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雨》禹汐

4、第四场雨 对一个

　　对一个人念念不忘长达一年之久，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自从一年前在危机四伏的窄路上被那个穿黑衣的男子紧紧拥抱过、鼻尖嗅到他令人沉醉的体香，姜沐云就再也无法从这雾蒙蒙的心动里走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牟潇雨，还是只是眉眼像他的陌生人，往后的日子，她再没见过一个和他有半分相似的身影，这份没处安放的念想最后都揉进了笔尖，变成了支撑她熬完“寒冬”的动力。
　　此刻她站在临澜市第二中学的校门口，指尖划过公告榜上自己的一寸照片和名字，脑子里晃着的依然是他背光的轮廓。

　　入职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多。姜沐云认为自己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如今走在临澜二中的教学楼里，连地砖的纹路都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带着新奇的神情朝她望去。
　　“你就是姜沐云姜老师吧？”
　　姜沐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一个瘦瘦的女孩就主动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靠窗处的空位前。
　　“这就是你的工位了，以后我们都是同事，希望和你相处愉快。”
　　女孩的热情冲散了姜沐云心里的疑云。从小就内向的她刚才还在反复琢磨，以后该怎么和同事搞好关系，可面前同事的这番话就像一缕春风，悄悄消解掉了她心头的惆怅。
　　女孩依旧侃侃而谈，其他同事还没来得及向姜沐云介绍自己，面前的女孩便挨个报出了众人姓名。
　　“沐云，我来介绍一下，我是咱们音乐组的组长，我叫刘玥葶，你身后这位老师名叫林语，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有这位老师雷韬，是办公室里唯一的男老师，从西北小县城过来。”
　　其余两位老师顺着刘玥葶的指引，纷纷抬手打招呼示意。
　　新学期方才启幕，学生还没有返校，老师们手头也没有繁杂事务，众人各自忙活片刻，便凑到一处闲谈起来。
　　“沐云，你今年多大年纪？”这回是雷韬率先开口询问。
　　“我二十四岁。”
　　一旁的林语紧跟着打趣：“那你是什么星座？”
　　“处女座。”
　　“几月的生日？”
　　“九月。”
　　接连几个问题，姜沐云都应答得干脆利落。可当话题落到感情上，问及有没有男友时，她却骤然缄默下来。
　　她现在的确孤身一人，可那个黑衣身影始终盘踞于心底，整整一年都让她难以忘怀，这份藏于心间的情愫无从言说，姜沐云只好沉默，没有作答。
　　“沐云，你怎么不说话了？”
　　刘玥葶留意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连忙出言缓和气氛。
　　姜沐云暗自踌躇，要不要道出藏在心底的心事？这些久居临澜市的同事或许听闻过那名黑衣男子的踪迹，可转念又觉得，大家才刚刚认识，贸然剖白心事未免太过轻率，思忖过后，语气平淡地开口回应。
　　“我还没有男朋友。”
　　众人跟着点头附和，像是刻意转换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工作稳定下来，再慢慢考虑就行啦！”
　　“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女孩子在外打拼，总归要有个安稳的归宿。”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雷韬在一旁接过林语的话，“姜老师，听口音你是东北人吧？都说东北从来不重男轻女，家里都把闺女当成宝贝疼爱，你怎么会孤身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工作？”
　　亲情和爱情，于此刻的姜沐云而言都是不敢轻易触碰的事。重男轻女的父亲把原本美满的家庭弄得一团糟；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始终没能再度遇见。
　　两件心事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心头，沉甸甸，倍感压抑。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回答“是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偏偏是个特例，大学里身边的女同学都是家人的心头肉，被百般疼惜，唯独自己活在父亲的苛责和嫌弃里。
　　来临澜读书的这一年，父亲很少主动联系她，为数不多的几次通话也只是质问她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走。
　　姜沐云拉黑了父亲所有的联系方式，对方还是会不停换号码打来纠缠。
　　如今她总算如愿站稳脚跟，迎来了期许的结果，再也不必看父亲的脸色度日。
　　刘玥葶见状主动扯开新话题，办公室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欢快。待到下课铃声响起，她热心提出要送姜沐云回家，被姜沐云连忙婉言谢绝了。
　　住处距离学校步行大约要三十五分钟，她很喜欢在街上独自漫步，刘玥葶没有再多强求，驱车朝别处离去。
　　天色风云翻涌，恰如她起伏不定的心绪。
　　姜沐云迈开腿才十分钟左右，天上骤然乌云聚拢，连忙加快了脚步往住处赶，转瞬之间，黄豆般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她抬手护在头顶，勉强拢成个简易的遮挡，可雨势来得过于急促，这点举动根本挡不住雨水。
　　忽然，小腹隐隐作痛，身后也很快传来潮湿黏涩的触感，她心里顿时慌了，意识到冒雨赶路回家是行不通的。
　　茫然四下张望找寻避雨处时，一块黄底黑字的招牌在迷蒙雨幕里慢慢显现，上面写着“荣耀拳馆”。
　　馆内好像透着光亮，距离自己几十米远。
　　她保持抬手遮头部的动作，脚步踉跄朝着拳馆跑去。
　　屋内白炽灯光亮将地面瓷砖映照得透亮，正对大门的位置是简易的前台，屋内的人听见推门的动静，赤脚走了出来。
　　男人的卷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上的拳套还没来得及取下，身着宽松黑背心与灰色短裤。
　　“你好，请问是想要咨询……”
　　话没有说完，看清来人面容时，他突然睁大双眼，姜沐云看清了男人的脸后，同样满脸错愕。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来例假了怎么不打辆车回家？”
　　姜沐云身上裹着一条长长的、带有茶香气的毯子，听牟潇雨问话，看他把一杯红糖水推到自己面前。
　　“喝。”
　　姜沐云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拿杯子，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怎么不喝？你怕我吗？”
　　牟潇雨语气透着几分清冷，眼眸里却盛满柔情，和一年前巷子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初见时一模一样。
　　作为一代拳王，他曾在名利场里历练多年，短短十分钟相处，他便摸清了她的想法。
　　姜沐云刚打算开口解释，牟潇雨忽然伸手夺过玻璃杯，凑到自己唇边喝下一大口，随即又将杯子推回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都喝过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嗓音慢慢趋向沙哑，一下下牵动姜沐云的心绪，她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对方，生出懊悔，如果他真的心存歹念，当初也不会在小巷里挺身救下自己。
　　她再次端起红糖水，凑近嘴边，小口喝下杯中暗红的液体。
　　牟潇雨看着眼前的女孩高仰脖颈，把那杯红糖水一饮而尽，嘴角还有一缕红丝滑落，抽出两张纸巾递到她面前，转身穿上鞋子，拿起桌上的雨伞就往门口冲。
　　“你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动。”
　　话音落，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姜沐云尴尬地揉了揉耳朵，这话听着怎么跟哄小动物似的。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最早也要半小时才会停。她先给妈妈和朱叔叔发了微信报备，站起身，打量起这间拳馆。
　　她刚才就注意到，牟潇雨是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的，抬眼朝那屋子望去，是一间宽敞的练习室，墙边摆满各式拳击装备，几个看起来就格外沉重的沙袋，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屋内萦绕淡淡的汗味，还有令她心生悸动的荷尔蒙气息。看来他出门接应自己之前，还在这片场地奋力训练。
　　周遭景致慢慢变朦胧，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也被隔绝在外。她莫名贪恋这份独特的味道，青涩汗意与清冷茶香糅合，算不上馥郁好闻，却偏偏让她眷恋不舍。
　　她忽然希望窗外的雨能慢点停歇，既盼着回家，又贪恋心动之人相伴的时刻，两种相互矛盾的心理暗暗拉扯。
　　心思纷乱间，腰间忽然覆上一层暖意。
　　牟潇宇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抬手将一件长袖外衣轻轻围裹在她腰后。
　　“你这是……”
　　姜沐云毫无防备地转头，二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贴，鼻尖转瞬之间，脸颊撞上他硬朗利落的锁骨。
　　牟潇雨垂下眼睫，一副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模样，最后还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腰间的衣服，缓缓出声。
　　“你裤子上有血。”
　　这句话他说得语气平淡，可落在姜沐云耳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
　　他们第一次相遇她就狼狈不堪，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痛哭；如今竟又让他看见自己被血染红的裤子，这叫她如何是好？
　　她一边“反思”过往，一边把目光落在牟潇雨拎着透明塑料袋的手上。
　　牟潇雨察觉到她的视线，抬手把袋子举到她面前，撑开袋口示意她看。
　　“我不知道你平时用哪个牌子，就把我觉得好用的都买了，你挑一个去换上吧，卫生间在后面。”
　　说完，他还朝卫生间的方向扬了扬眉。
　　姜沐云听见这话，又窘又有点想笑，他说“好用”，是怎么试出来的？他一个大男人又用不上这个。可眼下换卫生巾才是最要紧的事，她赶紧从袋子里随便摸出一包攥着，踮着小步躲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窗户半敞，隔着纱窗望去，外头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势头丝毫没有减弱，莫非老天爷真的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有意让她在此多逗留一会儿？
　　走出卫生间，她伸手推门，厚重的门板“砰”地撞上一物，她连忙往回拽门，门扇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手牢牢攥住，紧接着，房门又被缓缓拉开，牟潇雨的面容随之映入眼帘。
　　这人怎么回事，连自己进卫生间也要守在外面？
　　她正要开口质问，牟潇雨率先出声：“这间屋子门板不太牢固，我帮你挡着点儿。”
　　姜沐云唇角勾上几乎不可察的冷笑。
　　这说辞也太牵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