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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湖天万丈倾【一】 夏葳蕤:这 ...

  •   景昭十一年,六月。
      沈知微自那日之后,作息便恢复如常,再也不会突然入睡。众人在无解居又住了几日,许自渡确认沈知微身上的无相水残毒已清,再也不会发作了,于是陆怀朴和望舒决定近日返程回梁州。临行前,陆怀朴主动提出请许自渡与他们一起走,许自渡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却盛满了回忆的无解居,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落叶归根,我如今已经老了,只想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陆怀朴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浑浊却平静的眼眸,点点头,温言道:“许先生高风亮节,晚辈明白。”便不再强求。

      在来泽州之前,白照影担心他们路上会遇到危险,特意安排了一队精锐侍卫护送。只是在找到无解居后,因为无解居房间有限,侍卫们便在附近的南沼县城里租了个院子住了下来。他们一边负责在镇子上采买许先生所需的草药,一边充当着联络梁州与雍州的信差。

      最近几日,泽州的雨季似乎酝酿到了极致,天穹低垂,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江面上更是成日里雾气弥漫,水汽氤氲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日清晨,望舒撑着一叶扁舟,穿过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来到了南沼县。县城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狂热气氛。家家户户都在门楣上挂着鲜艳刺目的红绸,大门两侧摆放着形状怪异的龙形木雕,木雕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高香,廉价而刺鼻的香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凝聚不散,熏得望舒眉头紧锁,额角突突直跳。
      她穿过被红绸和香烟笼罩的大街小巷,终于找到了白家侍卫们租住的小院。扣响门环后,是队长白常武开的门。
      望舒快步走进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总算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熏香,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那被熏得突突直跳的神经才渐渐和缓下来。

      “望舒姑娘,沈小姐身体已经稳定了吗?少爷今天一早还问起你们何时启程回去。”白常武一边引着她走进堂中坐下,一边从怀中熟练地拿出了几封信件,厚厚的信封上印着梁州和雍州的火漆,是沈千雪和魏晴岚寄来的。
      望舒拆开迅速扫了几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安心,将信仔细收进怀里。“昭昭已经大好了。差不多可以准备回去了,我们这次回去如何安排?”
      白常武掏出一张略微泛黄的舆图平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水道说道:“望舒姑娘请看,少爷已经为我们包下了一艘回梁州的客船,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的大船,稳当得很。我已经和船老大打好了招呼,只是……”他面露难色,“只是他说泽州最近要办什么龙神祭,得等祭典之后才能出航,不然会触怒神灵,大不吉利。”
      “龙神祭?”望舒想起了来时看到的满街香火和那些面目狰狞的龙形木雕,“那是什么时候?”
      “据说是泽州本地延续多年的风俗,每逢雨季临近,泽州各县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祈求平安,船老大说大约还得等上半个月吧。”
      望舒沉默地点点头。她向来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护佑苍生的神灵,只是在这天灾人祸面前,有时候人太脆弱了,需要这种虚妄的信仰来提供继续对抗风浪的力量。
      “那我们便多留些时日准备一下,等这龙神祭之后再出发回去吧。”
      “好,属下明白。”

      离开客栈后,望舒划着小船离开了喧嚣的渡口,朝着无解居的方向缓缓摇去。湖面上雾气依然浓重,几乎到了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的地步,她的身影很快便像一滴墨水般融入了这片苍茫的雾气之中。
      正当小舟绕过一丛茂密的芦苇荡时,她突然听见了身后不远的渡口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喜乐声。唢呐高亢,锣鼓喧天,在这死寂的大雾中显得分外诡异。她猛地直起身体,将竹篙斜插在水底停下了船,警惕地回身看去。
      浓雾让百米之外的一切都隐隐绰绰,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片刺目的大红色包围了岸边的渡口。一辆装饰得花团锦簇的花车被人群簇拥着推了出来,高高的祭台上站着一个身穿奇异服饰的人影。
      那人整理了身上繁复冗长的长袍,双手高举着一柱粗大的线香,以一种抑扬顿挫得近乎诡异的腔调念起了一大段祝祷词。望舒坐在小船上,凝神细听着这诘屈聱牙的字句,隐约分辨出是一些歌颂龙神威武、祈求风调雨顺的词句。
      正当她听得眉头紧蹙时,异变陡生。她发现大雾深处,似乎真的有一个庞大扭曲的巨兽阴影在缓缓浮动!望舒握紧了身旁的竹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个巨型阴影在雾气中慢慢靠近,心跳如鼓。然而,还没等她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那阴影又如海市蜃楼般,静静地消融在了迷雾之中。
      渡口之上,惊呼声响成一片,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跪头砸地的声音。大批镇民满脸狂热与敬畏,口中疯狂念叨着“龙神显灵啦!龙神保佑!”不住地磕头如捣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狂热氛围中,一艘扎满了红绸、船头堆放着如山般鲜花的小船被缓缓推入了冰冷的湖水。在这喧闹的喜乐和祈祷声中,耳力惊人的望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艘小船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低咽声。
      小船被水流推着,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助地向湖心飘去。当这艘满载鲜红的小船经过芦苇丛附近时,望舒的心猛地一沉——她赫然发现,那铺满花瓣的船板上,竟然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女!
      少女身上穿着鲜艳的嫁衣,脸被一块绣着诡异图腾的大红喜帕死死盖着,只能在小船的晃动中绝望地扭动挣扎着。
      望舒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少女那如困兽般的呜咽声,这声音像一把尖刀刺在她的心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雾气如同一堵厚实的墙,将那边的狂热和这边的绝望彻底隔绝。
      没有任何犹豫,她像是做出了决定,无声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像一条灵活的鱼,借着大雾的掩护,朝着那艘红船的方向急速游去。

      等到她游近红船时,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仿佛连天地都被这白色的浓浆吞没。她悄无声息地从船尾浮出水面,反手解下腰间的长鞭,“啪”的一声轻响,长鞭如毒蛇吐信般卷住了少女的腰,望舒猛地一发力,一把将船上的少女拽了下来。
      “扑通”一声闷响,少女沉入水中。被粗麻绳死死缚住的四肢让她完全无法动弹,红色的喜帕在水中飘落,露出了一张惊恐到了极点、苍白如纸的清丽面庞。她绝望地在水中挣扎扭动着,吐出一串串气泡,身体却仿佛绑着巨石般不住地下沉。
      望舒如同一尾银鱼般潜入水中,游到少女身旁,伸出有力的手,一把捏住了少女的后颈。在缺氧和极度的惊恐中,少女绝望的双眼最终翻了白,缓缓地在冰冷的湖水中闭上了。
      望舒托着已经昏迷的少女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不远处隐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游去。

      “你是说她是龙神祭的祭品?”许自渡花白的眉头紧紧绞在一起,一脸凝重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老夫在泽州长到这般年纪,从未听说过龙神祭,更从未听说过还要用活人祭祀的规矩!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望舒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挽起,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我确实在迷雾之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龙形阴影,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但是我没有从那个阴影上感受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活人祭祀?想不到这表面平静的泽州,竟然还藏着如此恶毒愚昧的风俗。看来这泽州的水,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浊不堪。”陆怀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当那碗苦涩温热的药汁灌下去半个时辰后,夏葳蕤终于醒了过来。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却清心的草药香,缓缓睁开眼,只看见头顶白色的素净幔帐。她的大脑迟钝地感知着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昏迷前,那阴冷、刺骨、令人窒息的湖水仿佛还沉重地包裹着她,她只记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一直绝望着下坠……而现在,那种被死亡攥紧的感觉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下干燥温暖的被褥。
      “你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温柔的女声在她耳畔突兀地响起。
      “你……这里是龙神……”夏葳蕤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惊恐地看着一张未施粉黛却精美绝伦的面容从幔帐后探出。那张脸太过惊艳,以至于她有一瞬间生出了某种非人的错觉。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从床上猛地坐起,死命抱着被子连连往床角缩去。
      “我不是什么龙神。我叫望舒,廖望舒。这里也没有吃人的怪物。”望舒静静地站在床边,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我得救了?”夏葳蕤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纤瘦却站得笔直的女子,一行清泪终于顺着她的眼角滑落。那泪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她便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身子剧烈颤抖着,放声大哭了起来,仿佛要将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望舒生平最怕应付这种场面,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时进退两难。她求助般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怀朴。陆怀朴却只当没看见她求救的眼神,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我去厨房看看那锅安神汤熬得怎么样了。”说罢便施施然起身走了。
      就在望舒手足无措之际,沈知微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从房门外探进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忽闪着大眼睛探头探脑:“望舒姐姐,是新来的漂亮姐姐在哭吗?”
      望舒见到沈知微,如同见到了救星,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招呼她进来。
      沈知微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般一路小跑着过来,扒在了床沿上。她好奇地看着在床角缩成一团哭泣的少女,又侧头看了看一旁满脸写着“束手无策”的望舒,“这个姐姐为什么要哭呀?是不是做噩梦了?”
      望舒想了想,尽量用孩童能理解的话解释:“她之前遇到了坏人,被人欺负了,现在有点害怕。昭昭,你有什么办法让她不哭吗?”
      沈知微歪着脑袋想了想,非常干脆地蹬掉了脚上的小短靴,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爬到少女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她,然后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稚嫩却无比坚定地说:“姐姐,不要害怕!昭昭在这里保护你!”
      夏葳蕤感受到背上那温软轻柔的触感,这才抽噎着、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当她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纯真无邪的小脸时,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消散了些许,渐渐止住了哭声。
      “姐姐,望舒姐姐可厉害了,能打好多坏人!你在这里绝对不会被欺负了!”沈知微捏着小拳头,认真地对少女保证道。
      夏葳蕤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她伸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我也可以叫你昭昭吗?我叫夏葳蕤,……你可以叫我蕊儿。”
      沈知微立刻松开手,笑眼弯弯地乖巧点头:“蕊儿姐姐好!”她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床边像根木桩一样的望舒,伸手拽住望舒的衣角,用力拉着她也在床沿坐下。“蕊儿姐姐,这是望舒姐姐,今天就是望舒姐姐把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哦。望舒姐姐是昭昭见过最厉害的人。你有什么不开心、或者害怕的事情都可以和望舒姐姐说,望舒姐姐一定会帮你把坏人都打跑的。”

      有了沈知微这个小机灵,室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僵硬。望舒借着床沿的位置坐下,伸手揉了揉沈知微柔软的头发,看向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的少女:“夏姑娘,你现在感觉身上还有哪里不适吗?”
      夏葳蕤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原本如小鹿般明亮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个核桃。大概是因为之前在湖风中受了寒,又哭得太狠,她此时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如此大恩大德,葳蕤真是不知该如何为报……”她想了想,咬了咬牙,掀开被子直接在床角跪起身来,作势就要给望舒磕头行大礼。
      望舒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不必如此。我只是路见不平,顺手而为,并没有图你什么回报。”
      夏葳蕤只觉得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稳健有力,她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清瘦高挑的少女,在那单薄的衣衫下,手臂的力量竟然如铁铸一般坚硬不可撼动。她见望舒眉宇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便没有继续执拗,顺着对方的力道又坐了回去。

      “你既然知道那是个祭典,想必也是本地人。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会被选作这龙神祭的祭品?”望舒见她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便单刀直入地问起了事情的缘由。
      一提到这个,夏葳蕤那双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眼睛眼眶一红,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有些急促地呼吸着,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努力将眼底的酸涩憋了回去,这才有些哽咽地开口:“我……我本是这南沼县知县之女。两日前的夜里,我父亲突然病倒,连着请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转。我实在心急如焚,便想着亲自出门去邻县寻一位名医为他诊治。只是……只是当我带着丫鬟出门,刚刚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便突然从背后被人打晕了。”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等我再次醒来,手脚已经被粗麻绳捆死,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柴房里。直到那一刻,我听见外面的守卫谈话,才知道他们竟然要拿我去当那什么龙神祭的‘龙神新娘’!我拼命拍打门板,大声呼救,告诉他们我是知县之女,如果敢动我,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可是……可是外面的人就像是个聋子一样,根本没有一个人理会我的叫喊,甚至连送饭的人都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我真的害怕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抖,“直到祭祀那天,他们强行给我换上了嫁衣,更是在我嘴里塞了麻布块,用大红的喜帕死死遮住了我的脸,将我绑在船上……就在被推下水前的那一刻,我甚至在围观的人群中,隐约听见了我家老仆顺伯寻我的声音!可是……可是我嘴被堵着,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拼命挣扎,他们也当做没看见……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进水里……”说到最后,那份灭顶的绝望再次将她笼罩,她的眼泪又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无声地流了下来。
      “知县之女?”望舒听完她的叙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转头看向刚端着托盘进来的陆怀朴,见对方也不解地摇了摇头。
      “不错!我父亲正是南诏县现任知县夏文谦!望舒姑娘,”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时激动地向前探身,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望舒的手臂,“望舒姑娘,您武功高强,求求您,您若是能将我送回县衙,我父亲知道了一定会重金感谢您的!”
      “知县……那是很厉害的人吗?比望舒姐姐还厉害吗?”沈知微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夏葳蕤。
      望舒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很厉害的人。能管很多事情。”
      “只是如今,恐怕暂时并不方便送夏姑娘回去。”陆怀朴走了过来,将盛着热汤的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下廖怀朴,与阿舒、昭昭在此处暂居。此处是南诏县城东南方向的许家村,也是春风医手许先生的隐居之所。姑娘之前落水受了惊寒,可以暂时安心在此处修养,不会有危险的。”
      “为什么不能送我回去?”夏葳蕤听到这话,情绪顿时有些激动起来,“我父亲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我的消息了,他又还在病中,他见不到我,一定快要急疯了!”惊恐之后,智商回炉,她看向望舒和陆怀朴的眼神中开始浮现出几分类似于受惊小兽般的戒备。
      陆怀朴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此刻的戒备,他并不介意,只是用他那惯常的、温和却低沉的嗓音理智地分析道:“夏姑娘,你冷静想想。绑走你的人既然是在你走出府门不久后就动的手,他们必然是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的。但是,他们知道了你是知县之女却依然敢动手,显然丝毫不畏惧你父亲的权势……而且,他们还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你想悄悄出门寻医的消息并提前在巷子里设伏……姑娘冰雪聪明,难道不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极大的蹊跷吗?”
      “我不觉得你现在回县衙会更安全。甚至可能会再次遇到危险。”望舒也不拐弯抹角,直白地点出了这残酷的现实。
      夏葳蕤此时的神色如同猝不及防间被雷电劈中,脸色瞬间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们的意思是……他们这是蓄谋已久?甚至……甚至连县衙里都有他们的人?”
      陆怀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你的身份在南沼县,大小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尊贵了,但是却仍然有人敢在你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对你下手,这幕后黑手的势力和胆量……恐怕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夏葳蕤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陌生人,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那……那我该怎么办……那父亲……父亲一个人在县衙里,会不会也很危险……我……我不能躲在这里,我想回去陪他……”
      望舒见她又要流泪,心中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一些:“你先别急。你的目标太大,出去太危险。或许今晚我可以找机会偷偷潜入一趟县衙。我替你去见一见你父亲,亲口告诉他你已经平安得救的消息。顺便,我也能探探现在的县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觉得这样可妥当?”
      夏葳蕤听她这样说,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她强忍着泪水,勉强止住了哭泣,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连忙伸手在颈间摸索,解下了一枚用红绳拴着、已经有了些年头的圆润玉坠。那是一只雕刻得憨态可掬的圆滚滚的小狮子。她双手捧着这枚带着她体温的玉坠,郑重地递到望舒面前,“这是父亲在我十岁那年亲手刻给我的生辰礼,我一直贴身戴着。望舒姑娘,你若是给他看到这个玉坠,他便会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了。”
      望舒接过那枚玉坠,指尖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珍重地将它收入袖袋贴身放好。“你放心休养。今夜我便去一趟南沼县衙,替你去见见你父亲。”
      此时,许自渡有些踟蹰地从外间走了进来,他先是察看了一下夏葳蕤的神色,随手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安神草,这才清咳了一声,缓缓开口:“夏姑娘,老夫便是他们口中的春风医者许自渡。老夫自小在泽州长大,对于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也算熟悉,却从未听说过南沼有什么龙神祭,更没有听说过这等用大活人来祭祀水鬼的荒唐事!活人祭祀,草菅人命,有伤天理,根本不该存在于世啊!你既然是知县之女,那你可知这劳什子龙神祭是何时出现的吗?”
      夏葳蕤听到名震泽州的“春风医手”亲自开口询问她,她抬起刚刚擦干、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了看这位满头银发、道骨仙风的老者,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与信任之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迷茫:“老先生,我是五年前随父亲一起来南沼县就任的。其实,那时候这里就已经有龙神祭的筹办了,而且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这是这里自古以来便有的祈雨风俗……”
      许自渡听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深深地长叹一声。他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双手背在身后,什么也没说,正要转身离去。
      “不过……”夏葳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我记得父亲私下里也曾经抱怨过,说这活人祭祀根本就是草菅人命、邪门歪道,根本不该存在。我知道他曾经暗中派人调查过这龙神祭的来历,只是每当我好奇去问他,他却总是眉头紧锁,不肯向我透露半句,只说知道得多了对我没有好处。我猜想……或许父亲知道这龙神祭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许自渡原本已经跨出房门的脚步,听见她这么说,突然像被钉住了一般停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转过身,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夏葳蕤,神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声音低沉地问:“你……希望老夫去见见你父亲?”
      面对许自渡有些锐利的目光,夏葳蕤的眼底又泛起了点点泪花。她一想到多病的老父,心就像是被揪着一样疼:“老先生,我父亲他如今真的病得厉害。我为了出来给他找大夫,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去,他本来身体就虚弱,见不到我,他一定很担心我,这病还能怎么好得了……您是名满天下的春风医手,您若是能发发善心,随望舒姑娘去看看他,把他的病治好,他知道是您救了我,他一定会……一定会拼尽全力去管这泽州活人祭祀的罪恶勾当的!”
      许自渡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不哭的坚强少女,再次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小姑娘,不要哭了。你的孝心老夫明白。只是这泽州如今的这潭水,深不见底啊……你先在这里安心养身体。让老夫……老夫再想想吧……”
      说罢,他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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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重山·她杀死了白月光》陆怀朴番外 《深渊·彼岸》沈知微单元故事,本书同名章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