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驯》来来如此

16、第十六章 战前 蛇王逼近，

　　第十六章战前
　　何望初到荟城的那天，天又阴了。
　　邵昱东在据点门口等他。黑豹停在巷口，哑光黑停在车库里，季北临在楼上换手套，手套掌心位置的磨损刚补好，针脚很密。何望初骑了一台他没见过的车——不是刘晏若那台红色改装车，是一台全黑的巡航，排气的声浪很低，像远处闷雷。他把车停在邵昱东旁边，摘下头盔。脸上比前几天在监狱门口时更瘦了，颧骨下面两道阴影，但眼睛不再像两年前庭审结束后那样暗——发布会开完，鉴定报告公开，压了两年的事三天之内全部翻出来。他把阿夙送进了重刑犯隔离区，把他自己的名字从嫌疑人名单上永久划掉了。
　　“季北临呢。”何望初说。
　　“楼上。换手套。”
　　何望初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靠在车旁。邵昱东递给他一杯咖啡——不是季北临煮的，是他自己煮的，没放盐。何望初喝了一口，没评价。他不是来喝咖啡的。
　　“机械蛇王还有多远。”邵昱东说。
　　“不到两天。你那个搞技术的朋友——介舟——他发给我的监测数据我看了。蛇王从废墟城方向过来，移动速度不快，但路线很明确。不是冲荟城来的，是冲你来的。”何望初把杯子放在车座上，“苗栖的目标不是你。是创岛派来回收蛇王的人。但蛇王路过荟城的时候会碾平挡在路上的任何东西。你和我，都在它的路径上。”
　　“陈屿那边怎么说。”
　　“他会来。苗栖也会来。”何望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邵昱东注意到他把杯子从车座上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两次，“陈屿说苗栖手里有机械鳄鱼的集群控制系统。蛇王的动能系统是上一代技术，和那架飞行鸟同批出厂——苗栖改过飞行鸟的代码，她知道蛇王的弱点在哪。但她说她不来荟城。她会在废墟城和白城之间的旧海岸等蛇王。那里是她和陈屿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说她欠陈屿一条机械鳄鱼，里面没有炸弹，只有抑制剂——二十年前就该给他的那支。这次她会把它放在蛇王的动力核心里。炸弹换抑制剂，一条命换一个答案。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用创岛教她的东西。”
　　季北临从楼上下来。他把那只补好的手套套在手上，指尖在掌心位置按了按，针脚很密，补得比原来还结实。他看了一眼何望初，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瘦了。”
　　何望初看着他。他们在电话里通过话，何望初问过邵昱东“他对你好吗”，邵昱东说“他不说这种话”。现在这个不说这种话的人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说的是“你瘦了”。不是客套，是陈述。跟他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样的陈述。
　　“发布会开了三天。”何望初说，“没时间吃。”
　　“冰箱里有排骨。邵昱东做的。第二顿。”季北临走进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何望初，“吃完再说蛇王的事。”
　　何望初在厨房里吃完了一碗排骨。邵昱东做的，莲藕切得比上次均匀，盐也没放多。吃完饭他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开始说蛇王的部署。
　　“介舟的监测数据：蛇王全长三十米，分段关节驱动，动能核心在第七节到第十二节之间。外层装甲能扛普通□□，弱点在关节连接处的缝隙——只有压弯到极限角度才会露出来。它的集群控制范围是直径两公里，进入这个范围内的任何电子设备都会被它接管。但有个问题——它的控制信号和苗栖的机械鳄鱼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协议。苗栖说她可以黑进去，干扰它的转向系统，把蛇王引到废墟城的旧工业区——那边有个废弃的熔炼炉，温度够高，可以熔掉它的外层装甲。但需要有人在地面上牵制它。蛇王不会站着不动让她黑——它有近防系统，任何靠近它五十米内的移动物体都会被自动锁定。所以地面上的人要足够快，快到它的锁定系统跟不上。”
　　“摩托车。”季北临说。不是问句。
　　“对。蛇王的近防系统是为军用车辆设计的，对小型高速移动目标的反应时间有延迟。摩托车的加速和变线速度可以卡在它的锁定间隙里——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操作没有人试过。创岛没有摩托车部队，他们用的是装甲车。”何望初停了一下，看着季北临，“所以荟城最好的两个摩托车手，一个在厨房里给我热排骨，一个刚换完手套。”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数了一遍。七张。然后他看季北临。季北临正在把灶台上的排骨汤舀进碗里，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他说过六周赔完再赔六周，以后每一天都是。现在蛇王来了，离荟城还有两天。两天之后要么蛇王碾平环城北路，要么他把每一天都继续往后延。
　　“废墟城旧工业区的地形——介舟有地图吗。”邵昱东说。
　　何望初把平板打开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旧工业区的俯瞰图，废弃的厂房、高炉、传送带轨道，中间是那个还在运行的熔炼炉——温度显示六千度，足够熔掉蛇王的合金装甲。“熔炼炉旁边有一条旧传送带轨道，宽度刚好过一辆摩托车。轨道的尽头是高炉的投料口，下面是六千度的钢水。如果能把蛇王引到轨道上，让它失去平衡翻进投料口——不用打穿它的装甲，温度就能解决。但轨道很窄——一米二宽，两边是悬空的，下面是废料坑。窄道骑行要求走线不能有一点偏差。而且蛇王在轨道上头部会翘起来，近防系统会覆盖整个轨道上方——你必须在它锁定之前冲进投料口。”
　　季北临放下汤勺走过来，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轨道宽度。一米二。哑光黑最宽的地方是轮胎两侧，刚好能过。但压弯的时候车架会倾斜，倾斜角度超过十五度就会蹭到轨道边缘的钢梁。而且蛇王在后面追，近防系统在头顶扫，他必须直线加速，不能压弯，不能变线。
　　“能做到吗。”何望初问。
　　“能。”季北临直起身，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第二句话，“但得有人在前面引它。让它把头低下来——头低了，近防系统的覆盖角就翘上去了，轨道上会有射击死角。”
　　何望初看着平板上蛇王的关节结构图。第七节到第十二节之间是动能核心，也是蛇王最重的部分。蛇王在追击时会压低头部——它要用下颌的传感器锁定目标，头部压低之后近防系统的覆盖角会往上翘，轨道上方会有大概两秒的射击死角。但需要有人在它正前方骑，离它不能超过三十米，不能压弯，不能变线。要让它保持低头的姿势，一直低到轨道尽头。
　　“我来。”邵昱东说。
　　何望初没有说话，季北临也没有。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邵昱东要在蛇王正前方三十米内直线加速，黑豹的极速是他唯一能不被蛇王下颌传感器锁定的保障。他会比蛇王先到轨道尽头，但到了尽头之后他必须变线——轨道尽头是投料口，下面是六千度的钢水，他不能跟着蛇王一起下去。变线的时机必须精确到半秒之内，早一秒蛇王还没失去平衡会调整追击路线，晚一秒他自己就刹不住车了。
　　“变线的点在哪。”邵昱东说。
　　季北临用指尖在平板屏幕上的轨道尽头画了一道线，刚好在投料口前面三米。三米——黑豹以极速冲到那个位置需要零点三秒，刹车距离不够。他不是刹车，是甩尾。用后轮甩尾的方式把车横过来，让车架侧面撞上轨道边缘的钢梁，用撞击卸掉向前的惯性。他算了一秒，然后把指尖从屏幕上抬起来。
　　“你到这里的时候松油门，别刹车。后轮会滑——让它滑。轨道边缘有钢梁，撞上去能卸力。车架左侧会变形——那是你第一次给我冰敷那只手的同一边。撞完之后你还有一秒半。够你从车上跳下来。”
　　邵昱东看着那道线。用撞击卸惯性，车架左侧会变形。那不是他第一次给季北临冰敷的那只手——那是打季北临的那只手。他在车库外的地面上用这只手打过季北临一拳，然后季北临说了“你手不疼吗”。现在季北临让他在轨道尽头用这只手控制后轮甩尾，撞上钢梁，从车上跳下来。不是报复，不是讽刺，是信任。他相信他会掐准那半秒，所以把变线的时机点画在了离投料口只有三米的地方。
　　“行。”邵昱东说。
　　何望初把平板收起来。“陈屿和苗栖会在旧海岸设伏。蛇王经过废墟城的时候，苗栖会用机械鳄鱼干扰它的转向系统，把它引到旧工业区。你们在工业区等着。我会在赛道那边——陈屿说苗栖二十年前改写飞行鸟代码的时候，在蛇王的控制协议里留过一个后门。那个后门现在还能用。她会把后门的密钥发给我，我在赛道那边远程接入。蛇王从来不是她的目标，是她留了二十年的一个后门。她留这道后门的时候，还不知道陈屿能活着从创岛爬出来。现在他回来了，她要亲手关上它。”
　　季北临穿上外套往车库走。邵昱东跟在他后面。哑光黑在车库里停着，油箱加满了，链条刚调过，漆面下的金属颗粒在灯光下泛着银光。黑豹停在旁边，两台车并排，和试车那天、去废弃赛道那天、从加油站回来那天一样。不同的是今天不是试车，不是赴约，是去废墟城的旧工业区引一条三十米长的机械蛇王翻进六千度的钢水里。
　　季北临把那只补好的手套递过来。“变线点，三米，后轮甩尾。记住了。”
　　“记住了。”
　　邵昱东接过来套上，指尖在掌心位置按了按——针脚很密，是季北临自己缝的，用的是工具箱里那卷旧线。他跨上黑豹，发动引擎。季北临跨上哑光黑，两台车的引擎声在车库里叠在一起。他们驶出巷口，往废墟城方向。两天后蛇王会经过环城北路，但今天他们骑的这条路和每一次试车、赴约、回家一样，两道引擎声叠在一起，稳定、精准、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