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雨》禹汐

3、第三场雨 南方的初春

　　南方的初春，空气湿热黏腻，连风都带着慵懒的暖意，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漫进窗内，褪去了北方凛冽的寒意，周身皆是绵软温吞的气息。
　　这般闲适安逸的光景最是叫人舍不得起身。姜沐云还没有完全适应培训机构的紧张节奏，心里只想着，再多赖一会儿，再多和温暖的床铺亲近一会儿。
　　她在半梦半醒间醒过一次，意识浮在梦与醒的边缘，昏昏沉沉，看不清时间，只以为闹钟还没响，便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懒洋洋地拿过身边的手机，打开一看，吓得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9:52。
　　早上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是9点整。
　　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收拾东西的声音，她把上课要用的书本胡乱塞进包里，随便捋了捋头发，扑通扑通跑下楼。
　　从大路骑电动车到培训机构要十五分钟，如果从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大概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表哥曾说这条小路很不安全，经常有小偷出没，可教务老师的催课通话记录已经占满了大半个屏幕，姜沐云顾不上安不安全，骑上电动车直直朝那条偏僻的羊肠小道上驶去。
　　才骑了不到两分钟，她就感觉自己快要被颠簸得碎掉了。
　　这条小路不仅像表哥说的那样安全系数低，还遍地都是破碎的瓦片，层层叠叠，铺成坑坑洼洼的道路，如果继续行驶，人和车都会被颠簸成碎片。
　　姜沐云索性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子一步步向前挪。
　　她在心里一遍遍自责：为什么非要抄近道？
　　这条路看起来很长，还有很多弯弯绕绕，如果道路一直这样不平的话，推着这么重的电动车走出去，可能比走大路花费的时间还长。
　　她正思考着到了培训机构以后要怎么和严厉的教务老师解释，就听见一声渗人的尖叫。
　　视线被拉回来，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无比邋遢的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衣衫，笑起来时脸上堆满褶皱，一口黄牙令人反胃。
　　男人正在向自己逼近，脚步踉跄，眼神癫狂。
　　姜沐云被吓得灵魂都要钻出身体，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冲男人大吼：
　　“滚开！别挡我的路，不然我报警了！”
　　可这一声恐吓并没有将男人吓退，反而摆出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冲上来抓住姜沐云的手腕，一边往自己的方向扯，一边在嘴里嘀咕：
　　“小美女，来叔叔家，叔叔这里有好东西，快过来——”
　　说着就要把姜沐云拖到羊肠小道两侧破旧的土坯房里。
　　男人看上去干瘦，但力气特别大，姜沐云一手拽着自己的小电车，另一只手被他铁钳般死死箍住，只听“砰”的一声，小电车被连带着拖倒在地。
　　耳边爆开零件破碎的声音，可现在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身体在无力地将自己往变态狂相反的方向扯，脑子却已经麻木，这男人力气比想象中大太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绝望如潮水一般将她吞没，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最可怕的念头——
　　是不是今天自己就要栽在这里了？
　　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和哥哥了？
　　正当这个最坏的想法涌上脑海，一道黑色身影从身侧疾掠而来。
　　只听“咚”的一声重响，变态狂的身体向左边倾倒下去，右侧脸颊磕到地面棱起的石头上，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变太狂捂住脸，在地上打滚、挣扎、尖叫。
　　姜沐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此时被吓走的魂魄还没有回到体内，她这才转过身，看向一边将变态狂打倒在地的男人——
　　身形颀长，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齐肩卷发掖在耳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眉骨凌厉如刀削，瞳仁乌沉沉地望过来，像深潭投下的影，可那影子落在她身上时，却忽然柔了，柔得似春水初融，泛起细碎光点。
　　姜沐云鼻子一酸，放声大哭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是面子，身子一软就扑进了黑衣男子的怀里。
　　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深山晨雾里采下的第一捧嫩芽般冷冽，却又温温地裹住她。
　　他坚实的胸膛稳稳接住了她。
　　温暖的怀抱裹着清新的茶香气，心中的不安感瞬间消散。
　　“呜呜呜……啊啊啊……”
　　姜沐云趴在男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哭的如此失控。
　　他会反感吧？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把自己从怀里推出去吧？
　　毕竟，他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那力道拿捏得极准，不会勒疼她，却足以安抚她
　　受惊的心绪。
　　滚烫的喘息透过发丝，一寸一寸漫进来。
　　“别哭了小丫头，乖，没事了，没事了。”
　　那声音哑得厉害，沉沉地落在她耳朵里，竟比任何安抚情绪的药物都让人安心。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后背，一上一下，缓缓摩挲。
　　在他的怀里，姜沐云闻到了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
　　高中毕业那年，她和一位比自己大十一岁的妇科医生有过一段短暂的暧昧。那是她第一次迷恋上成熟男人的沉稳。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让她心动的气息。
　　而如今拥抱着自己的男人，再次唤来了她喜爱的味道。
　　她很想一直这样依靠在男人的怀抱里，将这种气息占为己有。
　　“小丫头，你还好吗？还要我再抱你一会儿吗？”
　　声音从头顶漫下来，哑哑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像钩子，不勾别处，专勾人心。
　　姜沐云朝着头顶低哑的嗓音缓缓抬起头来，恰好与男人的双眸对视。
　　凌厉的双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瞳仁乌黑，可里面却似暗含水波，望向自己时含情脉脉。
　　原来凌厉和温柔，可以如此完美地共存于同一人身上。
　　姜沐云见过一双和面前的男人非常相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现在表哥的朋友圈里，出现在曾经电视上播放的体育赛事里。
　　难道他是……
　　姜沐云清了清嗓子，缓缓从男人怀中移开，刚想问男人心中所想的问题，男人却主动走到倒塌在危墙之下的小电车旁边，将它扶起，蹲下来仔细检查。
　　“边缘的位置磕坏了，其他硬件没什么问题，应该还可以继续骑。”
　　男人放慢了语调，主动推起车子朝反方向转去，一边转一边继续说：
　　“这条小路两边的房子都要拆迁了，房屋老化，随时有可能坍塌，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你要去哪儿？我们还是走大路吧。”
　　姜沐云说出了自己培训机构对面保险公司的名字。
　　“哦，原来是那里。”男人似乎对那地方很熟悉，“从这里走确实近一点，不过这条路非常不安全，几年前就多次被爆出来过抢劫案，以后你如果自己一个人，不要再走这条路了。”
　　“嗯嗯，好。”姜沐云貌似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走出来，亦或是还沉浸在男人怀抱中的荷尔蒙气息里，只是机械地回了他几个简单的字词。
　　车子终于被推出了那条可怖的小路，姜沐云轻轻转动电车的把手，还可以正常驾驶，终于松下一口气。
　　男人正准备目送她朝培训班的方向驶去，就在电车刚要开动时，姜沐云两脚撑地，回过头来叫住男人：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此话一出，姜沐云就后悔了。他们只不过是刚认识十几分钟的陌生人，人家为什么要和她说自己的名字？
　　这话问得冒昧极了，她以为他会拒绝。
　　男人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口罩上方的双眸微眯，似是在笑。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
　　然后他顿了顿。
　　“以后不要自己来这种不安全的地方了，答应我，好吗？”
　　他把“答应我”这三个字说得极慢。
　　“好哒。”
　　姜沐云的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微笑，驾驶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车子驶到马路对面时，她还朝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风撩起他的衣角。
　　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姜沐云迈着心虚的步子进了培训机构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摸回自己的座位上。
　　男同桌向竹热心地把老师刚才记的笔记递过来，她尴尬地点点头，接下了。
　　整个上午，她的脑海里全是那名黑衣男子充满故事感、望不到底的双眸，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仿佛还绕在她身边，若有似无，难以飘散。耳畔老师讲课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只余下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上午剩下的半节课，就这样被浓浓的思念一口一口吞掉了。
　　下课铃响起，向竹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姜沐云应了一声，收拾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姜沐云！”
　　前脚刚踏出门，身后就炸开一道严厉的女声。
　　姜沐云定在原地，缓缓转过头，教务老师的脸果然像结了冰似的，冷得能刮下霜来。
　　“跟我过来一下。”
　　向竹本来已经站到了她右边，姜沐云回头示意他先去吃饭，他却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站在她身侧，她也就由着他了。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教务老师走进办公室。
　　教务老师把点名册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说说吧，今天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
　　她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脖颈高仰，眼神从镜片上方压下来。
　　姜沐云脑子里飞速放映今天发生的事——从被吓得魂飞魄散，到一头栽进那个黑衣男人的怀里，再到那股怎么都忘不掉的成熟男人味道……一幕一幕连起来，就像一场极其不真实的梦，狗血又离奇。
　　她知道这样离谱的经历，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可她不想说谎，还是选择了如实交代。
　　“哦。”教务老师推了推眼镜，“你非常有讲故事的天赋，不过希望你把这份功夫用在学习上。”
　　姜沐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再回应。
　　今天这些事确实凑巧得过了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编的，她也懒得解释了。
　　被训了几句，她就和向竹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