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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顾安确诊病 ...

  •   我叫什么,早忘了。

      现在还活着,就叫顾安吧。算了,记不太清。还是和别人一样叫我“安”吧。

      “顾安”这名字,大概是白冉起的。寓意太好,好到我搬不动。顾安:愿你平安,相互顾念。我手机备忘录里,只记了这一句,像句祷词。

      我的命,开始倒数了。

      我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麻烦别人。怕朋友们难过,更怕……白冉伤心。她应该干干净净地往前走,别被我这座废墟绊住了脚。

      记录一下现在的我:

      每天,身体里会准时疼上几十分钟,像有把钝了的刀在里面慢慢磨着。有时会突然“掉线”,眼神明明看着世界,视网膜上却一片荒芜。情绪是匹脱缰的野马,不知何时就踩碎栏杆,冲出来吞噬所剩无几的理智。

      (这段感觉不对,但又不知从何改起。算了,先这样吧。)

      铃声响了。

      “我和你初遇,情深又几许,乌棚里的琴声……”这歌,太熟悉了。是白冉以前设的。一直没换。

      屏幕亮着,“父亲”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钉进视野。

      我接了,把手机拿远了些。

      果然,下一秒,暴躁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为什么缺课?!谁准你休学?!老子花钱,是让你……”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他花钱,是投资。投资我长大,上大学,然后结婚,生子,完成他人生蓝图里,我这颗棋子预设好的所有落点。

      我没出声。等电话那头的咆哮变成粗重的喘息,我才对着空气,慢慢说:“父亲,我病了。治不好的病。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想出去看看……”

      他打断我,像掐灭一个烟头,干脆,利落,带着火星熄灭时“嗤”的一声轻响。

      嘟嘟嘟——忙音。短促,决绝。

      我放下手机。这所房子是我自己赚钱装修的,可空气里,怎么还飘着白冉的味道?像是从墙壁的缝隙、沙发的纹理里,一丝丝渗出来。墙上,桌上,仿佛还印着她生活过的、温暖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我又拿起手机,在云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最深处,随意点开一段录音。她的声音淌出来,轻轻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羞涩的鼻音,像那个冬夜她手心里捧着的、冒着热气的姜茶:“安安,顾安,我喜欢你。”

      就这一句。我听了三遍,关掉。

      分手是我提的。现在,连反复听这段录音的资格,好像都没了。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藏一点过去的余温,暖不了现在,也照不亮以后。

      我躺下,目光斜视过去,停在沙发正上方。那里挂着一幅精美的壁画,画框后面,藏着我和白冉第一次约会的合照。脸贴着脸,在某个游乐园的夕阳下,笑得没心没肺。

      视线有点模糊。记忆的闸门被锈蚀,吱呀一声,涌出浑浊的、冰冷的水。

      (记忆闪回)

      那间屋子,没有温度。

      白炽灯的光,永远惨白,硬邦邦地拘在水泥地上,照不出一点暖意。从记事起,我就活在那片光里。空气是凝固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灰尘与绝望的味道。

      我的父母,是两把尺子。冰做的,刻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只量分数,不量心跳。

      小学的某个下午,记忆里的阳光本该是金色的,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却成了我记忆里的一抹惨白。

      “99分有什么用?考不到满分就滚出去!”

      母亲的声音像玻璃碴,淬着寒光。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书包带子,眼神像打量一件出厂就有瑕疵、亟待返工的商品。

      我没哭。眼泪早在那之前就流干了,或者说,在那个家里,是无效的、可耻的标记。

      我被一股力量推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那声沉重的关门巨响而亮起,又在几秒后,啪,寂灭。忽明,忽灭。像一只冷漠的、不断眨动的嘲笑的眼睛。穿堂风从生锈的窗户缝钻进来,嘶嘶地响,像蛇信。我缩在楼梯转角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数着心跳,直到下半夜,门才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线同样惨白的光。

      “进来。下次再考不到,就别回来了。”

      门又关上。黑暗重新吞没我,连同那道光。

      初中,高中,尺子变得更长,更锋利,量程覆盖了我全部的生存空间。

      “考不到年级第一,你房间里所有东西,都会出现在‘那个门外’。”

      父亲的声音很低,比三九天的铁还冷,还硬。“那个门外”,是楼道,是垃圾桶旁,也是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关于“家”的全部认知——一个需要我用满分成绩单兑换居住权的临时仓库。

      为了守住房间里那点可怜的东西——几本朋友送的的课外书,一个狗狗玩偶,一些画稿——我把自己上紧了发条,变成一台学习机器。

      每天睡三四个钟头。凌晨五点,闹钟一响,身体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冷水泼脸,刺激神经,然后把自己钉在书桌前,扎进无边无际的题海。白天在学校,课间十分钟也在写,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我世界的背景音。晚上,台灯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不会指责我的依靠。

      我必须学满清醒的每一个钟头。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的握笔处结了厚厚的茧,脑子像一块被反复拧绞的抹布,直至拧不出一滴水。因为我深知,在这个家,如果不是“天才”,如果不是永远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所有人,我就不配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一个安稳的梦境。

      我也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好,好到无懈可击,拿到所有的第一,把奖状和成绩单摞成一座他们无法忽视的山,他们就会变。变成书里所描述是的、别人家那种,会笑,会温柔,会问“今天开心吗?”的父母。

      我错了,错得离谱。

      当我终于把一张国内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时,他们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瞥了一下。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张超市购物小票,确认了金额,然后随手放在一边。

      “嗯。这是你应该做到的。记住,比你强的人,外面多的是,别得意。”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我胸腔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原来,我从来不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一个展览品,一个用来证明他们“教育成功”的试验品。他们的“成功”是座巨大、辉煌的冰山,而我,是冰层最深处、那条快要窒息、却还在本能张合着鳃的鱼。

      我以为,我的生命会永远封冻在那片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冰海之下。

      直到……白冉出现。

      她是校园里的“神话”,永远的、稳定的年级第一。而我,是那个永恒的、努力的“年级第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名为“仰望”的墙。

      直到那句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像潮湿墙角疯长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年级第二,好像喜欢年级第一哦。”

      谁说的?不知道。但它像风一样传开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也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我的骨头里。

      同学们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带着促狭的笑,带着猎奇的探究,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黏腻的、窃窃私语的微风。

      我把自己缩进更坚硬的壳里。我怕说话,怕任何不必要的表情会引起更多解读,最怕的,是在走廊偶遇时,看到白冉那双清澈眼睛里,可能浮现的惊讶、困扰,或者……厌恶。我只能躲,把头更深地埋进书里,假装自己只是一道模糊的背景,与这个喧闹的世界无关。

      但她是不一样的。她像一株生长在阳光下的安静植物,对谁都温和有礼,又对谁都保持着恰好的、不让人难受的距离。那种干净又疏离的气场,让我连偷偷看一眼,都觉得是种冒犯。

      所以,当流言甚嚣尘上时,我几乎不敢让目光在她身上有任何停留。偶尔目光交接的零点一秒,我都像被烫到一样仓惶逃开。像个笨拙又贪婪的贼,偷窥了一眼不属于自己的珍宝,随即被那光芒灼得心慌意乱。

      打破这一切的,是那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我照例躲到操场最角落那棵老梧桐树下,浓密的树荫是我的保护壳。远处的篮球场传来喧闹,笑声很吵,但传到我这里,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嗡嗡声。

      “你在这里啊。”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凌凌的,像山泉。

      我浑身一僵,回头。是她。白冉。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运动服,碎发被初夏的风轻轻吹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清泉。

      她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不远不近。我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放大,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肥皂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

      “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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