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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初见(二) 等两人进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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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进到那片竹林时,天就黑成了一个窟窿。
风簌簌地从竹梢上刮下来,带着一股青竹子的清气,里头又混着潮湿的泥味。陆柏山没敢脱外套。他怕这山风一吹,第二天起来又要头疼。
刘云倒是轻快得很,进了林子没多久,就把外套脱下来,随手系在腰上。里面只穿一件单背心,汗水早把布料洇透了,贴在身上,要露不露的样子。
手电往一根竹子上一架,他摸到笋尖,抡起锄头就开始挖。动作又快又稳,手腕一转,锄头贴着泥层下去,几下就把笋周围的土撬开了。
陆柏山随便找了块还算干的土坡坐下,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没打算帮忙。
他在北京也健身,自认身材不差,可挖笋这种事显然不在他的体面和体力范围内。锄头起落,泥土松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把人带出来做苦力。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
陆柏山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心情更坏了。不过好在这孩子还有点看头。
刘云倒是不觉得冷场,一边挖,一边同他说些家长里短。谁家今年种了柑儿,被亲戚忮忌,然后晚上用肥给橘子树烧死了;又说谁家包了鱼塘,请了大老板来收鱼,结果塘里真有几条大鱼,最后低价卖给村民,老板也没亏。
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事,也没有什么非听不可的意思。
陆柏山为了应付那点无聊的烦躁,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直到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
陆柏山抬起头。
竹叶被风吹得翻动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下一刻,雨点就密密砸在人身上。
“下雨了。”陆柏山站起来,皱眉道,“走,回去了。”
刘云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一滴雨刚好落进他眼睛里,他低头眯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好,柏山哥,我收拾一下。”
可还没等他把锄头拿稳,雨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山雨来得又急又横,一阵风卷过,两个人身上被浇湿。
陆柏山下意识往来路看了一眼。那条下山的小路已经被雨水冲得发亮,花色泥鳅一样扭动。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就滑了半寸。
刘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哥,这路不能走了!”
雨声太大,刘云只好凑近他的耳边大喊,声音被雨水打得发散。
“下面那截有沟,黑灯瞎火的,踩空了麻烦。先别下山,跟我来。”
陆柏山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刘云拽着往竹林深处绕。
两人冒雨走了一小段,前面果然隐出一栋老房子的轮廓。屋子藏在竹林后头,瓦面黑沉沉的,墙上爬着藤,正门紧缩,像是早就没人住了。屋檐倒还伸得长,雨水沿着檐口往下淌,连成一条密密的水帘。水落进檐下的排水沟里,发出瀑布一般的声响。
他们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
陆柏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觉得这地方眼熟。他盯着门板上的纹理看了几秒,绕到偏屋那边,伸手敲了敲门上的木板。木板被雨泡得发胀,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蹲下去,在门槛底下摸索了一阵,指尖扣到一块松动的木楔。
刘云站在旁边看他。
陆柏山用力一撬,木板竟然真被他扣开了一截。
刘云赶紧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把那块旧木板掀开,从半人高的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看着像是米仓。
一股潮木、灰尘和陈年谷壳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顶破了几处,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好在梁木用料扎实,黑沉沉地横在头顶,屋顶也没有从外面看起来破得那么厉害。
刘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笑了一声。
“哥,你咋知道这屋的机关在哪?”
陆柏山站在门边,低头拍了拍裤脚上的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是我老屋。”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偏屋这块木板是后来补的,楔子的位置还是他读书那几年回来画的线。刚才雨太大,他没多想,手已经先一步摸了过去。
这话说出来,反倒显得多余。
“是吗?”刘云没察觉,抬头看了看那根粗梁,又看回陆柏山,语气纯真地笑,“你还别说,你这老屋还真占点风水,要不然,咋能出哥这样的成功人士呢。”
一直被人恭维也会觉得尴尬,尤其这一整晚,所有人都在借着夸他,往他身上塞事。陆柏山没回应什么,刘云又一直在说话:“柏山哥,你还记得这老屋啊?”
陆柏山不想回答。
他低头拍了拍袖口上的水,像是没听见刘云刚才那句话,反倒问他:
“你咋取个女孩名字?刘云?”
刘云急切回答:
“啥子云哦,永远的永。”他抬眼看陆柏山,笑得有点坏,“柏山哥,你还是不是四川人哦。”
陆柏山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听岔了。
刘永也不追问,三两下把湿透的背心从身上脱下来,攥在手里拧。雨水顺着布料哗啦啦往下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摊。
“这雨下得真大。”刘永说,“山里就是这样,说变就变。”
他把背心拧了两把,又拿它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脖子。年轻的肩背被雨水浇透,通体冒着一点热气,和米仓里潮冷的霉味混在一起。
陆柏山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眼神收回来。
他不想让自己继续看,于是换了个话题。
“听你妈说,你在北京读大专?”
“对啊。”
刘永回答得很快。他一边说,一边把背心搭到旁边的木架上,又低头把裤腿卷起来。裤脚全湿了,贴在小腿上,沾了泥。他弯腰去拧裤脚,露出鲜明的小腿肌肉,被雨水浸得发白,泥点子溅在上头,反倒显出一种很鲜明的干净。
陆柏山本来想看别处,眼睛却没能立刻移开。
为了让空气里不至于那么尴尬,他接着问:
“大专在哪儿不能读,非要去北京?学费又不便宜,你怎么想的。”
这话里有一点轻慢。刘永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把裤脚上的水拧干,过了一会儿才说:
“北京打工工资高些嘛。而且我住宿舍,不用租房,能省一大截,学费有助学贷款。平时打工确实很挣钱啊。”
刘永说得很轻松。陆柏山听着,心里却觉得好笑。年轻的时候当然不觉得拿时间换金钱是什么划不来的事,只是以他这个年纪来看,用青春换取那点微薄的时薪,连通膨都跑不赢,也没有一点对未来的居安思危,怪不得还能天天傻乐。
当然陆柏山不爱好为人师,这些话他不讲出来讲出来也没什么作用,说话当然要捡好听的讲,尤其是刘永这种年纪的人,最吃几句好话。你说他前途光亮,他未必真信,可他听着总是高兴的。
陆柏山开始觉得无趣,不是刘永没意思,这种穷人的认真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不好继续嘲笑。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终于跳出两格信号。
突然夸了一句:“你的身板还挺好,有女朋友没?”
刘永拧完衣服拧裤子,拧完裤子拧鞋子,非常忙碌,没立刻回答
陆柏山突然觉得有趣,“问问而已,臭小子,还不好意思?”
一边说一边拍他的脑袋,摸到一手的水。
刘永直起身,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拖着声音喊他:
“柏山哥,你问这个爪子嘛。”
陆柏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还没穿上衣服的上半身。
“你这样,应该还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
正要斗嘴,陆柏山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很乱,雨声、椅子挪动声、男人喝多后的大嗓门混在一起。后母娘说陆父胸口又闷了,已经含了一片硝酸甘油,状况还是不好,问他们两个会开车的能不能赶紧回去。
刘永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现在就下去吧,陆叔叔的身体要紧。”他说着弯腰把背篓放到米仓角落,又把镰刀压在上面,“笋先放这儿,事情完了我再回来取。”
这句话说得很快,没有商量的意思。陆柏山不喜欢他这种口气,但事情紧急,也没有再反驳。
一出老屋,雨水就噼里啪啦打在两人身上。山路被冲得油光水滑,鞋底踩上去,像踩在一层油上。
刘永走在前面,回头提醒他:“柏山哥,踩边上,莫踩青苔。”
陆柏山心里急,脚下也急。刚走到一截斜坡,右脚忽然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刘永,却只抓到一把光滑的肉,没借住力,膝盖先磕进泥里,后脑勺差点撞上树根。
“柏山哥!”
刘永赶紧回来扶他。
陆柏山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右脚刚一落地,脚踝处就使不上劲。陆柏山硬撑着说:“没事。”
刘永看了眼他的脚:“你这样走不下去。”
“我说了没事。”
陆柏山往前又迈了一步,怎么腰也觉得疼。刘永没再跟他商量,直接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你莫‘嗷卵犟’。”
陆柏山皱眉:“背着更容易摔。”
“不得事,我走惯了。”
刘永执意要背他,没再多问,弯下身便把陆柏山半托半背地架了起来。陆柏山被稳稳接到他结实的肩背上,心里生出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姿势,觉得如果旁边还有第三个人看着,一定难看得很。
刘永背人的本事很好。陆柏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变重,却感觉不到他后仰或者前栽。贴在太阳穴边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混着山里潮湿闷热的气息,还混着自己暂时收起来的气派和面子。
两人赶回去时,堂屋里已经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