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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皇帝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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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邺的京城沦陷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红狼军一直在准备抵御胡人,同时密切地关注着外界的消息。就在红狼军全面备战的时候,元生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大邺皇帝临死前写给元生的。大邺皇帝以前也经常和元生写信。自从大邺和红狼军开始合作之后,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很多。许多朝堂上的争端、宫中的事务,以及他那些盘绕在心里说不出的疑虑,都会写在信里,寄到元生这里。
他心里有太多的迷惑,都想着要问询元生。然而,有一件事情,大邺的探子虽然已经知晓,却从来不敢往上报。对于这些信,元生往往把皇帝写信中的问题拿到课堂上,与她的学生们一起讨论。有些问题有答案,元生就会让人把课堂上的讨论整理一番,回复给皇帝。
而另一些问题,深究下去就会发现,根本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道政令出了错,而是完全由封建制度和权力划分所决定的。这样的问题,元生就会放到课堂上,带着学生们一层一层地分析、剖析,把背后的道理一点点理清楚。
而眼前的这一封信,是皇帝临死之前,也就是自尽之前写下的信。信纸上斑斑驳驳,折痕纵横,还留着几处已经发暗的污迹。应该是已经发黑的血渍。这封信之所以能够送到这里,是因为那些仍然心念大邺的人,从沦陷后的京城里逃出来时带了出来,又辗转送到了红狼军。
皇帝在这封信里极其愤慨地问:“范家明明是世代忠良,他给了范守贞那么大的权力,那么多的信任,为什么范守贞要投靠胡人?他明明想励精图治,想效仿红狼军重用工匠,开启民智,却遭受了那么多的反对,为什么?那些他满朝文武、国家栋梁,到最后却只会投降、逃窜,甚至没有几个人愿意为朝廷拼死抵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封信里满怀愤慨,悲凉且激烈。那一个个“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仿佛要从纸面里冲出来。看到这封信的人,都不由得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想跟着呐喊,想跟着问一问为什么。那满纸的不解和疑惑,像一团浓重的阴云,让所有的人都陷入迷雾和压抑中。
皇帝很不能理解,他自认为这些年为大邺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可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众叛亲离,自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是呀,若只看他登基后那些年,皇帝确实并不算荒淫懒惰,甚至可以说是励精图治,连向红狼军学习改革和赋税、开放设立工科这样的事,他也都试着去做了。
可为什么,他偏偏会落得如此地步。而那些原本依附于皇室的宗亲、朝臣,到了大局倾覆的时候,一个个都只顾自保,纷纷背叛了他;那些满口仁义、满口忠贞的大臣,也在这股颓势当中,只一味求和、投降。
他死的时候,心中无比愤怒。但比愤怒更多的,还是不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他觉得自己算不上刻薄寡恩,可是大邺王朝为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红狼军的民众和红狼军的高层,尤其是高层,很多人同样觉得不理解。他们跟着元生出生入死,创下了偌大的基业,好不容易到了今天,为什么不能够舒舒服服地做人上人?为什么元生反而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平等?
平等,正是元生正在撰写、讨论、准备教导的课程内容。元生并没有把这些内容保密,也没有禁止旁人议论。她自己有时会和一些人谈论、探讨这一话题,也会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反复推敲。
这封信在辗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有人将它送到了红狼军,送到了元生手上。元生把这封信拿出来,给红狼军高层传阅。
等众人一一看过之后,她意味深长地问红狼军高层们:“为什么大邺皇帝会成为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呢?”
这是一堂思想课,在座的都是元生看好的优秀学生和红狼军的高层。底下,就有人说:“皇帝变成孤家寡人,是因为他的政令出了问题。”也有人道:“他任用了奸臣。”
元生静静地听她们发言,手指轻轻搭在桌上。等众人又争了几句,声音慢慢低下去,她才开口:“第一个政令,我们暂且不说,我们就说第二个,为什么围绕他身边的都是小人奸臣?”
众人都沉默了。刚才还争得起劲的人,也一个一个闭上了嘴。是啊,至少这个皇帝也并不是那种特别昏庸无道的皇帝,他在位时也不是没有想过振作。可是他的身边为什么都是奸佞小人呢?
元生转过身,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平等”。众人都齐刷刷地盯着那两个字,不明白元生为什么会写这两个字?
元生放下笔,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才缓缓道:“因为权力的不平等,因为他们把皇权抬高到至高无上的地步。皇权之下,皆是蝼蚁,生杀荣辱,予取予夺。简而言之,这个大邺王朝不是天下所有人的王朝,而是他皇帝一个人的,所以他作为皇帝就注定成为孤家寡人。”
“而在他身边,又为什么都是些奸佞小人呢?因为人皆有私,他们所有人去奉承皇帝,去侍奉君主,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功名利禄,身家性命。他们围着皇帝转,是因为皇帝才能给他们高官厚禄、家族盛名。可是,现在王朝败落了,这个皇帝再也不能够给予他们这些东西,官位也好,财富也罢,连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背叛了皇帝。”
底下的人一片静默,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即使元生很多时候都会说一些藐视皇权、不敬圣人言的话,可是这几句话仍然在她们心里产生了极大的震撼,甚至有些人都震惊且失态地瞪着元生,“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元生几句话就把那些文武百官,所谓报效君王的忠心、儒家平天下的梦想撕扯下来,直接指明所有想当官、有野心的人心底的真实想法。
元生欣赏了一会儿她们惊愕的表情,然后翘起嘴角继续道:“这和我今天说的平等有什么关系呢?那么,首先的关系就是皇帝的权力来源就在于不平等。”
众人哑然,她们有些人就开始仔细咀嚼“不平等”这三个字。元生没有让她们继续思考下去,而是简单地继续说:“皇帝的权力来源构架是这样的。”她画了一个金字塔顶,最上面是皇帝,皇帝之下是大臣,最底层是百姓。线条从顶端一层层往下,最下面拖得又宽又沉。
“皇帝一个人治理不了那么多百姓,也压制不了这么多百姓,他就把自己的权力分享给大臣,而大臣再层层分下去,到了百姓,百姓就处于这重重重压之下。”
有些人是平时不喜欢思考这些,有些人是想得不够深,顺着这个图一想,就感到疑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军队不也是这种治理方式吗?上令下行,一级压一级,有什么可奇怪的?
有人脱口而出之后,很多人不由侧目,她也感觉到自己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便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但元生却点头道:“这个构架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问题不在这个构架本身,而在于这个构架里权力的生死荣辱、予取予夺。”
底下有人喃喃地在嘴里咀嚼着“生死荣辱”。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子,在心里滚来滚去。
“在我们红狼军,每一名士兵、每一个将领的升迁,或者处罚,并不是完全由我一个人决定的。它是一套严密的规章制度。”
“规章制度?”就有人不解地问道:“可大邺也有可以遵循的制度呀?”
“是的。”元生肯定地点头。“他们有一套严格的上下制度,条条框框并不比我们少。可是他们并不能够完全真正遵循,或者说从皇帝开始,就不是遵循这种制度产生的。他们有很多的特权阶级。”
而红狼军里很多人都不由得往孙玉真望去。在外界看来,孙玉真并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可是红狼军内部都知道,元生严令禁止她再担任红狼军任何军职,她的医学院院长身份也被剥夺,所有的待遇都被取消,她现在只是一个记录员身份,这是元生给予她的唯一的身份。她的吃穿用度的份额是从元生那里开支的,按照元生的话,属于私人雇佣。她的贡献度也被剥夺,甚至连房子也没有,她现在居住的是刘春的房子。
这个处罚在很多人眼里不可谓不重。可以说,她没有了任何权力、一撸到底,连立足之地都被剥夺。孙玉真却认同了这种处罚,而且她唯一没有被剥夺的是她医学文献的稿费,和在医学院教课的工资,但这些她也全部拿出来给了那场战役受伤或者死亡者的家属。
这些事情在有些脑子转得快的人心里转了一圈,元生却继续道:“我们和大邺朝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我之下人人平等。”她用笔又点了点“平等”这个词语。
“所谓的平等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地升迁、罢免、加官晋爵、惩罚、侮辱,以及奖励任何人。”这一点红狼军在座的大部分人都默默点头,红狼军对于这一点是严格至极,还有很多官员因此任人唯亲、徇私枉法而受罚,甚至罢免。每一个受奖励的人,必定是因为她的功勋。
“第二个就是这予取予夺,皇帝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看作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他可以随意赏赐或者惩罚百姓,或者夺取百姓的东西。可是,私有权利不能够被侵犯,私有财产不容侵犯。他还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而我们不能,更没有人敢擅自决定别人的生死。”
这时候有些人才想到,元生成立法院之后,即使是她的命令,也必须有证据、有法规,由法院下达正式文书。而所有判处死亡的案件,必须三审,由异地审核。确保没有错案、冤案。元生自己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喜好,去惩处任何一个人,受罚必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