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雨》禹汐

5、第五场雨 还想让我像

　　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姑娘坐回椅子上侃侃而谈，初次碰面时的羞怯早就消失不见，一口地道的东北腔调与外形形成格外鲜明的反差感，偶尔蹦出几句拗口的方言，他忍不住“嗤”地笑出来。
　　“你笑啥？是我长得太招笑了吗？”姜沐云故作嗔怪，抬手虚虚挥出一拳，假装要朝他打去。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牟潇雨嘴上辩解，脸上笑意却未曾散去，抬起手掩住双唇。
　　面前的小姑娘眉眼清秀，标准的鹅蛋脸型配上一双杏眼，灵动弯弯，样貌温婉雅致，实在看不出是东北黑土地养育出的姑娘。
　　栀子花清甜的气息伴着她悦耳的嗓音一同萦绕过来，姜沐云还在随口聊着细碎的话题，忽然眉头蹙起，低“嘶”一声，朝平行于地面的双腿俯下上身，紧紧按住小腹。
　　她平时痛经不算厉害，可刚才淋了冷雨，向拳馆跑来时又太过激烈，此刻小腹传来阵阵坠痛。她想掩饰难受的表情，可牟潇雨目光敏锐，这副异样根本无处躲藏。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吱吱吱令人肉麻的噪声，牟潇雨推动身下的椅子，一点点挪到姜沐云身侧，伸手轻轻拿开她捂在小腹上的手，把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贴了上去。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姜沐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温热的大手就贴着小腹，顺时针一圈圈，慢慢揉动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太过突然，姜沐云眼神迷茫，脑子乱作一团，腹部传来的温热与舒缓感，很快将她虚弱的身体包围住，这双手仿佛一剂灵药，只要它贴附在此，周身所有的痛楚都能被消解掉。
　　虽然这已经不是两人初次碰面，但相识的时日尚浅，现在这样亲昵暧昧的举动显得出格，男人的手掌似有魔力，依然一圈圈揉按。
　　牟潇雨一言不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落在贴着她小腹的大掌上。夹杂着茶香的荷尔蒙气息再度漫入鼻腔，让人沉醉。
　　“你刚刚跟我说，你不辞万里来到这边工作，一方面是为了躲避你父亲？”牟潇雨主动拾起刚才中断的话题。
　　“是的，现在我跟着我妈妈还有她爱人一起生活，闲暇时间就去我表哥家玩玩，总算不用再面对从前那样的日子了。”
　　牟潇雨的手掌依旧贴在她小腹，揉按的动作没有半点停下的迹象，这般相处的模样，自然得仿佛习以为常。
　　“原来是这样，那你目前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吧？”
　　姜沐云摇了摇头：“还没有。”
　　牟潇雨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其实她一直期盼契合心意的人出现，而耐心替自己舒缓不适的牟潇雨，无论是外形气质还是言谈举止，刚好和她心中理想的另一半高度契合。
　　难道这就是一眼动心的感觉？可她也猜不透牟潇雨真实的想法。
　　“哦，不过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他说这话时还刻意拔高了声调，“看你柔柔弱弱的，确实该有个人好好疼你。”
　　从小到大，几乎没几个人会用“柔柔弱弱”这种词来形容她，姜沐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外表看起来单薄，骨子里则十分坚韧刚强，这份硬朗的心性她平时不会轻易展现出来，只有遇上实在难以容忍的事情时才会锋芒毕露。
　　二十四岁的年纪早已不算小了，可在大自己八岁的牟潇雨眼里，或许依旧像个孩子？听过太多人劝她找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陪伴，她内心也认同这样的说法。就连父亲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但父亲对他说这些，绝对没有真心为她考量，不过是想卸下身为父亲的责任罢了。
　　这话惹得姜沐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于是便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生理期虚弱的身子，就算是这样有些尴尬的沉默时刻，那双手的节奏依旧沉稳有力。
　　“你在看我的手吗？肚子还疼不疼？”牟潇雨见她不再接着方才的话题交谈，便转换了话语方向。
　　姜沐云老实回答：“好多了，被你揉得挺舒服的。”
　　“那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的手？”
　　“啊？什么？”
　　这男人果然善于察言观色，自己低头的幅度并不明显，他居然能猜到自己在看他的手？牟潇雨的手掌宽大，手指偏粗，手背上还凸显着几道青筋，也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疤痕。
　　这双手竟然这般性感，姜沐云浮想联翩，竟盼望它能有游走自己身上更多的部分。
　　怎么会冒出这样贪婪的想法呢？如果牟潇雨会读心术，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想法，这双手或许就连停留在自己小腹上都很困难了。但以牟潇雨察言观色的能力，脑海中不太拿得上台面的想法，他大概也早就猜测到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浮现。
　　“怎么看得这么入迷？之前没谈过恋爱？”
　　牟潇雨每次主动开口都能抛出让自己思绪纷扰的问题，这一次，短短几句话，又将她思绪拉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她刚高中毕业，认识了一位比自己大十一岁的男医生，对方同样骨相立体、样貌英朗。
　　在妇科工作的男医生，会比别的男生更懂女生的心思吗？当初男医生给姜沐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也让她迅速坠入爱河。那是她第一次对成熟男性动心，二人保持暧昧关系直到暑假结束，她即将到隔壁省市就读大学，医生说会等她回来，可后来一人潜心学业，一人奔波事业，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启的情愫便无疾而终。
　　没有矛盾，也没有原则性问题，只是相遇的时间和地点出现了偏差。可这段不恰当的感情记忆涌现上来，却让姜沐云眼眶渐渐酸涩，随着“没有”两个字脱口而出，眼泪也随之从眼眶中落下，偏偏滴在了牟潇雨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那眼泪烫极了，里面好似融入了沉溺于爱情中时如岩浆般滚烫的热忱，牟潇雨宽阔的大掌也从她微凉的小腹部移开，转而捧住她的脸颊，用指腹将余下的泪点揩掉。
　　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映衬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两种景致恰逢交叠，令人心疼不已。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不问你了，我明白怎么回事。”
　　自认控制力极强的牟潇雨，已经擦去了女孩脸上的泪水，可手掌却迟迟不愿离开她柔软微凉的脸蛋。她今天妆容素雅，睫毛微微上翘，哭过之后的眼尾泛起淡淡绯红，楚楚动人的样子，谁见了能不生出怜惜之心呢？
　　小巧精致的脸庞，牟潇雨一只手就能将其遮挡。女孩的眼泪还在向下滑落，也并没有想让自己把覆在脸上的手拿走。姜沐云太喜欢这种感觉了，那只手虽然粗糙，但放在自己的脸上却带来了踏实之感。令人上头的感觉，在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现在身边。
　　可他们的感情八字还没有一撇，现在他们也许称得上暧昧，可雨停后，她回到家，他也继续拳击训练，今天这段暧昧的经历，是会被深深烙印在心中，还是被风吹散？
　　如果牟潇雨对自己没有感情，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主动为自己揉肚子，还替自己擦眼泪，而且他的手明显不愿从自己脸上挪开，她没有抗拒，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心意。
　　牟潇雨见她沉默落泪，原本严肃的神色更黯淡无光。
　　“遇到不合适的人太正常了，刚才也说了，你年纪还小，以后总会遇见更合适的人，谁没在感情里受过伤？是我不该提起这些，你别难过了。”
　　他说话时略显出神，瞥向屋后的冰箱，随即起身走开去，拉开柜门，取出一盒巴掌大小的蛋糕，摆在姜沐云面前。
　　“吃点吧。”
　　姜沐云还没吃晚饭，中午也没有吃太多东西，现在还没有胃口，回答他：“不了，谢谢，我现在不想吃东西。”
　　“那你想干什么？还想让我像刚才那样摸你？”
　　姜沐云一阵愣怔，心思又一次被他看穿，还直白地戳破，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窘迫无比。如果这个男人觉得自己行为过于随意，以后岂不是更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又浮现出了最坏的想法，这是她历来的习惯，牟潇雨的手再一次覆盖上脸蛋，才让这种最坏的想法破灭。
　　软乎乎的脸蛋再次回到粗糙的手掌之间，牟潇雨很清楚女孩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女孩表现得过于腼腆，他也只好用行动为她解了围。
　　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吧，女孩子的想法总是这样单纯的。他想要加大手上的力度，对她脸上那块软肉稍稍施压，可他怕力道过大会弄疼女孩，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
　　没有回应，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接受，至少现在姜沐云是这样认为的。既然牟潇雨对自己不反感，她便想要更进一步试探他是什么样的反应，于是将左手又叠加在牟潇雨放在自己脸颊上的右手的手背。
　　手心和手背都被女孩微凉的皮肤紧贴，牟潇雨已经能够听见自己胸腔内厚重的心跳，这样充满张力的氛围如果不搭配聊天，还是略显尴尬，于是牟潇雨又一次主动开口。
　　“别把爱情看的太神圣，我作为男人，大多数男人的心理我都懂，很多男人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爱情，他们只是享受有人陪伴的感觉，甚至是欲望的满足，所以你要找一个本身品德就很高尚的人，不然他对待你的残忍程度你是想不到的。”
　　带着说教意味的话出口，牟潇雨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致命的错误，女孩子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大道理，自己的本意是想缓解姜沐云内心的焦虑，身份互换，听完这些话肯定会更焦虑。
　　他多年混迹名利场，见惯了身边的人情冷暖，玩弄感情的人渣更是屡见不鲜，处在这样腌臜的世界里，不被看好也怪不得任何人，是他非要自视清高。退役之前，姜沐云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所经历的肮脏事，说出来恐怕会吓到她。
　　姜沐云似乎是听进去了这些说教感十足的劝导，缓缓点了两下脑瓜，将脸朝着被牟潇雨捂住脸蛋的方向偏去，左半部分红润的双唇稳稳贴住了牟潇雨的掌根。
　　这算是间接亲吻他的手心吗？可她就是想这么做，更进一步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过，他渴望细细亲吻这双粗糙宽大的手，从手背吻到手心。但她知道，现在两人的关系，这样做万万不妥。
　　她越发享受这种张力感十足的氛围，就在她即将想把双唇更向他的掌心偏去时，裤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拿出来查看，是表哥打来的电话。
　　“喂，妹妹，你在哪里？”表哥的声音略显焦急。
　　“啊，哥，我在朋友家躲雨呢。”
　　“哪里来的朋友？”
　　姜沐云眼珠咕噜一转，眨巴着睛瞧了一眼牟潇雨，“就之前培训机构的朋友家呀。”
　　“哦，这样啊。”周向鑫清了清嗓子，“小姨和小姨夫也刚回家，他们说晚上不想做饭了，我现在也要往家走，你在哪儿？我直接开车去接你吧。”
　　“啊，不用不用！”
　　一听到表哥来接自己，姜沐云就慌了，虽然她和牟潇雨也没做什么亏心之事，可她觉得眼下这样的氛围，并不适合被表哥撞见，她担心表哥会怀疑自己并非待在同学家中，可表哥接下来的话，让她松了口气。
　　“好吧，现在外面雨停了，你直接到我家来吧。我去接小姨和小姨夫，一会儿我们家见。”
　　“好的哥哥。”
　　挂断电话，姜沐云扬起头，想和牟潇雨道一声谢谢，却发觉对方注视自己的目光有种浓浓的情愫。眼神静默无声，却像在询问她，能不能晚点再走。
　　奈何表哥已经打来了电话催促，姜沐云只好收拾好背包，匆匆和他道别，伸手想去解系在腰间的外套。
　　“不用，你拿着吧。”牟潇雨伸手按住了她放在腰间的双手，“你洗好之后再送到我这里来就行，我一直都在。”
　　然后他发觉自己的手还覆在女孩手上，连忙松开，将女孩送到门口。姜沐云穿上鞋子，准备踏出房门。
　　“小丫头，等一下。”牟潇雨忽然开口叫住她。
　　姜沐云回过头：“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牟潇雨嗓音低沉，清冽的茶香重新袭来。
　　“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