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归途 一人脚踝肿 ...
-
蛇王的残骸在钢水里彻底熔尽之后,旧工业区的轰鸣声慢慢降下来。熔炼炉还在运行,但炉口溢出的白光已经恢复了稳定的频率,不再被蛇王挣扎时引发的电磁脉冲干扰。轨道上到处是弹链擦过的焦痕和钢梁撞击后的凹坑,黑豹横在投料口旁边,左侧车架被撞出一道深褶,前轮悬空转了几圈后终于停了。哑光黑歪倒在轨道中段,油箱侧面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胚。
季北临把半截钢条扔进废料坑,走到哑光黑旁边,蹲下来检查链条。链条没断,但后轮辐条被蛇王近防炮的弹片削断了一根,剩下的辐条在轮毂上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金属疲劳声。他从工具箱里抽出备用辐条,扳手转了几圈,把断的那根换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个螺丝都拧得和车库里一样精准。他低头转动后轮,辐条在暮色下排成均匀的银色扇面,没有一丝偏摆。然后直起身,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能骑。黑豹不行。”
邵昱东靠在轨道边缘的钢梁上,左腿在跳车时撞了一下,膝盖以下淤青了一片,脚踝有点肿。他把那只撞变形的车把从黑豹上拆下来放在工具箱里,看了一眼黑豹变形的左侧车架——不是第一次撞,但这次撞得最狠。这车从绑架季北临那天开始就在他□□,关他在车库里的时候黑豹停在门口,试车那天黑豹跟在哑光黑后面,废弃赛道赴约那天黑豹停在陈屿对面。现在它横在投料口旁边,前轮悬空,左侧车架撞变了形,但引擎没坏。
“黑豹还能修吗。”季北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车架变形的位置,用手指摸了一下褶皱最深的地方,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锈屑——不是黑豹的,是钢梁上的锈。车架没有裂,只是变形。他收回手,用那种陈述零件的语气说:“能修。车架变形可以矫正,左侧悬挂要换,制动盘片要重新调。回去我拆。”
邵昱东试着站起来,脚踝的肿痛让他右肩下意识往下沉了一寸。季北临看见了他沉肩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哑光黑推过来,踢下脚撑,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卷旧线——和缝手套掌心同一种线,把黑豹前轮上快要脱落的挡泥板绑紧。他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挡泥板只需要绑三圈,他绑了四圈。绑完之后他把线头收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头顶那条窄道。一米二宽的传送带轨道,从起点到投料口只有两百米,没有弯道,没有缓冲区,两边悬空。他们刚才在这上面骑了一个来回,一个甩尾撞了钢梁,一个用钢条捅了蛇王关节。两天前他在这条轨道的平板地图上画了一道线,刚好在投料口前面三米,说“你到这里的时候松油门,别刹车”。邵昱东在那道线上把黑豹甩出去,车架左侧撞上钢梁。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低头看看手里的扳手,扳手上还沾着换辐条时蹭的机油,在暮色下反着一层薄光。
“窄道过了。”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跨上哑光黑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清脆上扬的声浪。邵昱东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跨上后座,左腿僵硬地搁在脚踏上。哑光黑载着两个人驶出旧工业区,黑豹被一根拖车绳拴在哑光黑后挡板上,跟在后面慢慢滚。
去废弃赛道只有几公里,但骑得不快。季北临压着速度过弯,每一个弯都留足了缓冲角度。邵昱东坐在后座,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左腿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头盔靠里传出呼吸声,很稳,和季北临在储物间里贴他额头时的呼吸一样稳。
到废弃赛道时天已经快黑了。何望初骑着他那台黑色巡航停在赛道入口,头盔挂在车把上,平板搁在油箱上。赛道上的积水早就退了,弯道内侧那个挖开的坑已经被填平——不是创岛填的,是季北临前天让文聿留着的那个坑,在蛇王被确认消灭之前,他让文聿填了。新填的土面上压着一层碎石,碎石上有一道很浅的胎印,是刚才哑光黑压过去时留下的。
何望初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哑光黑后座上挂着的那根拖车绳,又看了看黑豹变形的车架,然后把一个防水文件夹递给邵昱东。“苗栖发来的。她说机械鳄鱼已经炸了,抑制剂在蛇王核心里腐蚀了密封层。她还说那支抑制剂过期了十七年,但药效还在。最后她附了一行字给陈屿——‘这一次没有炸弹。’”
邵昱东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他靠着哑光黑的后座,左腿踩在地上,脚踝比刚才更肿了。何望初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看季北临。季北临正蹲在黑豹旁边,用手电照着车架变形的位置检查细节。他站起来,手电光在暮色里晃了一下,落在何望初脸上,说了句“黑豹能修”。
何望初说:“你不问苗栖那边的情况。”
“你能来,说明她那边没事。”季北临把手电关掉放回工具箱,“需要帮忙她会开口。她没开口,就是不需要。”
何望初看着这个Beta——手套掌心位置刚补过,左手腕上那圈勒痕早就褪了,骨裂过的旧伤在阴天里隐隐发酸但从不主动说。他给邵昱东冰敷、贴创可贴、补手套、留纸条,从来不说“我在关心你”,只说“明天早饭你做”“手套我洗”“纸条放花盆底下”。他不是不在乎别人,是用对待自己同一种方式的精准去对待别人。不问你需不需要,直接看你哪里松了给你拧紧。
何望初说:“陈屿让我带句话给你——哑光黑在窄道上的走线他在赛道那头从平板上看到了。他说你的压弯风格和他认识的一个车手很像。”
季北临把工具箱关上。“刘晏若。”
“对。”何望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停顿了半秒,“陈屿说他在赛道上欠刘晏若的那场,现在还了。”他跨上黑色巡航发动引擎,临行前看了一眼邵昱东手里的文件夹,“苗栖给陈屿的原话是:‘二十年前我给你的那支抑制剂过期了,但这条鳄鱼里没有炸弹。这辈子第一次,给你一个不带弹头的东西。’”
何望初拧了一把油门,黑色巡航在暮色里驶出赛道。邵昱东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抬头看季北临。季北临已经跨上了哑光黑,正回头看他,脸上还沾着轨道上蹭的锈灰,手套掌心位置的针脚在暮色下清晰可见。
“上来。回家。”
邵昱东跨上后座,左腿僵硬地搁在脚踏上。哑光黑载着两个人驶出废弃赛道,黑豹跟在后面被拖车绳拉着慢慢滚过环城北路。这条路他们骑了无数次——第一次试车在这条路上,季北临在弯道前松了一把油;第一次赴约在这条路上,季北临的走线纹丝不动穿过陈屿的信息素;今天在这条路上,季北临压着速度过弯,每一次压弯的角度都精准到刚好不让黑豹的拖车绳蹭到地面。后视镜里黑豹的前轮还在转,挡泥板上绑着的那卷旧线没有松。
回到据点,介舟已经在车库门口等着了。平板上的蛇王信号追踪界面还没关,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看见邵昱东一瘸一拐地推着黑豹、季北临在旁边推着哑光黑进车库,第一句话是“数据我看完了——蛇王近防火控锁定数据很有意思。窄道上那个变线点的时机,你们是提前算好的还是?”然后他看到了邵昱东的脚踝,又看到了哑光黑后座上那根拖车绳和黑豹变形的车架,沉默了一秒,把平板关了。“创可贴在储物间左边抽屉,排骨在冰箱,粥在锅里。我先去写蛇王的数据报告——要分析动能核心的失控模式。”
季北临把哑光黑停进车库,工具箱打开摊在地上,扳手按大小排好。邵昱东一瘸一拐地把黑豹推到哑光黑旁边,左腿不敢用力,刚要蹲下来帮季北临拆车架。季北临头也没抬,只伸手把工具箱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让邵昱东够不着最上面那把扳手。“你坐。明天早饭你做,今天我做。”语气跟他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模一样。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数了一遍——七张,一张没少。他低头看着季北临蹲在地上拆黑豹的左侧车架,扳手转了两圈把悬挂螺栓拆下来放在工具箱上。然后季北临站起来,看了一眼邵昱东淤青的小腿和肿起的脚踝,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邵昱东手里。不是咖啡,是热水——咖啡要煮,热水不用等。他转身走回车库蹲下来继续拆车架,扳手握在手里停了片刻,又继续转。然后站起来,把那只沾了机油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扳手旁边。
“黑豹修好之后,赔给你。”
季北临头也没抬。“你绑架我的时候就欠我一台。后来赔了哑光黑,现在又欠一台。你打算怎么赔。”
“以后每一天都是。”
季北临扳手转了两圈把悬挂螺栓拆下来放在工具箱上。窗外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紫的,透过车库的窗户打在哑光黑的漆面上,金属颗粒泛出细密的银光。那根断过的辐条已经换了新的,和其他辐条排成均匀的扇面。链条刚调过,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油膜。工具箱旁边放着两只手套,一只大一只小,掌心位置都有针脚,用的是同一卷旧线。明天修黑豹。以后每一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