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无望海》完绿

3、初见 我想我准备

　　他只在镜头前逗留两秒。

　　宋朝聿穿件白色短袖，一点图案都没有，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搭双白球鞋。

　　很干净的穿搭。

　　整个背景随他的动作在程年年面前铺展开。

　　这是毕业旅行那会宋朝聿和李泽霖住的房间。

　　之前她和周青青她们晚上睡不着还串过门，一群人从斗地主玩到真心话大冒险，市面上有的游戏她们那些天都体验的七七八八。

　　宋朝聿拉出凳子坐下，他身前那张方桌正对窗户，程年年可以看到外面的蓝海。宋朝聿侧对镜头，一把吉他安静躺在那张桌上。

　　视频清晰度并不高，加上还有些距离，程年年看不太清。

　　宋朝聿动作并不快，可以算得上是慢条斯理。他从旁边的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物体，程年年不熟，看上去像修理工具。

　　宋朝聿一手拿那把工具一手固定吉他。不过他的手刚好挡住程年年的视线，所以程年年没看到更精细的动作，只能纯粹靠想象。

　　接着他又去包里取别的。

　　这回很快，程年年还没猜完就见他将吉他放回包里。

　　桌上只剩一根细线。

　　她恍然大悟，迅速将视频倒退至十秒前。

　　虽然程年年不是很懂乐理，但那把吉她见过很多次。宋朝聿一直很宝贝，鲜少离手。

　　画面定格在他准备将吉他塞进包里的那帧，粗略看并没什么，细看才觉得琴上少点东西。

　　六根琴弦只余五根。

　　他是在取琴弦。

　　程年年没懂他拍这个视频的意义。

　　那根被拆下来的琴弦握在宋朝聿手里。程年年只能看到他在动，幅度并不大，其他的完全被挡住。

　　宋朝聿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专注，即使那副黑框眼镜挡住他的眼睛，程年年依旧可以感受到。

　　等宋朝聿再次停下来，离视频结束只剩三分钟。他的身影离屏幕越来越近，原本蜷握的手突然张开，里面的东西因重力瞬间掉落。

　　镜头对焦的很慢。

　　他纤长的食指上勾着一条链子，这会正晃呀晃。

　　一根吊坠。

　　程年年按下暂停。

　　银色的琴弦被缠成一个镂空的球，沿着球外还绕有一圈，上面缀了颗珠子，看上去像宇宙中的行星和卫星的状态。球里住着铃铛，程年年能清楚听到落下时的声响。

　　“年年。”

　　视频里宋朝聿终于出声。

　　程年年呼吸有片刻的停滞，画面里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宋朝聿的声音低沉浑厚，程年年一度很迷他的嗓音，听上去很特别。如果非要找个相似的，她觉得大概是朱亚文那种。

　　“我一直没想好该送你什么毕业礼物。这把吉他陪了我快九年，之前你总说它是吉祥物，现在我想把这份好运送给你。希望它可以让你永远永远幸福下去。”

　　宋朝聿加重了‘永远’这两个字，又说：“认识你的这三年里，我在每一刻都觉得无比幸运。每次见你总是笑，我的心情也会变好。你的声音很温柔，所以哪怕只是偶尔闲聊两句我也依然感到很开心。”

　　视频停了一瞬，时间却还走着。

　　“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和我说我们是好朋友，我当时很庆幸，但我现在不想和你只是朋友，你会觉得我很贪心吗？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14点03分，我想我准备好了。”

　　画面黑屏，宣告结束。

　　程年年大脑瞬间宕机。

　　所以当时宋朝聿是想和她表白吗？

　　但宋朝聿当时明明不告而别，这串吊坠她也没有见过。

　　等程年年回神，一旁手机没眼色的震动两秒而后停下。

　　程年年刚要回拨，那边又发起第二次通话，她立马接起。

　　“想不到姑奶奶如此青春靓丽，不枉费我当初天天锻炼减脂。”

　　电话那头周青青的心情似乎不错，程年年能隐约听到电视剧的背景音。

　　“青青，你有李泽霖的联系方式吗？”程年年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在黑屏的画面上反复摩挲，“有的话推我一下。”

　　“老班长？有啊，咋了？”

　　程年年现在觉得有些头大，巨量的信息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脑袋，“我找他问点事。”

　　手机那端没声了。

　　就在程年年准备问她人还在不在时，周青青的声音兀自响起。

　　“是宋朝聿吗？”

　　程年年沉默。那边叹了口气，“我推给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小鱼你懂我的意思吧？”

　　程年年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将周青青推来的名片添加上，还不忘附带验证消息。

　　现在已经凌晨，她倒没抱太大希望李泽霖还没睡。

　　先头敷上的面膜已经干透，她急忙去浴室揭下来。

　　手心捧起的冷水不断刺激她的面部神经，镜子里额前的刘海听话的贴在头皮上。

　　程年年回到卧室把导出的视频发到手机里，时间跳到凌晨一点，她的免打扰自动开启。

　　手机屏幕被她摁亮又摁灭，程年年重复这个动作，思绪却飘回从前。

　　宋朝聿是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才搬来南城的。

　　跟邮件说的不同，程年年头回见他是在教研室外。当时她正准备回教室，手里满满盈盈的练习册，抬头就瞧见孙平，她的政治老师兼教导主任。

　　孙平手里攥着本已经卷边的教材，操着一口散装普通话似在叮嘱什么。

　　程年年向来很怕他，毕竟连狗见了孙平也要被说上几句。她小心翼翼的从两人身侧走开，正庆幸逃离魔爪便被大嗓门叫住。

　　“程年年！”

　　孙平的口音很有辨识度。程年年仿佛被石化，僵硬的转身，宋朝聿就站在他旁边，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老师好。”

　　孙平领着他给程年年介绍，“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放五班，你们班主任今天不是去市里开会吗？你带他先去熟悉熟悉。”

　　“我？”程年年心里腹诽，面上却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孙平交代完便一头扎进办公室，留下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宋朝聿率先打破这尴尬的场面，走到她面前接过那摞作业，“我帮你。”

　　程年年觉得这人还挺有礼貌，笑着说：“我叫程年年，程是山水一程的程，年是岁岁年年的年。你叫什么？”

　　“我知道。”他指了指程年年胸前的校牌，说罢将自己的校牌往她面前扯。

　　程年年尬了一秒，“宋朝聿，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他没应程年年这句客套。

　　两人一前一后，程年年边走边介绍，“我们这栋是承德楼，全是高一的学生。后面是慎行楼跟明理楼，都是高二高三的学姐学哥。食堂在对面，学校人比较多，平时都是错峰吃饭的。”

　　“操场在右手边，不过被图书馆挡住了。明天刚好有节体育课，到时候会去。左边那列全是宿舍楼，你住宿还是走读？”

　　“走读。”

　　“嗷嗷，我也是。超市和食堂一块，在一楼，里面东西挺全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五层是教职工食堂，其它是学生的。我们班走完这节楼梯就能看到，厕所在走廊最尽头，还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不用不好意思，”程年年朝他伸出手，脸上还挂着笑，“我自己来吧，已经到了。”

　　宋朝聿看着面前高一五班的牌号，把那摞作业还给她。

　　这会预备铃已经打响，程年年跨进门喊了声报告。

　　本来这节是语文课，不过班主任要去市里开会，所以整个上午都变成韩梅的英语课。

　　她还在讲台边捣鼓小蜜蜂，雪纺的连衣裙被吹来的风小幅度扬起。

　　几乎每个学校的英语老师都是最时髦的那一批，妆容精致外加每周衣服不重样，五班也不例外。

　　韩梅招手示意她进来，眼神停在她身后，“新同学是吧？你们班主任和我说过了，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宋朝聿往里站，敛了敛神，“大家好，我叫宋朝聿，很高兴和你们一起经历这三年。”

　　他的自我介绍很短，但台下还是适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你就坐班长那吧。”

　　李泽霖刚好坐在讲台最后一排，从题海中抬起头朝他挥手。

　　南城一中半数生源是附属中学直升，例如程年年这样的。另外半数从每年考试中遴选其他乡镇的学生，李泽霖就是。

　　高一有十五个班，宋朝聿转学前已经进行过年级分班考，每个班均匀的不超过50号人。

　　刚开学的事情很多，班主任郑芳只按身高粗略的给排了位置。

　　之后宋朝聿没来找过她，不过程年年也没在意。周青青和她都在五班，虽然郑芳安排的座位让两个人看上去像牛郎织女，中间隔上三四列鹊桥，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和周青青课间聚在一块。

　　偶尔周放和赵家文也会来。

　　周放就在隔壁，而赵家文在二楼，因为每回见面都要爬楼梯，所以四人组在放学合体的时间更多。

　　真正和宋朝聿熟悉起来已经是高二下学期的事情。

　　高二有十八个班，前七是文科班，剩下全是理科班。

　　程年年各科都很均衡，程父程母也很尊重她的想法，所以考虑选文选理时程年年参考了其它三人的意见。

　　她还不是很想和自己的朋友们分开。

　　赵家文是典型的邻居家的儿子，周放觉得文科要记得太多很费脑，周青青高中后偏科就更严重，遂然选择投入文科怀抱。

　　高一结束的暑假他们三个还给周青青开了两次心理辅导大会。

　　幸运的是等分班结果出来四个人还在同一层，她和周青青中间的鹊桥由此变成长长的连廊。

　　程年年从认识宋朝聿开始就觉得他和赵家文是同一类人，不过指的是成绩这方面。

　　赵家文从小学起就参加各种比赛，程年年见证过他家奖状贴满墙的盛况。要说赵家文这人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五音不全。

　　宋朝聿就更甚，程年年和周青青聊起他只会用五个字形容—六边形战士，可谓是德智体美劳心全面发展。

　　程年年对他高一元旦晚会弹的《加州旅馆》印象特深，当时表白墙清一色全是求联系方式。

　　程年年还被小学同学塞了封情书托她代为转交，那节课她踩点进的教室。

　　周青青形容宋朝聿是红颜祸水，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办法直视宋朝聿。

　　之后那封信她找了课间原封不动退还，并且语重心长劝那位同学如果想表明心意一定要大胆，然后莫名被人家怼了一句。

　　怼的什么她没记太清。

　　原以为和宋朝聿已经是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而后到十班再见宋朝聿时程年年抑制不住的惊讶。百事通同桌告诉她宋朝聿缺考最后一门，所以才会和她们在一个班。

　　程年年没细究，高二的课业从踏进教室那刻起就给了她沉重一击。

　　带她们班的是一个秃顶老头，据说是学校重金聘请的金牌教师，叫刘胜利，很金牌的名字。

　　程年年对新班级适应的速度源于刘胜利给她戴了顶团支书的帽子，那段时间程年年经常给宋朝聿打下手，就像竞技游戏里的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