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忆 “ ...
-
“喂,大木头,你说句话呗~”
我又梦到那个人了,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双眼睛温柔又明亮。
我叫廖木,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乞丐。
凭借一双灵活的巧手,捡别人不要的次品宝石换几分钱,还算能勉强养活自己。
在这片大陆上,宝石是一切能源的基础。
女巫的药炉要绿宝石供能,工匠的熔炉要红宝石加热,就连花匠,有时也会将紫宝石埋入花盆,以延长鲜花寿命。
这里的叔叔婶婶都知道我是个孤儿。
有时会故意在我身旁扔下一些品相较好的宝石,让我多换点钱吃饭。
我很感激他们,有时候也会帮他们做些体力活,劈劈柴或者挑拣宝石。
日子看似平淡地进行着,可那些异样的眼光,下意识地害怕,时不时会刺痛我。
我明白,那如焦土般的人生,终究会把我淹没,这双在泥土里浸泡的手,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本以为我的人生会这样继续这样下去,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活不过成年。
直到我遇到了……
那天,我像寻常一样捡地下的宝石粒,忽然胸口一滞,一个高大的身影将我踹出去好几米,我差点喘不过气。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滚开!野种!这地下的都是我的!”
是巨人族的罗兹,仗着身形高大,经常找我的麻烦。
我不想和他起争执,忍痛站起身要走,他却抓住我的衣领,硬生生将我拽了回去,我想反抗,可我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死娘炮!没爹没娘的野种!你这种人,就应该去死!哈哈哈哈哈哈!”
我早已听惯他羞辱的话,他的头遮住太阳,阴影打在我脸上,像我望不到未来的人生。
他挥拳要打我,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拳头落下。
“小子!这样做是不对的!”一个男人忽然厉声呵斥道,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罗兹愣了一下。
我心一沉,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放开他!”
又一道声音,温柔如泉水般,还带着些许稚气。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身边还有一个小男孩。
我认出他们是前几天新搬来这里的那家人。
穿着体面尊贵,身上的衣服闪闪发光,仿佛连阳光都要眷顾几分,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
那小男孩气鼓鼓的,看样子应该和我同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像是下凡的天使,阳光在他周围熠熠生辉,那双温柔的眼睛清澈如水,和山后的小溪一样,而他那头柔顺的白色长发,让我想起了冬天的雪花。
罗兹看见了男人黑袍上的太阳符号,知道对方惹不起,于是放开了我,灰溜溜地逃跑了。
我摔倒在地,手心被路面石子划伤,渗出鲜血。
男孩关切地走上前将我扶起,他轻轻抚上我的手心,想看我的伤势。
他的指尖那么柔软,像春天发芽的柳条。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触电般收回手,后知后觉地跑开,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那个男孩的样子,心跳得极快,被他碰到的手腕烫得吓人。
那天的夕阳照映我逃跑的身影,辉光拂过山顶,留恋地隐没在天边。
夜幕降临。
肚子饿得咕咕叫,桥洞底下夜里冷得像是地窖。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心里默默祈祷天能亮得快一点。
太阳出来就不那么冷了。
不知名的蚊虫不识趣地叫个不停,漆黑一片的夜晚,我坐在潮湿的泥土上,像个迷路的孤魂野鬼。
我突然很想爸爸妈妈,如果他们在的话,我这时是不是躺在温暖的床上,喝着香甜的牛奶,听着流传很久的睡前故事,安然地进入梦乡。
可惜他们已经不在了。
泪水被丢弃到衣袖上,酸涩划过喉间,痛苦的回忆在绑架我的神志。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想着想着,我竟靠着冰冷的石板睡着了。
还破天荒的做了梦,梦里妈妈和我说,要好好活下去。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温暖的床,柔软的被子,干净的衣服,我下意识看了眼裤子,不由得红了脸。
因为内裤是新换的。
我红着脸环顾四周,默默观察。
整洁的房间一尘不染,窗边摆放着可爱的手工玩偶,淡黄色的窗帘微微拉着,有风轻轻吹过,阳光洒了进来。
这里是哪?我难道死在了昨天,这里是天堂?
“呀,你醒了!”
门开了,那个男孩探出头,他大眼睛看着我,我竟有些不自在的慌乱,脸上红晕还未散去,于是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他推门进来坐到了床沿,“你发烧了,幸亏我找到你了,嘿嘿。”
他的笑容灿烂,像是夏日的烈阳,可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我不敢看他,毕竟我现在被他们救了两次。
一时竟不知如何报答。
心如乱麻。
一只手此刻却抚上了我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嗯,温度恢复正常了。”他靠了过来,可惜我没有嗅觉,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但我想,应该和阳光一样吧。
温暖又热烈。
“我叫陆晴光,晴天的晴,光芒的光,”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你呢?”
好美的名字,和他很像。
我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偷偷抬眼看他什么反应。
因为父母离世时受了刺激,我已经好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陆晴光没有继续追问,拿出了纸和笔,希望我能写点什么。
我却依旧无动于衷,没有其他动作。
他还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然忘却,唯有一句真切,直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着。
“你愿不愿意以后住在这里?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一家人啦!”
我心尖一颤,家人?新的家人?
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交织,成了我脑海里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片段。
晴光手舞足蹈地说来说去,他凑近冲我微笑,很期待我的回答。
我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他,晴光的绿色眼眸满含真诚,带着小孩子的天真,清澈明朗,美得不可方物,像是精灵。
看着那支悬在空中的笔,我下定决心,接了过来,在纸上写了“廖木”。
“很好听的名字!所以廖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午饭?”
他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餐桌,陆瀚先生和任伊女士在餐桌前等我们。
那年我八岁,陆晴光也八岁。
我有了新的家人。
晚上睡觉时,因为他们刚搬来不久,又多了我,没有收拾出来新的床铺,晴光和我需要在一张床上挤挤。
夜深人静,没想到昨天晚上幻想的场景,今天竟成了真,任伊阿姨,不,妈妈给我们倒了牛奶,还掖了被角,她温柔的在我们额上轻吻,悄悄退出了房间。
我不自觉地深呼吸,紧张又焦虑。
虽然任伊阿姨和陆瀚叔叔视我如己出,嘱咐我和晴光一起睡觉,但我还是自觉地拿了毯子,想去沙发上睡。
正要起身,晴光却抓住我的手,“我怕黑,你就当陪我,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是真的害怕。
我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
好,我不怕黑。
我保护你。
床头的烛台熄灭,房间里漆黑一片,晴光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而我却辗转反侧,眼睛睁得老大,望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洒下,透过窗帘缝隙照映到我的脸上。
身边的人突然搂上了我的腰。
“你睡不着吗?”晴光声音很轻,像是窗外如纱的月光。
我下意识摇头,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妈妈说,拥抱可以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向我靠了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心口,烫得吓人。
“有好一点吗?”
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到皮肤,暖暖的。
突然体会到久违的温暖,我心口被流浪生活冰冻的部分在慢慢融化,酸涩而感动。
我那如焦土般的人生忽然生出了嫩芽。
后知后觉用气音小声地“嗯”了一声。
身旁的人却没有回应。
他睡着了。
但手还搭在我腰间,没有放下。
好可爱。
几缕发丝搭到我眼前,我默默看他。
他半张脸埋到枕头里,胸膛有规律地起伏。
软乎乎的。
他就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而我一生都在贪恋这份温柔的余温。
我唇角微微勾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转瞬间,恐惧在我脑海里疯狂增长,似乎要把我吞噬。
一个恐怖的声音问我,趁早离开,你以为你真的能成为他们的家人吗?
笑容凝固到我的脸上。
如果他们知道那件事,还会这样对我吗?
没过多久,陆瀚先生,不,爸爸说要送我去学校。
我拼了命地摇头。
没有学校会收我的,他们都知道那件事。
“要去上学,不可以耍脾气。”
陆瀚叔叔严肃而认真,以为我在任性,所以不去学校。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带着方框眼镜,大概二十岁。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学校的老师。
她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如钉子般将我束缚在原地,我不敢抬头,害怕她当众说出我父母的事,更害怕晴光他们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任伊拿出新书包,浅蓝色的,很好看。
“今天去办手续,明天你就可以和晴光一起上学啦。”
“嗯嗯!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了!”
晴光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笑容。
女老师扶了下眼镜,张开口要说些什么。
我感到不对,转身就跑,晴光因为我突然的动作被绊倒在地,“咚”得一声。
我在心里对他说了无数次抱歉,但在那时,恐惧与不安占据了我的脑海,身体驱动着我快跑。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传来任伊的喊声,可我不敢停下。
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片晚霞也没有为我停留,夜幕降临。
不知不觉,我跑到了之前睡觉的桥洞。
我喘着粗气,双手扶着膝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我看着身上的新衣服,没忍住崩溃大哭了起来,泪水滑落怎么都擦不干净,打湿了衣袖。
我该怎么和他们说我是通缉犯的儿子,父母已伏法被活活打死,留下了我这个孽种。
也许我就应该像罗兹说的那样。
去死。
我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泪水淌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脸应该已经肿了。
美好的事总是与我擦肩而过,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可现实狠狠地给我了一拳,打得我体无完肤,五脏俱裂。
我太自私了,居然希望有人不在乎我的身世……
天很快就黑了,有几颗星星亮得耀眼,月光洒下,照映着狼狈不堪的我。
我蜷缩在桥洞里,手里握着从路边捡到的玻璃碎片。
死亡也许没那么可怕。
马上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廖木!”
是晴光的声音。
他飞奔而来,打掉了我手上的玻璃碎片。
他双手抓着我的胳膊,冲我发火,“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强忍着眼泪,抿着唇摇了摇头。
他靠过来,抱住了我,带着哭腔。
“不可以!不可以伤害自己!”
我下意识推开他,怕我身上的灰尘弄脏他那件白色的上衣。
他却将我抱得更紧,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
“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不要伤害自己!”
我当时不理解晴光的情绪失控,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关心,毕竟我们才认识几天,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该死,因为陆晴光的外婆就是自杀去世的。
他哭了好久,我学着妈妈安慰我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知名的蚊虫依旧不知趣地乱叫,晴光的抽泣声清晰可闻,他赌气般将眼泪全抹在我的衣服上。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
忽然他笑了。
大概是我撇嘴的样子太难看了。
哈哈……
“我们回家吧,没事的。”
有我在。
他再次牵起我的手,像那天带我去餐桌一样。
借着月光,我忽然看到他胳膊和膝盖上都缠着止血的绷带。
原来他是兰旅特人,一个很容易受伤且伤口愈合很慢的种族。
刚刚被绊倒那一下他一定很疼。
我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他受伤的胳膊。
他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已经不疼了!嘿嘿,”他说着晃了晃手臂,“你看,还能动呢!”
愧疚像是藤蔓缠上了我的心脏,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任伊阿姨和陆瀚叔叔。
他拉着我继续走,推开家门。
任伊阿姨一下子抱住陆晴光,“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还受着伤呢就跑出去了!”
她说着检查了陆晴光的胳膊和膝盖,确认没有再受伤后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轻轻抚摸着陆晴光的头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一旁,闭上眼睛等着他们骂我。
心想,就算打我,我也绝对不躲。
没想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诧异地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任伊阿姨温柔的笑,“回来就好,下次不可以这样自己跑出去。”
陆瀚叔叔蹲下身,用力弹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捂住脑门“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下次再乱跑。”
“给孩子打坏了!下手轻点,去一边做饭去,我们饿了。”任伊阿姨一边揉着我发红的额头,一边打发陆瀚叔叔去厨房。
我抬起头看她,眼泪盈满了眼眶。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打我?是我让陆晴光受了伤,是我打扰了你们的生活。
任伊阿姨捏了捏我的脸,“傻孩子,我们都知道了。”
我心下一紧。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吗……
“你是你,不是你父母的续作。”她的笑容温暖灿烂,“你不会成为他们的,我相信你。”
任伊阿姨说着将我揽在怀里,她的臂膀坚实而柔软,我陷在她的怀抱里,再次感受到了母亲的爱。
陆晴光也靠在她的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胳膊。
我用手指在她手心写下“谢谢”,她挑了下眉,轻声道:“不用谢。”
时过境迁,曾经的稚嫩孩童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唯二不变的是陆晴光那双漂亮的眼睛,和不会说话的我。
“喂,大木头,你说句话呗~”晴光拿着怀表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晕。
我无奈地比着手语:又失败了,我没有被催眠。
他看后沮丧地垂下头,嚷嚷着肯定这辈子都学不会催眠。
我举起双手想要在“说”些什么,晴光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莫名其妙被打断的我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别比划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呜呜呜~”
他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我们的距离极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颊,窗外树影摇曳,春光明媚,淡色花瓣穿过窗棂缝隙,落到地上。
我早已习惯他突然的靠近,歪了下头,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嗔怒着揪着我的耳朵,露出了可爱的虎牙,“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妈妈的催眠术!我已经好努力了!”
如果晴光当时知道他练习的是最难的一种催眠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气愤了。
“好啦好啦,别欺负小木了,过来吃蛋糕啦。”
任伊阿姨的及时救场,让晴光放过了我可怜的耳朵,我们坐到餐桌,陆瀚叔叔点上蜡烛,“祝你们生日快乐。”
我是被捡回来的,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爸妈索性就把我们的生日定在同一天了。
“谢谢爸!谢谢妈!”陆晴光开心地挥动双手。
我用手语说了谢谢爸妈。
那年,我十八岁,陆晴光也十八岁。
十年的相处让我渐渐融入这个家,同时也知道了陆瀚叔叔原来是逐日者,高级的宝石猎人,以售卖宝石为生,这可是个赚钱的买卖。
而任伊阿姨是这片大陆上最优秀的催眠师,能够篡改记忆甚至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我们闭上眼睛许愿。
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十年来,我的生日愿望从未变过。
有你陪着我,我想我会一直幸福。
我偷偷睁开眼看向晴光,他许愿许得认真,嘴角扬起笑,淡粉色的唇微微抿起。
他许了什么愿望呢?
蜡烛被吹灭,蛋糕被切开,露出了看起来就很甜的水果夹心。
晴光又切下一小块,从厨房拿出盐和醋,给那块儿可怜的蛋糕加入了致死量的调料。
“喏,试试,我就不信这你还尝不出来味道。”
我没有嗅觉和味觉,对此陆晴光持有怀疑态度,于是不厌其烦的自制各种偏方,试图让我恢复味觉。
我面无表情地吃下那份黑暗料理,甚至刮干净了盘子里颜色诡异的奶油。
没味道。
“不可能的呀?!”陆晴光不信邪的又切下一小块,再次添加了致死量的调料,他看着我,疑惑地吃了一小口。
然后就去厕所了,说是突然很想刷个牙。
我自然地接过他吃了一口的黑暗料理,仗着自己没有味觉赶紧消灭掉,毕竟那玩意儿卖相也不怎么样,放在餐桌上会影响其他人的食欲。
期间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也因为好奇尝了一小口,然后他们就全去厕所刷牙了。
嗯……我要不也去刷个牙?
春日的夜晚安静祥和,可今天却下起了大雨,雷声阵阵。
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开了。
窗帘被闪电照亮,黑暗中陆晴光一脸惊恐的跑到我床上。
“大木头,你怕黑,我来陪陪你……啊!”
雷声不断,又一道闪电打下,发出巨响。
晴光跳上床的时候磕了一下,“咚”一声,我赶紧撩起他的裤腿,果然,被磕的地方已经青紫,有一小块甚至在渗血。
我下床想去拿药。
晴光见我要走,赶紧抱住了我的胳膊。
故作镇定道:“额……大木头,那个……你一个人拿药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
然后他就在我背上捂着眼睛,胳膊勒得我快窒息了。
我向上掂了掂他,好让脖子能有喘息的机会。
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终于把伤口处理好了,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在被子外,故作坚强地背过身去,实际上抖得像受惊的小鱼。
我没忍住笑了。
他转过身,露出半张脸在被子外,一脸严肃,“你在取笑我吗?讨厌鬼!”
声音闷闷的,最后一个字还带着颤音。
我比着手语:没有,我没笑。
“骗人!”
话音未落,又一道惊天巨雷打下。
“啊!”
晴光扑到我怀里。
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将脸埋在我的胸口。
窗外的无尽夏接受着雨水的洗礼,明天肯定会开得很美。
昏暗的夜,我们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紊乱呼吸,他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我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收紧,心跳如擂鼓般热烈,幸好没有灯,不然他就能看到我脸上的红晕。
四目相对的一刻,我们似乎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慌乱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可我又控制不住地偷偷看他,空气仿佛凝固了,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雷声。
那份横在我们之间不明不白的情感似乎在此刻被抬到了明面上。
大脑一片空白,他那好看的唇近在咫尺。我缓缓靠近,他没有躲开,反而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兰旅特人男女都可受孕,但是如果我和陆晴光在一起,爸妈会同意吗?
在将要碰上的前一秒,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紧接着是几声尖叫。
我们猛得坐起,刀剑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脚步声由远及近,外面一定出事了!
我去推门,门却被锁上了!
有鲜血从门外流了进来。
我和陆晴光对视一眼,没有多言,抄起卧室的椅子便从窗户上砸去。
雷声掩盖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们爬出外面,轻车熟路的上了屋顶。
陆晴光家的阁楼在屋顶还有一个入口,而在阁楼里,正好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况。
我们不敢出声,从阁楼里向下看,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矮人,精灵,巨人,女巫,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罗兹。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闯了进来,将陆瀚和任伊绑在椅子上,用刀尖挑着陆瀚叔叔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而这一举动,正好让陆瀚叔叔看到了阁楼上的我和陆晴光。
他眼眸一动,我冲他微微点头,他心领神会地眨了下眼,随后迅速躲开脖子上的刀,用牙齿咬住刀尖用力向后一倒,拿刀的人松了手,而我也趁机扔下一颗从阁楼找到的烟雾球。
客厅白茫茫一片,陆瀚咬着刀给任伊松了绑,任伊阿姨掏出随身携带的怀表,嘴里念着咒语,空气中的烟雾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聚拢围上了闯入者的眼睛。
陆晴光抱着从阁楼找来的弹珠,一个个砸下,丝毫不差的打到了每个人的喉咙。
我们趁乱跑了出来,身上单薄的睡衣被雨水淋湿,冷风一吹,寒意便从毛孔钻进皮肤,像是无数尖刀,刺得人血肉模糊。
我脱下上衣,给陆晴光披上。
小院里的无尽夏被摧残得花瓣尽落,只剩下褐色的枝桠,伸向天空。
我们留恋地看了一眼房子,彼此心里都明了,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花落了。
路面被雨水打湿,泥泞且打滑,可我们却不敢停下,一深一浅地踩进森林,找了一处看起来安全的山洞暂时歇息了下来。
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虽然雨水冲刷掉了一些血迹,但还是有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地上。
“他们是为了宝石来的。”
陆瀚叔叔的宝石库。
“这些人自己找不到宝石就要抢我们的吗!”
晴光喘着粗气,愤怒地说道。
谁都没有接话。
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不管怎么样,人数多的一方总是对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用手语比划着。
任伊阿姨爱惜地抚摸着跟了她一辈子的怀表,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不舍。
她慈爱地看向我们。
“廖木,你和晴光走,跑得越远越好。”
虽然已经知道故事结局,可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们呢?
忽然,一个傀儡将我们绑了起来,把我们背到他背上。
这是陆瀚叔叔的秘术,傀儡戏法,该傀儡只听他一人号令,除了他一人,无解。
“爸……妈……”陆晴光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兰旅特人聪慧的大脑总能让他们预测未来的发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世界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如果不行,就和他们拼了!鱼死网破也好比独留我们在世上每日悲伤来得痛快!
“我会自曝,争取带走他们所有人,而任伊会用催眠术让侥幸活下来的人忘了你们的存在。”
他说得平静,仿佛那个将要赴死的人不是他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宝石,塞到了陆晴光手上,“这是宝石库的钥匙,千万不要让别人拿到。”
陆晴光摇着头,强忍着眼里的泪,喃喃着不要……
虽然兰旅特人的大脑聪慧,可面对生离死别,情感总归会占据理智上风。
陆瀚叔叔又看向我,右手搭上我的肩,“小木,你父母的事绝非当年你记得的那么简单,你要自己去找到真相,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我鼻尖一酸,含着泪点了头。
任伊轻轻抚上陆晴光的脸颊,“我聪明的小晴光,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夏天不要贪凉,冬天要记得添衣。”
陆晴光抓住她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外面的雨一样落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下辈子……下辈子你还做我妈妈好不好?”
任伊笑了,“好。”
她说罢又抚上我的脸,替我拂去泪水,“小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含着泪笑道,“不要让晴光再欺负你。”
我含着泪点了头,脑海里又涌现出当年父母被抓的场景。
而如今,我又要再经历一次失去父母了。
血红的记忆撕裂脑海。
我张开嘴,干涸了十年的喉咙在此刻突然发出了一点声音,“妈。”
吐字不清,但是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得真切。
“你说什么?”
“妈……”
“哎!”任伊高兴地为我拂去眼泪,“好孩子。”
我转过头看向陆瀚叔叔,“爸。”
陆瀚叔叔欣慰地向我点头。
任伊阿姨紧紧抱住我和晴光。
“想当年你们还是小小的一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我们不在,以后的路,你们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不要让别人欺负了你们!”
“嗯!”
外面兵戈碰撞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巨人的怒吼。
他们最后拥抱了我们,离开的背影是如此决绝,甚至没有回头。
“去六公里外的河堤,阿傀。”
阴阳两隔。
傀儡背着我和陆晴光朝反方向走去。
哭喊和挽留在此刻成为了离别的伴奏。
真的没有再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吗?
身后传来巨响,一道刺眼的光芒散出,像太阳升起一样,怀表碰撞空气,冲击出气环,吹起了我的头发。
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耳边风声呼啸,傀儡在森林间狂奔。
树叶沙沙作响,和雨一起砸在手上的还有眼泪。
到了河堤,傀儡停下,在月光下消散,留下了一张字条,我拾起递给晴光。
是傀儡秘术。
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周遭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胸口像被搁了一块大石头。
地面湿滑,冷得吓人。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以后的路都要我们自己走了。
我一定要照顾好晴光。
抬头看天,离太阳升起还有好长时间。
今晚能去哪里呢?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拉起晴光的手,带着他从另一个方向跑去。
当年父母虽然被抓,房子内的东西也被抢光,但是我家还有一个地下室。
这段我不愿意靠近的过去,终究还是被我亲手打开。
陈旧木门的锁被我轻松砸开,下面漆黑一片,晴光在指尖点起一小蔟火,照亮了地下室。
我又用法术将门锁好,确保不会有人进入。
腐朽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的蜘蛛网被灰尘掩盖,潮虫在脚底乱窜,墙角摆放着看不出形状的衣物,还有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瓶罐,破败不堪,但好歹今晚有地方能收容我们了。
“小心,你别受伤。”
打手语提醒着陆晴光,我的胳膊却被墙上突出的钉子划伤了,血顺着手臂滴落到了地上,竟顺着地板缝隙结成了一个图案。
“轰”一声。
一面墙壁向后打开,露出一条宽敞的走廊。
陆晴光上前观察我受伤的胳膊,“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不甚在意地将血蹭到裤子上,看向刚刚出现的走廊,对他打着手语,“我进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他端起地下陈旧的烛台,用法术点燃,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对视,眼眶里都含着泪花。
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向里走去。
烛火照耀下,我们大概能看清里面的样子。
走廊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一墙高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每个瓶子上还有宝石加持保护和保鲜,所以这些都被保存得很好,甚至连瓶子外部标注的药品名称都没有褪色。
墙角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红色宝石,正散发着热气。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我家的宝石库。
是我爸妈留下的。
晴光仔细找了找,“这个绿色的,上面写着‘可以治疗一切疾病’,”他用法术略微检测了药品的成分,确认无毒后递到我手上,“快把这个喝了。”
我接过喝了一半,递回了他手里。
你也喝点,别感冒了。
“嗯。”
另一面墙上,是各种精致的箱子,我们打开其中一个,大大小小的绿色宝石溢了出来。
在地面反射着奇异的光。
我们又打开了其他几个。
这些箱子里全是宝石!
而且个个品相极好!
“看来我爸妈之前也是宝石猎人。”我拿起一颗,放在烛火下看了看。
所以当年,他们被通缉到底是因为什么?
会不会和今天的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一样?
“而且是很厉害的宝石猎人,很有可能是逐日者。”晴光也就着烛火看着我手上的宝石。
我自觉这间地下室没有那么简单,加上陆瀚叔叔之前说的话,我父母当年的事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夜已深,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快把我们逼疯。
晴光还在看架子上的瓶子。
他虽然像个没事人,但从他颤抖的手和说话时不安的尾音,我知道他一直在想陆瀚和任伊的事。
至亲父母惨死眼前,这感觉,我已经经历过两次了。
让他这时候去休息无疑是残忍的。
可兰旅特人这时候再不休息就要生病了。
我手疾眼快地拿起架子上一瓶安神助眠的药,趁他不备灌了进去。
他震惊地看着我,眼睛抗议般眨了几下,随后便倒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将我们湿透的睡衣放到那颗红色宝石周围,希望它明天能被烤干。
晴光睫毛微颤,睡得并不安稳。
嘴里还吐出几句不安的梦呓。
他缩在我的怀里,我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有我在,别怕。
外面雨声不断,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我的思绪也飘到远方。
要联系那个本不该再有交集的人吗……
心如乱麻。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挨到了清晨,看着阳光顺着门缝撒到阴暗的地下室。
晴光猛得睁开了眼,看到我在身边后长舒一口气,随后又心疼地抚上我眼下的乌黑,“就顾着我,你就没想办法睡一会儿吗?”
喝那瓶安神助眠的药。
我摇了摇头,将一旁烤干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吐字不清地说道,“我…挑几块宝石…去换钱,你…在这里…等我。”
既然能开口,我就试着不再打手语,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已经离去,晴光身边不能跟着一个拖后腿的哑巴。
晴光抿起唇微笑,“还没庆祝你能开口说话呢,你太厉害了,大木头。”
他抱住我,将脸埋在我颈间,有水滴落,我们终于没再控制情绪,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对不起……晴光……”
是不是因为我这个煞星,所以才会让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死去,其他人都说是我克死了自己的父母,那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是不是也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该打扰他们的生活的。
我就应该烂在桥洞。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晴光紧紧抱着我,气愤地打了我两下,“为什么总要怪自己!”
“对不起……”
生活还要继续。
任伊阿姨说过,要我们相互照顾,相互扶持。
地下室的暗格里藏着我爸妈留下的《心得》,是一本手写的日记,里面详细记载了挖取宝石的技巧和成为逐日者的条件和考验,还有各类药品的调配方法。
虽然之前陆瀚叔叔也教了我很多,但看完这本日记,我还是收益颇多。
那件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我和晴光返回家,希望能在废墟中找到些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的遗物。
晴光翻出来了任伊阿姨的怀表,将它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而我找到了象征逐日者身份的黑袍布料碎片。
我们为他们立了墓碑,但不敢在墓碑上加名字,以防有心之人再次找到我们。
从那之后,我试着挖取宝石,成为宝石猎人。晴光则专注配制药剂和练习催眠。
我们开了店铺售卖宝石和药品,因为宝石品相极好,药品功效高,收益还算不错。
我们还建了一个小屋,虽然比不上之前的家,但好在温馨温暖,有我们彼此。
又有家了。
生活平淡而美好,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年。
“大木头,你爸爸是东方人,那你会说东方语言吗?”
夜晚,我在工作台翻看《心得》,在最后一页,有一句咒语,我始终不解其中含义,正思考时,晴光环上我的脖子,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几缕发丝飘到我脸颊,痒痒的。
“当然。”两年的有意练习,我如今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那‘我爱你’用东方的语言怎么说?”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我翻书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下意识回答他。
“我中意你。”
晴光一脸坏笑,用略微蹩脚的东方语言说道:“我也中意你。”
我喉间一紧,那句“我也中意你”在脑海里不断重播,震耳欲聋。
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
我故作镇定,微笑着捏他的脸,“故意耍我,你学坏了。”
“你明天就要去参加逐日者考验了,让你放松一下,嘿嘿。”
那份横在我们之间不明不白的感情终究还是没有被提起,我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他也从不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一直横在我们之间,没有人越过。
我配不上他,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也不会想我拐走他们的儿子吧……
况且明天的逐日者考验凶多吉少,我不想他伤心难过。
天还未亮,我早早起身,带好所需物品,正要推门离开时,忽然瞟到晴光正站在卧室门口默默看着我。
“快回去睡觉,我三天后就回来。”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泪花,嘱咐他继续休息,不用管我。
他缓缓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嗯,我一定回来,不回来你就再也别给我做霜酿饼。”
晴光被我逗笑了,笑容灿烂,像小时候我被他救回来那天一样,只是眼角沁着泪花。
我没忍住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不敢回头,如果回头,我可能就没办法狠下心去参加考验了。
偏远的森林一角,一座巨大的石像立于一旁,栩栩如生,让人看了不自觉胆寒。
人面狮身蛇尾,长着乌鸦的翅膀和猎犬的獠牙,足足有三十米高。
我单膝跪地,低着头,将准备好的宝石双手奉上,“亲爱的大人,请接受这份诚挚的献礼。”
《心得》上说,要想参加考验,必须要准备一块三十克拉且纯度极高的珍贵宝石作为“入场券”。
我将宝石放于石台之上,继续单膝跪地,等待石像的回答。
冷汗直冒,手心已被汗液浸湿。
因为《心得》上还说,即使找到宝石献上,石像有时也不会答应请求,将来者拒之门外。
这一关靠的是运气。
周遭寂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我跪得膝盖出血,但石像还未有所回应。
正当我想要放弃之时,“轰”一声,身旁突然多了一段向地底延伸的楼梯。
石像的眼睛也闭了起来。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石像鞠躬,感谢它允许我打扰。
随后深吸一口气,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入口逐渐关闭,下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不敢在指尖点火,这段路程考验来者的胆识,一旦有照明意向,会被直接扼杀在此,再不能见到光明。
楼梯尽头,一束光忽然撒了下来,我这才发现,我脚边尽是白骨,都是那些因为点了灯而丧命的挑战者。
我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去,那束光跟随我的移动,照亮了我面前的路。
考验开始。
第一关,时空迷宫。象形文字,旋转迷宫,星象指引,莫入歧途。我用星象罗盘轻松化解,找到了正确出口,只是左腿被陷阱划伤,血淋淋。
第二关,镜像回廊。光与影的把戏,幻象与勇气的对决。虽然成功度过,但肩膀又因玻璃破碎而添了新伤。
第三关,审判天平。真相与陈述,道德与正义,手握天平,审判正确抉择。除了收集碎片有些棘手,其余的我都应对自如。
第四关,仁心圣泉。冰泉诅咒,枉死冤魂,以生者血救赎死者魂。幸亏带了晴光的药,不然肯定撑不过这关。
第五关,倒影之林。藤蔓缠人心智,低头留人生路,谦卑与自省。
第四关时失血过多,胳膊和腿又都受了伤,使得第五关显得力不从心,藤蔓如洪水般缠身,我有几次差点晕厥,身上衣物早已让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意识已然恍惚,晴光的药早已用尽,我的嘴唇干裂,渗出血液。
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水分的摄入全来自药液,如今也没了。
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意志。
如果说前三关是考验我的精神,这两关就是在摧残我的□□。
我扯下衣袖,绑到正在流血的小腿。
视线模糊不清,精疲力尽。
我好想回家,好想抱一抱晴光,告诉他我爱他。
原本参加这个折磨人的考验成为逐日者,就是为了证明我可以站在他身边保护他,以后见到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时也能有个交代,我照顾好了他们的儿子。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不应该来参加这个疯子考验的。
应该在家里陪着他,看他调制药剂时微微皱起的眉,看他气鼓鼓的练习催眠术,看他认真整理窗外的无尽夏的样子,看他坏笑着把不好吃的菜放到我的碗里,然后理直气壮的说,“哼!反正你没有味觉不挑食,你帮帮我嘛……”
他什么样我都喜欢,也都见过。
生气的,可爱的,撒娇的,委屈的,难过的……
我好害怕,害怕我没能回去,害怕别人欺负他,害怕打雷天他一个人在被窝里默默的哭,害怕没人吃他不爱吃的菜,更害怕他会爱上别人,害怕他会忘了我。
“大木头,辛苦了,我们回家。”
朦胧的感官听到熟悉的嗓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我抬头看向四周,寻找着声音来源。
眼前场景转变,刚才布满藤蔓和血污的地面忽然成了平坦无际的草地,旁边还开着漂亮的无尽夏。
我靠在一棵树上,一个人缓缓走来,冲我微笑。
是陆晴光。
他弯下腰心疼地抱着我,纤细的手指抚上我的脸,为我抹去血迹,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泪花,眼尾绯红,楚楚动人。
我毫无戒备地靠在他怀里,委屈地像个孩子,“晴光,我好累啊,带我回家好不好……”
带我走吧,这里一点也不好,有打人的藤蔓和索命的恶灵,还有解不完的谜题。
他的怀抱温暖如水,我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陆晴光紧紧搂着我,低下头与我额头相抵,轻声道:“好,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说罢他缓缓向我靠近,淡粉色的唇近在咫尺,想要吻我。
我偏头微微躲开。
他不是晴光。
他的颈间,没有任伊阿姨的怀表。
陆晴光诧异地看着我,“大木头,怎么了?为什么……”
“你不是他。”
话音刚落,眼前的“晴光”消散成光点,一同消失的还有漂亮的草地和那些美丽的无尽夏。
我依旧在充满血腥和痛苦的地下迷宫。
阴冷而绝望。
原来刚刚是第六关,美好幻境。
考验的是忠诚。
我扶着石墙缓缓起身,用衣摆擦掉脸上的脏污,左脚被藤蔓上的尖刺刺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刀尖,可我不能停下。
晴光还在等我。
我忍着剧痛继续向前走,进入下一关。
第七关,创世之力。这是一个长宽只有六米的房间,四面都是石墙,其中一面墙上写着:亲爱的勇士,请以鲜血为引,制造一个可以平分世上一切事物的天平。
平分世上一切事物的天平?
怎么可能。
我毫无头绪,大脑飞速运转却也无济于事。
以鲜血为引?
我将手上未干的血液抹到墙上,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难道要耗死在这关了吗……
那本《心得》里根本就没有记载这关。
身体的剧痛和长时间精神的折磨让我在此刻没了耐心,我暴怒着用拳头砸向石墙,以宣泄不满。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到地上,我双膝跪地,力已竭,颓废地将头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任由伤口崩裂,血流了一地。
“哐当”一声。
是第三关没用完的碎片从衣兜里掉了出来。
我睁开眼,弯腰去捡。
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第三关是不是也有天平。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振作精神,重新开始思考。
这一关叫创世之力,可来的人皆为平民,何来创世之力?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应该不是要我有创世之力,真的去制造一个有如此神力的天平。
亲爱的勇士,亲爱的勇士,勇士?
是指第二关吗?
幻象。
以鲜血为引,以鲜血为引,肯定不是指把血涂满屋子,毕竟地上墙上全是我的血,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难道是……
我拿起一块掉到地上的碎片,比到脖子上。
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将碎片刺进脖颈。
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再清醒时,我已经到了另一处地方。
这里与之前几关的环境不同,明亮且空旷没有边界,我咳嗽了一声,甚至有回声传来。
正前方的地面摆放有一个卷轴,金丝镶边,看起来价值不菲。
我将手里还握着的碎片收好,总有预感以后还会用到。又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完好无损,刚刚割开的口子消失不见。
看来我猜的没错,刚刚那间屋子甚至是幻象,只有奉献自身全部血液,才能清醒过来,到达这里。
我上前打开卷轴,上面画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天平,旁边还配有一句话。
只有拯救千人的仁慈之物和见证真相的正直之物,才能唤醒正义天平。
我毫不犹豫将自己的血滴到卷轴上,又将刚刚收起的碎片放到血滴旁边。
我的血在第四关的冷泉拯救了上千条枉死冤魂,而这个碎片则在第三关亲眼目睹了真相被揭开的全过程。
在两样东西都放到卷轴上后,卷轴忽然自动收起,发出刺眼白光,爆炸声整耳欲聋,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几秒钟后,世界恢复安静,我缓缓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卷轴已变成一个做工精致的天平,而我身旁,也多出了一段向上延伸的楼梯。
到最后一关了。
我拿起天平,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这里是距离石像三英里的伊巴诺山。
到这里的宝石猎人,需要在太阳落山前跑回石像所在地。
对应着“逐日者”的名字,要比太阳更快,追逐太阳向前。
此时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不到十分钟。
按照平时,这个距离,这个时间,宝石猎人跑完轻轻松松。
可是来到这的宝石猎人,身上的伤口肯定不下百条,要么手断,要么腿折,根本无法在这点时间内跑完。
我来不及多想,顾不上左脚的疼痛和身上的伤口,拼了命地向前跑去。
耳边风声呼啸,落日景色不断闪向我身后,视野模糊,眼睛充血,这条路还曲折至极,稍有不慎转错方向,就会命丧黄泉。
身上的伤口好像已经麻木,根本感受不到痛了,我大口喘着粗气,喉间泛起血腥味,嘴角流出的血液飘到风里,这种自毁式的奔跑,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靠!”
路面突起的石块似乎不想让我完成考验,我刚一失神,便将我绊倒,让我向前飞出去了五米,头还很不巧地磕到了另一块大石头上。
天旋地转,后脑传来一阵钝痛,温热的血从我的鼻子和嘴里涌出,我抽搐般的挣扎了几下,右臂痛得厉害,应该已经骨折了。
我好累啊,真的好累……
真的跑不动了……
太阳已被地平线遮住半张脸,晚霞即将消散,没有为我而多停留几秒。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我这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吧……
“我也中意你。”
“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大木头,你知道兰旅特人会对喜欢的人干什么吗?”
“做霜酿饼!”
“因为霜酿饼很难做啊!而且其他种族又不爱吃这个!”
“大木头,你看看我呗。”
“大木头,你尝尝这个,我就不信了你尝不出味道!”
“大木头,你有喜欢的人吗?”
“是什么样子的呀?”
“大木头,我的白发是不是不好看呀?我去染成其他颜色吧……”
“大木头大木头!我学会妈妈的催眠术了!”
“大木头,你真是个木头!哼!”
“大木头……”
“大木头?”
“大木头!”
“我在家里等你!”
泪水掺杂着血液顺着眼角流下,我剧痛的喉咙挣扎着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再次跳动的动力。
晴光……陆晴光……
晴光还在等我回去……
我要不回去的话,他就不给我做霜酿饼了。
我吐出嘴里的浊血,缓缓睁开了眼。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不到四分钟。
我吃力地将天平绑到骨折的右臂,再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向前跑去。
就像我和晴光第一次遇见那天,太阳即将落山,辉光抚过山顶,留恋地隐没在天边。
只不过那次我是在远离他,而这次是奔向他。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一秒,我连滚带爬地回到了石像。
意识已经不清晰,被撞到的后脑隐隐作痛,我双膝跪地在石像前,等待它的回应。
双眼被额上流下的血糊住,怎么都擦不干净,只能依稀辨别出视野里的东西。
膝盖鲜血淋漓,伤口沾满了沙石。
脑袋嗡嗡作响,耳鸣,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石像终于动了起来,递给我了三样东西。
象征逐日者身份的黑袍,绣有精致的太阳图案。被卷起来的羊皮纸,里面写着非常重要的信息。
还有一个黑紫色的药瓶。
需要在这里喝下,不可带走。
我将黑袍和羊皮纸收起,又灌下那瓶看起来就不太好喝的药。
药液滑下喉咙的一瞬间,我只感觉心脏跳得极快,好似要冲破胸膛,身上的伤口如重新撕裂般疼痛,全身的骨头仿佛要碎掉重组,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眶涌出。
太阳已然落山,夜幕降临,石像恢复了它原来的姿势,在月光的照耀下神圣而庄重。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神志不清地喃喃道。
双腿已没有力气走动,而夜幕降临,石像周围会出现毒蛇。
在这里停留,只会沦为它们的盘中餐。
不能走,还有其他办法。
我爬了一天一夜,用尽全身力气,用已经磨破了的指尖敲了几下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门开了,熟悉的身影出现。
我力竭晕了过去。
耳边传来晴光焦急的喊声,“廖木!廖木!你别吓我啊!廖木!醒醒!”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爸爸妈妈,有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他们站到我的面前,冲我微笑,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朦胧中,他们对我说。
“别过来,回去。”
我听话地停住了脚,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小木,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放下仇恨,活下去。”
他们一起说道,却离我越来越远。
为什么?有什么仇恨?
到底是什么!
既然是仇恨,为什么要放下!
是不是你们的死,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我想要追上他们问个清楚,一道无形的力量却将我束缚到原地,让我无法动弹。
到底是什么!
我猛得睁开了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爬到岸边。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我回家了。
昏迷了整整两个月。
我微微起身,发现晴光睡在床边,右手还牵着我。
他眼下乌青很重,一定是好多天都没有好好睡觉。
我抽出手,想要把他抱到床上。
他却忽然惊醒,用力抓紧我的手。
我们对视,他眼眶盈满泪水,声音颤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伸手想要抱我,却因为害怕碰到我的伤口,不敢靠近。
我毫不犹豫将他搂在怀里,左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混蛋!混蛋!”
炸毛小猫。
“你知道你有多吓人吗!我开门的时候快吓死了!那么长的血迹,你流了好多血啊……疼不疼啊……”
“昏迷的时候一点也不听话!灌的药全吐出来了!还有黑色的血!我快吓疯了你知道吗!混蛋!混蛋!”
他在我怀里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赌气般的把眼泪全抹到了我的身上。
我将下巴搁到他头顶,一下一下的捋着他的长发,任由他骂我。
等他骂累了,我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我们对视,他用那双泛红的眼睛诧异地看着我。
因为这种程度的亲昵我们之前从未有过。
但他没有躲开。
于是我继续直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明亮的像山后清澈的小溪,而因为泪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用十二年的时间攒足勇气,迎上了那双一直在直视我的眼睛。
“大木……”
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一开始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环上我的脖子,开始回吻。
那是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虽然我们都是初吻,只会简单的把唇贴到一起,但不妨碍表达爱意。
我们吻了好长时间,直到彼此都微微喘不过气,晴光才向后撤了一点,将脸埋到了我的脖颈。
“哼,这算什么,你还没给我告白过呢,你占我便宜。”
声音闷闷的。
他脸上泛起红晕,烫得我颈间发热,淡粉色的唇被亲成了嫩红色,露在外面,显得十分诱人。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哦~也不知道是哪个讨厌鬼,故意引我说‘我中意你’,然后回了个‘我也中意你’,是谁呢?”
“不知道,可能是窗外那些花说的。”
我轻笑着低头吻他眼睛,吻他脸颊,又吻上唇角,他脖间泛起绯红染上眼尾,漂亮的眼睛像是起了雾一般,在向我发出邀请。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我无家可归,被罗兹打得鼻青脸肿。
第二次是我懦弱害怕,发烧差点死在桥洞。
第三次是现在。
“你知道在东方文化里,我应该怎么报答你吗?”
晴光摇了摇头,脸颊亲昵地蹭我的脖颈。
“以身相许。”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比晴光早。
许是那瓶黑紫色药水的缘故,我的伤已经完全痊愈,甚至感觉身体比以前更好了。
我开火做饭,直到一双手环上了我的腰,晴光靠在我背上,带着刚醒的鼻音,“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霜酿饼。”
“你会做吗?”晴光调笑着问我。
因为霜酿饼火候很重要,而且味道也很难把握,齁甜但也不能太多,不然兰旅特人吃了会不舒服。
“尝尝。”
我切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嗯,好吃!大木头,你怎么学会的!”
我笑而不语,当然是拜师早餐店老板。
我太笨了,学了好久才学会,不然早就能做给他吃了。
他将我做的霜酿饼吃得一干二净,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舞和支持,还有对我新身份的认可。
我欠他一个婚礼。
互诉真心后,我们的关系比以前更加亲密,准确来说是我比以前更黏着他了。
每次出远门采集宝石都会抱着晴光亲好久才会放开,离开时还要缠着他嘱咐半天才肯松手,他总是笑着说“好啦好啦,我不是小孩子啦”。
我不管。
我总会狂赶进度,比原定时间早半天回来,带着礼物,给他惊喜。
他每次都会露出和小时候一样的笑容,明媚而灿烂,让我没办法挪开眼睛。
我爱你,陆晴光。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爱你明亮眼睫扫过我的脸颊,爱你轻抿双唇的柔软触感,爱你微翘鼻尖与我的相碰,爱你纤细指尖抚上我的胸膛,爱你雪白长发盘上我的脖颈,爱你窝在我怀里熟睡的样子,爱你身上的药香和你的眼睛。
我的心脏只为你一人跳动。
我们又在屋外种了许多无尽夏,从远处看,像一个只属于无尽夏的小花园,而晴光是花园里的精灵。
在一个平常的夜晚,我趁他去买东西,开始布置我们的屋子,怕时间不够,还特意拜托了集市的老板们,帮我拖住晴光。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一切都准备妥当,他还奇怪着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要和他聊那么长时间的天。
我笑着把他牵到花园里。
他眨了眨眼,感叹着今天的花园为什么多了这么多好看的花,再一回神,只见我单膝跪地,手上还拿着戒指。
晴光睁大眼睛,泪水快要掉下来。
“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吗?”
我说得虔诚,我们眼神交汇。
他笑了,月光衬得他格外动人。
身边的无尽夏开得正旺,散出丝缕清香,不知名的虫子叫个不停,像是在鼓掌,月亮在我们头顶洒下柔和的光芒,像个慈爱的证婚人。
晴光伸出手,“我愿意。”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颤抖着将戒指戴到他的无名指上。
我终于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也许从我们遇到的那天起,命运就已不可控的交织。
就这样永远纠缠在一起吧。
看到我哭了,他调笑着蹲了下来,双手抚上我的脸,为我擦去泪水,“哭什么呀。”
我笑着窝进他的怀里,“没有哭,是开心。”
他轻笑,问出了那个似乎所有恋人都会问的,亘古不变地问题。
“你会永远爱我吗?”
“会,永远。”
我将他抱紧。
世界上除了陆瀚叔叔和任伊阿姨,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他在我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我也是。”
成为逐日者后,避免不了的名声大噪,因为宝石猎人本就不多,逐日者更是少之又少。
但我们的身份特殊,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用了假名字——承安。
承福纳祥,平安顺遂。
慕名前来的人络绎不绝,我们赚得盆满钵满,拥有了之前从未想象过的财富。
可我们依旧住在一开始的小房子里,我们都明白,只有这里才是家,是我们一起建起来的唯一的家。
日子在慢慢变好,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如此平淡生活一辈子,已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愿望。
我也一直记得濒死之际他们对我的嘱咐。
“放下仇恨,活下去。”
晴光也从未提起过报仇的事。
可杀亲之仇就像一根扎在我心里的刺。
到底该怎么办……
但当我看到晴光笑着扑到我怀里时,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还有晴光。
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还要重要。
平淡生活,就好。
于是我有意不去思索仇恨到底是什么,《心得》最后一页的密语已经很久没有翻开了,还有那张雕像给的羊皮卷,回来之后再未动过。
可命运总是在和我开玩笑。
那页本来收好的羊皮卷莫名掉了出来,摊开在地面。
我曾听晴光说过,上面的文字符号晦涩难懂,不属于已有的任何一种语言。
可此时,我看着它,居然读懂了上面的文字。
“与血液交织的明天,希望将会在太阳升起时降临,你所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回应。”
另外附了一张残缺图纸。
我正犹豫着捡不捡,一道声音忽然打破了僵局。
“廖哥,吃饭了。”
少年一脸凶相,语气也不甚好,真是白瞎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可爱的娃娃脸。
哦对了,他叫多均故,是晴光在捡到的一个小孩。
不得不说,晴光在捡人这方面有些天赋。
那天刚下完雨,路面泥泞不堪,晴光趁着好时机去采一种珍贵的药材,结果在半路遇见了一团烂布,被雨淋了个透,还在往外渗水。
那时我在外采宝石,不然绝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采药。
晴光觉着这团烂布有些奇怪,便寻了个树枝拨了开来,心一惊,里面竟然躺着一个小孩。
双目紧闭,身体不自觉颤抖,显然是发了高热。
荒山野岭,一个小孩,孤身一人。
总不能是来这里玩耍,见他衣衫褴褛,显然是没有人管的。
可这高热是误不得,来不及想太多,晴光赶紧将小孩抱了起来,踹到怀里就往家里跑。
几口药液灌下去,小孩面色稍缓,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
晴光这时才发现这小孩不似正常人。
因为他有四只手。
原本正常双臂的下方又生出两只手臂,甚至更长,显得有些可怖。
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一个人住到荒山野岭,靠着一团别人不要的烂衣破布取暖。
我之后问过晴光,为什么要救这小孩。
我知他心地善良,也知他小心谨慎。
就算是怜悯他孤身一人,身患疾病,但总归是个来路不明的怪小孩,在退热后给些吃食,将其打发走,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晴光却将他留了下来。
他说,这个小孩可怜巴巴,神志不清时下意识地呓语,很像我小时候。
小孩睡得并不安稳,昏睡的时候还在下意识藏着自己的另两只手,可见因这一双怪手,他受了多少委屈和苦楚。
他睡了足足两日,才渐渐睁开眼睛。
说起这个就生气,这个熊崽子,一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站到床上,然后竟然恶狠狠地盯着晴光。
甚至把晴光手里的汤药打翻了,滚烫的药汁直接流到了晴光身上。
找死吗?
要不是晴光拦着,我那天真就把这个浑小子给斩了。
他一双棕色眼眸透着警惕和恐惧,我看他同我一样是东方人面孔,便用东方语言试探着问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听后果然一愣,似是下意识的回答,“多均故。”
拗口名字。
博学多才,均衡调和,至于“故”字,大概是勿忘过往来时旧事。
想来他曾经也是被父母好好教养着的。
知道我也有着东方人血脉后,他便对我们卸下了防备。
我开始教他这里的语言,这小家伙学得也快,短短两月,日常沟通便已不在话下。
在这途中,我也得知了,他原来比我们小十岁。
十五岁。
身体也太瘦弱了,不然一开始也不会把他认成小孩了。
因为我幼时经历了些不好的事,于是便多嘴问了一句他的家人。
“都死了,一群人在半夜突然闯进来……”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叹一声,“节哀。”
一群人,闯进来……
是同一伙人吗?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里乍然涌现,但我不敢细想,也不敢反应过于激烈。
多均故没再说话,心不在焉地用手扣着我给他写的字典。
还是孩子。
我起身,他没察觉到我的不对,抱着字典背词汇。
我和晴光肯定没有人知道,至于多均故,想来也是死里逃生,那些人显然也没发现他还活着。
如果有人察觉到他还没断气,想必早就派人来追杀。
我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追查探寻真相,怎么看对我们来说都是弊大于利。
这浑水,还是不要蹚的好。
活着,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拥有彼此就好,就好。
烛火熄灭,夜色已深。
晴光靠在我怀里,一只手一会儿捏捏我的脸颊,一会儿戳戳我的鼻尖。
“再动今天晚上就别睡了哦~”
我抓住晴光的手,在黑暗中看他。
他嘿嘿一笑,食指点上我的下唇。
“这个家里多一个宝宝,你会开心吗?”
我闻言起身,赶紧去摸他的肚子。
“晴光,真的吗?”
他笑着抚上我的手,“我们种族因为男女都可受孕,所以对这方面的感知很灵敏的!而且我还找诺拉奶奶看了的!”
诺拉奶奶是我们这儿的医者,晴光有时不懂药剂配比,经常请教她,而她每次都倾囊相授,很喜欢晴光。
我激动地抱住晴光,可又不敢抱得太紧,怕压着他的肚子。
他看出来了我的动作,笑着亲我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