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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深渊·彼岸【六】 明天,陪我 ...

  •   翌日清晨,初阳未破晨霭,望舒携着一身微凉的露水踏入无解居。她先去厢房看望了深陷梦魇的沈知微。床头那鼎安神药香已然燃尽,积成厚厚一层死寂的炉灰,好在沈知微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苍白的面容也复归平静,似是熬过了最难的煎熬。
      推开药房沉重的木门,淡淡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许自渡与陆怀朴正候在门内,望舒拂去肩头的露水,将这半月探查到的过往娓娓道来。
      “……只是那跟在风水先生身边的童子,我还缺乏铁证证明他就是何亦欢。时至今日,能彻底揭开这段过往的,恐怕只有费大了。”望舒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中回荡,透着剥丝抽茧后的冷静。
      许自渡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原来,欢儿曾经过得这般苦……”老人眼中涌起浓重的懊悔与凄怆,“当年唯怨我未曾深究,总以为只要将他带出那泥潭,一切便都过去了。若是我没猜错,我大约知道那风水先生为何要将欢儿带在身边了。”
      望舒见他终于捅开了这层窗户纸,目光陡然锐利:“为什么?”
      许自渡苦笑,声音苍老得仿佛随时会在风中碎裂:“世人皆知‘万毒手’毒术卓绝,却不知……他在制毒之前,最痛恨的便是毒术。他是我生平所见,于医道一途天赋最为妖孽的孩子。这不仅因为他天资聪颖,更因为……他生就了一副万中无一的体质。”
      “特殊的体质?”
      “不错,欢儿他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许自渡闭上双眼,似是不忍去想,“但这般体质不仅靠天生,更需要长年累月用烈毒去淬炼激发……廖姑娘,若我们所料不差,那风水先生,从一开始便是将欢儿当做了试毒的‘毒童’。”
      “毒童”二字轻飘飘落地,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望舒心口。她深知这世道艰难,却未曾想人性竟能残忍生剖至这般血淋淋的境地。
      “当年在沉礁山,是我的女儿小藕见他遍体鳞伤实在可怜,苦苦哀求我带他回谷。”许自渡喃喃着,思绪飘向了久远的时光,“起初,我并未多留心。这世间苦命人如泥沙俱下,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介尘埃。直到日夜相处,他与小藕情同姐弟,我也渐渐看到了他那旷世的才华。我是真心将他视作衣钵传人,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全盘托出的啊!”
      老人的面容陡然痛苦地扭曲起来:“可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往往未褪轻狂,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欢儿在宗门大比中一鸣惊人,风头直压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入门不过寥寥两三年,又是无名之辈,骤然得了大彩,自然引得那些自命不凡的少年郎嫉恨交加。”
      “是我糊涂……”许自渡狠狠锤打着膝盖,泪眼浑浊,“我沉迷医道,未能体察少年人的心性,只当那是孩童间的普通口角,从未料想人心的恶意能长得那样快。”
      “那一日,他们名义上邀欢儿切磋论道,实则设下了死局。谁知那日,费大突然跑来寻小藕报信。那时他还只是丹府的一个杂役,我本不明白他为何能察觉异样,如今想来……他大抵是良心未泯,想在这个曾经被他辜负过的孩子身上,赎回一点罪孽……”
      “小藕急疯了赶过去,却看见那些人正欲对欢儿下死手。”许自渡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在泣血,“那是小藕她……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命,替欢儿挡下了绝杀的一击。”
      听到此处,陆怀朴的眉头已然深深锁紧,望舒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空拳。
      “等我赶到时,什么都晚了。满地都是血,欢儿就那么双眼空洞地坐在血泊里,死死抱着小藕正在变冷的尸体……”
      望舒不忍再听,却还是轻声问:“那后来……何亦欢又是如何变成万毒手的?”
      许自渡凄怆地摇头:“小藕是我唯一的骨血,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十余载。那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灵堂里,觉得天都塌了。等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来时,才知道这短短几日内,欢儿已用无可挽回的极毒,将丹府那一代的新弟子屠戮殆尽!”
      “长老们逼着我要一个说法……”老人的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愤怒,“可我的女儿也死了!谁又来给我一个说法?!我不恨欢儿……若是没有他替小藕报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群杀人凶手活下去!可是……我也无颜再去面对他。若不是我这做师父的失职,他怎会落得如此田地?若我早日化解他们的争端,一切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是我的错!”
      “后来,宗主与长老们下了海捕追杀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骄傲的弟子,被逼成了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万毒手’。再后来,几位追杀他的顶尖高手死于‘无相血劫’,万毒手的凶名,便真正成了武林的梦魇……”
      “宗主还逼我在天下人面前与他割席断义。何其可悲!我女儿惨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凭什么他的徒弟行凶他可以轻轻放下?如果不是他的纵容,那些畜生岂敢犯下如此滔天血案?我的弟子,本该拥有最光明璀璨的未来,他本该是我们这一代……最干净、最高明的医者啊……”
      许自渡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所有的体面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其实,看到你们登门的那一天,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若真要有人下地狱,便让我这个老骨头去解吧……这也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了。”
      “不,错的不是他。”陆怀朴上前一步,坚定地握住了老人冰冷干枯的手,“给昭昭制毒的人是他,但设局下毒的人不是他。真正的首恶另有其人,我们绝不迁怒。”
      “不错。”听到这些,望舒目光微沉。剥开这层血淋淋的过往,那个在江湖人口中面目可憎的毒宗魔头,终于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甚至连恨都无处遁形的悲惨少年。
      许自渡反手紧紧攥住陆怀朴,连连点头,哽咽难言:“这世道……不是谁都能讲理的。欢儿他……真的太苦了……虽说他也造了杀孽,但追根溯源,终归是我的罪孽啊……”

      就在这时,振翅声打破了药房屋内沉重的死寂。一只疾羽鸽穿透暮色,落在了望舒的手腕上。她解下鸽子脚上的信筒,迅速扫过白家传来的密报。
      信上的内容与许自渡的讲述基本吻合,却在末尾多加了一句极其刺眼的话——“许自渡当年因医道天赋傲视同侪,曾遭多位同门嫉恨,其中便有他的师兄,即后来的南泽丹府宗主,纪凡尘。”
      望舒死死盯着那一行字,长久地陷入了沉默。许长老或许从未洞察的人心幽暗,在这一刻昭然若揭。难怪宗门上下会纵容流言,难怪长老们会坐视那场针对何亦欢的围剿演变至无法挽回的死局。所有的嫉妒与借刀杀人,不过是上位者隐秘的推波助澜。
      她将信笺递给陆怀朴。陆怀朴看完,面上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你觉得……要把这真正的缘由告诉许先生吗?”望舒压低了声音。
      “伤害已然铸成,生死两隔,此时再添一笔算不清的旧账,也不过是徒增怨怼与自我折磨罢了。”陆怀朴微微摇头,“只不知那位纪宗主,在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真相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可是,若昭昭此次陷入的幻境正是欢儿的‘心劫’,我们又该如何化解?这般深不见底的绝望……即便是我……”望舒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而在另一个无人能涉足的深渊里,沈知微正独自面对着那场无解的心劫。
      沈知微跌坐在漫天大雪之中。只是这雪是死寂的灰白色,犹如焚尽的炉灰。迷雾里那些凄厉可怖的哀嚎突兀地消失了,正在枯萎的残瓣悬停在半道,时间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她愣愣地跌坐在雪地里,那颗混乱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沉静下来。
      周遭的世界正在飞速褪去颜色,山石、枯花、迷雾,全都被苍凉的黑白取代。沈知微茫然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中,自己身上竟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她抬起头,隔着纷纷扬扬的灰雪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的身形也仿佛被寒冰冻结,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痛苦挣扎,只剩下被绝望浸透后的麻木与空洞。
      “小神仙?小神仙?你还好吗?”
      “这……这是怎么了?”
      沈知微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指尖触及的刹那,却如穿过一片虚无的幻影。她去接飘落的花瓣,去捧空中的灰雪,却什么也留不住……
      沈知微鼻尖泛酸,她用力抿了抿唇,冲着虚空轻声说:“小神仙,我不害怕了……你让这一切恢复好不好……”
      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听不到一丝回音。
      “小神仙,我真的……真的不会再害怕了……我会陪着你的……”沈知微仰着头,看着少年冻结的侧脸上那道尚未干涸的泪痕。那一刻,她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当沈知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影已然西斜。她愣愣地坐在散发着草药味的床榻上出神,脑海中还萦绕着梦里小神仙眼角的眼泪,鼻尖隐约甚至还能嗅到那一抹奇异的清香。
      她还在努力拼凑梦境的碎片,“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午后的微风,望舒走了进来。
      “望舒姐姐!你回来了!”看清来人的瞬间,沈知微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跳下床,像只扑火的飞蛾般一头扎进了望舒的怀里。
      “对呀!昭昭这几天在这里,有没有乖乖听话?”
      沈知微把脸埋在望舒柔软的衣襟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很好呀!望舒姐姐好吗?”
      “我也很好。”望舒俯下身,轻轻揉了揉她单薄的脊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沈知微紧紧环着望舒的腰。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望舒姐姐就像是自己的仙女姐姐。她好像突然就读懂了梦里小神仙那滴眼泪的重量——如果有人弄丢了像望舒姐姐这样好的仙女姐姐,那他得有多难过、多绝望啊。
      沈知微把脸埋得更深了,长久地没有说话。
      望舒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知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昭昭只是……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渐渐开始发热,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望舒姐姐,你会走丢吗?”
      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沈知微,这才几天不见,你就开始瞧不起我了?居然敢问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
      沈知微被她挠得一边躲一边咯咯直笑,“我错了我错了!望舒姐姐最厉害了!望舒姐姐绝世聪明,一定不会走丢的!”
      望舒这才收了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语气却郑重了拍几分:“昭昭,你放心。在这世上,无论山高水长,你望舒姐姐绝不会迷路,也绝不会丢下你。”
      沈知微认真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望舒姐姐不管去了哪里,都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我也一定……一定会乖乖在这里等姐姐回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极为虔诚地补充了一句:小神仙,你听到了吗?你也要相信你的仙女姐姐,她一定、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的呀。

      黄昏如期而至。今日的苍穹之上堆叠着厚重压抑的铅云,整个沉江的水面都被映衬得犹如寒铁。然而在水天相接的尽头,残阳却固执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将明艳凄绝的金红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江面上。这种黑云压城与烈火霞光的强烈碰撞,让这方天地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
      沈知微捧着腮坐在小渡口的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幅恍如神迹的画卷,整个人都陷入了痴迷。
      “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对吗?”
      伴随着水波浅浅的荡漾声,那道熟悉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沈知微笑着回过头,果然看见费大正缓慢地摇着那艘乌篷船,稳稳地靠向渡口。
      “对呀!因为今天望舒姐姐回来了!”沈知微因为喜悦,声音像清脆的风铃。
      费大将船桨在岸边搁稳,动作有些迟缓地在离她不远的台阶上坐下,声音融进了晚风里:“对啊……短暂的分离,总会有再见的一天的。”
      “我也是这么跟小神仙说的!我说他的仙女姐姐也一定会回来的。”沈知微晃着悬空的小腿,郑重其事地向费大分享着自己的秘密,“昨天晚上,小神仙哭得可伤心了,整个花园都被他哭坏啦!那么大的灰雪,其实我都有些被吓到了呢!”沈知微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梦境里的绝望。
      费大正准备整理袖口的手指倏地一顿。他下意识地死死捏住了袖口那团脱开的线头,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半垂着头,用一种极不自然的沙哑语气问道:“那你……是不是也吓哭了?”
      沈知微偏着头想了想,吸了吸鼻子:“一开始……是有点害怕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就不怕了……虽然花园还是坏掉的,雪还是灰色的,但我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嗯……总之,后来我就一点都不怕了。”她有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费大没有接话。他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坐着,只有深邃空洞的眼眸里,剧烈地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与痛楚般的挣扎。
      见他一直不开口,沈知微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今天问过望舒姐姐了,她说她特别厉害,绝对不会走丢。”小姑娘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认真,“我想,小神仙的仙女姐姐那么好,肯定也很厉害!她也绝对不会走丢的。她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她会像望舒姐姐一样,顺着原路回到他身边的!”
      听着这番充满稚气与期盼的宽慰,费大眼眶蓦地一酸,一直被死死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眼底。他慌忙狼狈地转开视线,死死盯着远处的血色残阳,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的夕阳,确实很美。”
      “对呀!虽然天上有很多吓人的黑云,但正因为有这些乌云衬托着,太阳才显得更亮、更好看啦!”沈知微重新双手托腮,迎着风眯起眼睛。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渡口,望着余晖将江水熬干。
      “其实……日出也很美。”过了很久很久,费大空洞、苍凉的嗓音再次响起,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宣言。
      “日出和夕阳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沈知微好奇地转头看他,“不都是这样黄澄澄、大大的一个圆盘吗?”
      费大停顿了许久。他的目光穿透了燃烧的晚霞,仿佛在看一个自己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彼岸。语气里,藏着无尽的期盼,与深不见底的怅惘:“日出……是新的一天。”
      “那是新生的力量……你可以看着它,就那样……‘砰’地一下,挣脱所有的黑暗跳出来。它会迸发出穷尽无穷的光热,把整个大千世界都照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开始。是真正的……新生。”
      “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美丽呀……”沈知微的眼睛亮晶晶的,被他的描述感染得满是憧憬。但只过了一会儿,她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可是……我好像没有办法陪你看日出了。最近……每天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升得很高很高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对自己的嗜睡症的遗憾与委屈。
      费大转过头看着她。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厚茧与伤痕的粗糙手掌,想要像寻常长辈那样摸摸她毛茸茸的头顶。可那只手在半空中近乎颤抖地悬停了许久,仿佛害怕自己的污浊与罪孽弄脏了这个干净的躯壳。
      最终,那只手还是轻柔、极度贪恋地覆了上去。
      “等你下次再起床的时候……一定能看到日出的。”费大看着她,一字一顿,仿佛在立下一个不容违抗的重誓,“到时候,你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满眼的惊喜:“真的吗?!”
      费大微微颔首,那双饱经沧桑的手收回,掩在宽大的袖中:“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沈知微伸出细白的小拇指,固执地递到他跟前:“那我们拉钩!约好了哦!”
      费大看着那只素白的小手,眼中波光闪烁。他伸出手指,坚定地勾住了她的指尖。
      “嗯。我们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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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重山·她杀死了白月光》陆怀朴番外 《深渊·彼岸》沈知微单元故事,本书同名章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