余的关照,很快就从他脸上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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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永和后母娘赶回县医院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后母娘手里抱着一袋衣服,刘永两只手都没空,一边提着药盒、病历和换洗东西,一边还拎着保温杯。两人刚走到急诊门口,就看见外面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没熄,深夜的露水很重,挂在漆黑的车身上。
      一个穿衬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后母娘,立刻迎上来。
      “阿姨是吧?陆总让我在这里等您。东西都带齐了吗?”
      后母娘愣了一下:“柏山呢?”
      “陆总已经在车上了。叔叔这边先转省会医院,床位已经联系好了,路上也安排了人接。您跟我们一起过去就行。”那人说话简洁明了,“陆总明天一早还有最早的航班回北京,所以今晚必须先把叔叔安顿好。”
      后母娘一听床位联系好了,眼神一下就安定了,连忙点头:“好,好,我跟你们走。”
      刘永把大包小包提到车后面,弓着腰把东西一样一样安顿好。后备箱合上以后,他又绕到中门旁边,往深色车窗里看。
      “陆总已经走了,不在里面。”
      “啊?哦哦。”刘永有些尴尬,摸了摸两边裤子的口袋,想做出散烟的友好动作,却又摸了个空。
      助理先一步递了根烟给他,带着一点打量的意味:“兄弟,今晚麻烦你了。”
      刘永赶紧接过来:“没得事。”
      那人说话客气,动作却很快,递烟、道谢、给名片、交代车怎么处理,一步接着一步。刘永刚才还在县医院里跑前跑后,到了这个人面前,却忽然没了用武之地。陆总身边办事的人显然更利索,这些事,确实是助理干得更有章程。
      助理从西装胸口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后面有啥子事,你联系我也行。”
      说完,他又拍了拍刘永的肩:“回去路上慢点。陆总说了,车你先开着,不开就停着,不碍事。”
      刘永呆滞地点点头:“好。”
      商务车很快开走,尾灯被雨水拉成两条红线,转过医院门口那条窄路,很快就离开了县城。它像陆柏山一样,只是短暂地停在这里,最后还是要回到更亮、更远,也更不属于刘永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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