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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初见(一) “哥,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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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有时间回家吗?你都好久没回去了。”
陆柏山一边接电话,一边从会议室往杂物间走。听见妹妹的声音,他一时没有接话,直到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问:“么子了?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吗?”
“也……也不,也没有。”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子。陆柏山听到妹妹的轻声,又混着另一位女人的声音,接着才是妹妹的声音。
“老汉儿的心脏病好像有点严重,喊你去把他带到大医院看看。”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要得,我有空就带他去北京检查。那行,就先这样吧。”
陆柏山急着挂断电话,又听到旁边女声指导:“你问他撒子时候回来啊?”
妹妹:“那哥,你撒子时候回来?”
陆柏山抬头看了看昏暗的灯光,一阵疲惫涌上心头:“好,我这个月回去,我忙去了。”
他没等对方回应,摩挲了数下脸,提醒自己忘掉乡音。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却没有立刻出去,先听了听门外有没有人。
私人手机又震动一下。
这次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先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父亲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外套,脸色确实不太好,旁边茶几上还放着几盒药。照片下面又跟着一条语音。
陆柏山没有点开,只长按转成了文字。
系统识别得断断续续,前半句是妹妹的声音,后面却夹着另一个女人的口气。
哥,你回来一趟嘛……老汉儿这次真的有点吓人……你就说他不回来以后怕是要后悔……哥,你还是回来看看嘛。
陆柏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不用点开,他也能想象出那边的场景。妹妹拿着手机,后母娘站在旁边,一句一句教她说。
他把手机扣回口袋,把那点潮湿的声音也一并安抚。
第二天,陆柏山开车回了四川。
现在水泥路直接修到了家门口,村民都搬到山脚下面住上了水泥房,路确实方便了许多。可陆柏山看着沿途的大山风景,还是不喜欢。
山路越往里走,湿气越重。陆柏山忽然想起小时候从田埂上摔进泥水里,天黑了才被人找到。回去洗澡时,小腿上贴着几条水蛭,扯下来以后,皮肤上的瘙痒钻进心口,很多年后,他一回到这里,身体仍会先一步想起那种湿冷的吸附感。
至于自己在大城市里的功成名就,根本不值得在这种地方炫耀。
“嘭”的一声,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陆柏山意识到自己大概撞到了什么东西,踩下刹车,下车一看,是一只死鸡,肚皮朝上,翅膀歪着,几根毛沾在水泥路上。
旁边坡上很快下来几个看热闹的老人。
他几乎立刻想到讹钱,想到争吵,想到一群人围上来,说他现在有出息了,赔点钱怎么了。
鸡的主人是个胖女人,从旁边小路上急匆匆跑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反倒“哟喂”了一声:“我牙刷儿哦,嘞怕是今天餐标有点贵哦。”
陆柏山愣了一下,还是本能地想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便开口说:“那我赔你两百块吧。”
只要敢还价,自己就马上反锁到车里报警。
那阿姨摆了摆手:“不存在,不存在。今天亲戚来了的嘛,我正好要杀鸡。这个鸡我要吃的哦,你走嘛,我还要打麻将。”
说完,又催他:“快走快走。”
一边说,一边把鸡拎起来,动作很利索。四川多竹林,那阿姨拎着鸡沿着路边往下走,几步就绕进竹影里,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刚才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他重新坐回车里,把车门关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旧地方吓过头的笑话。
车继续往前开,没多久就到了家门口。
新修的水泥房贴着白瓷砖,院坝也铺平了,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墙边堆着编织袋、玉米秆和和新垒的灶,厨房窗户半开着,柴火味顺着风飘出来,混着山里潮湿的土腥气,一起钻进车里。
一群人起身抽凳子,给陆柏山的气派车让路,后母娘母从厨房出来,嘴里却先埋怨:“你还晓得回来啊?喊你半天了,你老汉儿都这样了,你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家里嘛。”
陆柏山推门下车,叫了一声阿姨,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后母娘嘴上说他乱花钱,手却已经很快接过去,又回头冲屋里喊:“柏山回来了。”
屋里传来几声应和,声音不止一个。
他进门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脸色确实不好,眼下有点青,背也比从前佝偻,可远没有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
旁边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橘子,烟灰缸里还有几根新掐灭的烟头,空气里全是热闹过后的味道。
他明白,所谓心脏病严重,不过是把他叫回来的由头。
父亲看见他,也没有立刻说病,只把遥控器放下,清了清嗓子:“回来了就好。你工作忙,家里也晓得,但你年纪也不小了,先给你说一个占着,不耽误你的事业。”
陆柏山把东西放下,语气还算平稳:“不是说心脏不舒服?什么时候去医院?”
屋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后母娘很快接上话:“医院肯定要去。但你难得回来一趟,先吃饭嘛。你张嬢嬢他们也在这边,人家女娃儿也在城里工作,条件不差,你见一见,又不是喊你马上结婚。”
陆柏山坐在桌边,终于确认这一顿饭不是接风,是设局。
女孩落落大方,过来给他敬酒。长辈们顺势说笑,有人提年龄,有人提微信,有人说父母年纪大了,就盼着他身边有个人。
陆柏山稳稳坐着,没有发作,只给了女孩一个和善的表情:“你先回去坐吧。”
“你听爸爸的话,不要摆脸色嘛。”后母娘在一旁补充说。
陆柏山没说话,只在原地忍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门口又来了一辆车,把尴尬的僵局打破。
来到这里的人中,有一位是白天见过的那只鸡的主人,她嗓门大,一进门就说今天有加餐。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个子不算高,身板匀称,人很精神,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孩。显得他很亲和,他的举止给人一种普遍的舒服印象。
青年很快松开孩子,忙着给一圈老辈子散烟。轮到陆柏山时,又说自己的烟上不得台面,三两句话便把陆柏山捧得很高。这样会来事的人,在乡里自然被奉为模范,大家都说要让自家的孩子向他学。
胖女人一边招呼人,一边介绍,说那是他的侄儿。见陆柏山看过去,她又扯着嗓子喊:“云儿,云儿,去给陆总点烟。”
陆柏山这才收回眼神,掏出自己颇有品味的打火机,示意青年凑过来,一起点上。
少年凑过来时,动作很自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火苗在两人之间亮了一下,把他年轻的眉眼照得干净又热烈。
那张脸说不上精致,但胜在真诚。他本应不在意,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青年也回以微笑。
直到旁边的亲戚提起,说这人在北京读大专,平时也在外头打工,人勤快,就是家里帮不上什么忙。
胖女人立刻接上话:“云儿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柏山你也在北京嘛,平时要是方便,就帮忙照看一眼。不是喊你出钱,就是有啥子事,给他指条路。”
陆柏山没有立刻垮脸,只是沉默。沉默足以唬住大多数人。
偏偏父亲今晚被人捧得高兴,端着酒杯,脸上已经泛红。后母娘刚想拦,他却摆摆手,像终于找回一点一家之主的体面。
“这有啥子嘛。”父亲说,“柏山就在北京,照看一下年轻娃儿,又不费好大事。”
陆柏山看向他:“你心脏不舒服,还喝酒?”
老汉儿被他一句话堵住,脸色不好看,酒杯慢慢放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有人把话题岔开,说起陆柏山今天在路上撞到鸡的事,说鸡已经端上来,吃起来会更香。
陆柏山放下筷子,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青年立刻放下碗筷就积极背上背篓,拿起镰刀,说要给陆柏山去挖鞭笋。
“柏山哥,你还别说,城里哪能吃到这么野的山货。”
陆柏山没有回应,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身休闲西装,显得是个皇帝下凡体验民间疾苦。
刘云充满劲头,上坡噔噔噔地往上跑,爬过崎岖山路,还会停下来等陆柏山。遇到难爬的坡,刘云伸手拉他一把,小身板看着精瘦精瘦的,实际上小臂很有劲儿。
陆柏山不服老,但埋头的喘息,骗不了人。
刘云顺手递过来一个青黄不匀的椪柑:“柏山哥,你解解渴吧。”
陆柏山擦了擦汗,抬头接过,拨开咬了一口,顺口问:“哪里来的柑儿?没见你背篓里面有啊。”
刘云答道:“是我找亲戚拿的。”
陆柏山环顾四周:“哪来的亲戚?”
刘云抬手指向一个坟头:“今天早上才上的坟,干净得很。”
“你拿香火给我吃,臭小子。”
说罢,陆柏山伸脚想踹他一脚,刘云嘻嘻哈哈地躲开,身姿灵巧得多。
“都说了是我家亲戚了,人家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陆柏山在山路上不占优势,只得作罢。
刘云倒像是早料到他撑不了多久,几步折回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山路窄,两边都是湿竹叶,他扶得很自然,半边肩膀贴过来,年轻人身上的热气也会传染。
陆柏山觉得有些热。
刘云怕他不自在似的,笑着解释:“柏山哥,你别嫌我手欠。这路滑,我扶着你,你借点我的力,走得稳当些。”
他说着,又把陆柏山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
“对,就这样。你别踩青苔,踩我踩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