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恨》镜台

1、不能恨 不能恨仇敌

　　我父亲说他捡我，是因为我会杀人。一个小孩，拿着一把短剑，浑身是血，旁边是个流光了血的死尸。小孩杀了大人，新鲜。可还想杀他，自不量力。他制服了我，没杀我，把我带回去。从此，我成了他的女儿。
　　对于他说的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是他亲生的女儿。虽然我过着和妹妹完全不同的生活。
　　妹妹在屋檐下学刺绣的时候，我在土坑里被摔来打去。妹妹在雅阁内学抚琴的时候，我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妹妹穿上猎装骑上马，优雅地挽弓射中猎场里为她放出来的兔子时，我在旁边的密林中，跟着父亲派给我的老师学习如何追踪并暗杀自己的猎物。
　　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更爱妹妹。我想：因为妹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他生的美丽端庄的女儿。至于我的母亲，应该是个不重要的人，所以没有人告诉我她是谁。她生出的我也不美丽，所以父亲对我没有对妹妹那么宠溺。
　　可是妹妹不能为他杀人，我可以。
　　我为父亲杀了许多人。他恨的人，恨他的人。高高在上的人，微如草芥的人。暖阁里运筹帷幄的谋士，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兵卒。父亲从不吝啬说出他对我的欣赏，告诉他周围所有近臣我是他引以为傲的大女儿。我不美丽，却锋利。或许不如妹妹被爱得更多，但仍旧很爱很爱。他给妹妹送珠钗、绫罗、奇珍异宝，也会给我送利器、软甲、千里神驹。
　　所以我从来都意识不到，我不是他的女儿。虽然他一直培养的是我杀人的本领，为我安排的是为他杀人的一生。可是——那有什么不好的？我的生活没有忧愁，我对未来没有疑虑。我心甘情愿过为他杀人的一生。
　　直到那天，父亲死了。
　　杀我父亲的人说，他不接受我父亲的归顺和臣服。杀我父亲的人说，我父亲是靠毫无廉耻地不断出卖旧主走到今天，他可不想做下一个被我父亲出卖的人。杀我父亲的人说，我父亲的部下和亲眷，只要诚心归顺，他都可以放过，但我父亲，他不放过。
　　我父亲的头被砍下来，高挂在城墙上。
　　一年后，我妹妹出嫁，我趁机逃走了。
　　我背着我父亲送给我的弓，去寻找一个报仇的机会。那是一把又大又沉的硬弓，凭它，我可以把我的箭射到很远很远的远处，远到被我射中的猎物想象不到刺客竟藏在那么远的角落。我要用它为我父亲报仇。
　　我一边精进我远射的本领，一边在战火中流浪。我寻找我父亲旧日的盟友，寻找我仇敌当今的仇敌。我掌握的名字有很多，但我能见到的人很少。最终，我找到了我旧日的老师。他叛离那个杀我父亲的人，投靠了那人的仇敌。他见了我，然而不是想要接受我热切的效忠，而是想要破灭我心中的热望。
　　他说，我没必要为了什么恩情大义去为我父亲报仇。他说，我父亲收养我，名为养女，实为死士，对我不曾有半点做父亲的慈爱，只有对鹰犬冷厉无情的驯化。他说，我父亲为人刚愎自用，有勇无谋，只论做主公也是不合格的，活着时叫他们都怨怒他的昏聩。他说，我没必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搭给我父亲，便学他一般，放下我父亲的仇，在这乱世中为自己的命奔走。
　　我说，我父亲收养我，若只把我当死士当鹰犬，完全不需要给我女儿的名义。可他给了，所以，我一定要回报他。
　　我背着我父亲送给我的弓，一个人去寻找一个报仇的机会。我寻找我父亲仇敌的破绽，混进那群曾对着我父亲悬挂的头颅欢呼的百姓。一个小孩对我说，他们的大人是真正的好人，爱民如子的仁慈的主公，能生在他的治下是这乱世中最大的幸福。一个妇人对我说，他们的大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所有谋害他的坏人都害不得他，反而叫自己不得好死。一个老人对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经天纬地之才的大人们，运筹帷幄，不顾念来往征伐中多少生灵涂炭，而只有他们的大人……
　　我找到了我父亲的仇敌的破绽，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伏击他，射中他的地方。
　　我背着我父亲送给我的弓，在林梢的掩蔽中等待那个人，那个即使听到了我父亲臣服的许诺，仍旧把我父亲枭首的人。
　　我在等待时想起另一场等待。我父亲被绑着，跪在地上等那个人过来决定他的生死。我在女眷中，和她们一起去见他。
　　我父亲告诉我，我是他捡来的孩子。我父亲告诉我，他捡我，是因为看重我杀人的潜力。讲完了我与他的初见后，我父亲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不能恨。
　　我看到那个人了。我拉弓，瞄准。我的膂力够我连续射出三箭。我要用这三箭杀了他。
　　第一箭，我射中了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卫兵。这众望所归的救主，包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都愿意用他们的一生来回报他的善举，成就他的宏图。第二箭，我射中了他仓皇躲闪时摆荡的衣带。大地震响，雷鸣隆隆，突如其来的地震摇晃着我，告诉我他真是天命所归的天子，妄图谋害他的人们全都无法成全他们所谋。我射出第三箭——
　　我父亲对我说，不能恨。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就不能恨。不能恨仇敌，不能恨天道，不能恨苍生，不能恨鬼神。念着自己抓到手里的所有好东西活下去。
　　——狂风让我的箭偏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了那么一点。
　　我踏出扰乱视线的林梢，第四次拉开这把弓。我的手臂在颤抖，双肩撕裂一般疼痛。我瞄准我的仇人。我要杀了他，这个杀了我父亲的人。我要杀了他，这个百姓心中的仁君。我要杀了他，即使我知道他死后会有多少他治下的孩童如我一般流离失所。我要杀了他——因为我恨！
　　即使他真的是被天和人共同袒护着的天命所归者，我也要射出我的箭——我非要看看我的仇恨到底能不能撼动天地！
　　……那时候，我父亲要我别在他死后继续为他杀人。那时候，他们押着我父亲去刑场。我父亲经过他痛哭的妻子，啜泣的女儿，还有——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的我。
　　他轻轻偏头，对我笑了一下，说：“不能恨。”
　　这就是他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能射出第四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射中了我，把我射落。
　　（完）

作者有话说

　　好了，现在您读完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