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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深渊·彼岸【三】 有些真相, ...

  •   迷雾翻涌,将那个简陋的小院连同其中洗衣的男孩一并吞噬。场景在沈知微眼前支离破碎,她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小神仙!你去哪里了?”
      “小神仙,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小神仙?”
      她在浓雾中跌跌撞撞地穿行,分不清方向,也看不见脚下的路,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无助与恐惧攫住了她,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小神仙!你不是要陪着我的吗?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哭了不知多久,一缕熟悉的微光从雾气深处透出。她立刻止住哭泣,连滚带爬地朝着光亮跑去。
      光晕中,那个男孩的身影再次出现,似乎比上次见到时又长高了一些。他依旧沉默,坐在一张小凳上,机械地重复着研磨药草的动作。他手里捻着一把草药,细长叶片像一柄柄青色小剑,茎上垂着细小的紫色花铃。沈知微盯着那草药,隐约觉得眼熟。他的袖口挽着,露出瘦削的手腕和胳膊,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早已愈合的血色伤疤。
      沈知微一见到他,满腹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带着哭腔质问:“小神仙,你怎么不见了呀!你下次可不能再抛下我了!你要带着我一起走……我说好了要陪着你的……”
      她挨着男孩坐下,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只知道重复着手中永无止境的劳作。
      “你的手怎么了?你受伤了吗?”沈知微的视线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布满伤痕的手臂上,心疼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就说你要带着我一起!你看,这下被欺负了吧!”
      “你怎么不包扎呀……疼不疼?”
      “你一定很疼吧……”她难过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朝他的手腕吹了吹气,“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冰凉的泪水浸湿了枕巾。望舒听见她压抑的啜泣,一直轻拍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沈知微终于从梦魇中挣脱,一睁眼便看见了床边的望舒,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了她,“望舒姐姐……”
      “又做噩梦了?”望舒柔声问,“梦到什么了,这么难过?”
      “他受伤了……他一定很疼……”沈知微想起梦里那个少年的伤疤,鼻尖又开始发酸。
      望舒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能将梦里的事带到现实中来。“你还记得,他为什么受伤吗?”
      沈知微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那紫色的小花,好像就是许爷爷这两天摆在桌上的那种……”

      虽然刚哭过一场,但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沈知微很快便恢复了精神,拿着自己的小网兜,又跑到院子里去“寻宝”了。
      药庐内,望舒看着她在院中玩耍的背影,向许自渡问道:“许先生,昭昭今日说,她梦见‘小神仙’受伤了。这会是何亦欢的哪一段心劫?”
      许自渡放下手中的药草,神情凝重,“受伤……我第一次见到欢儿时,他便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历尽磨难,可他从未亲口与我说过自己的过去。起初,他并不信我,我便留他在药庐做些杂事,管他一饭一蔬。直到小藕与他日渐亲厚……我才与他结为师徒。那时我便发现,他在医药一途上天赋异禀,能记下我药庐中所有草药的习性药理,我这才开始悉心教导。自我收留他之后,便再没见他受过什么伤……看来昭昭如今所见的,应是他更早之前的经历了……”
      望舒沉吟片刻,“许先生,那您可知何亦欢是哪里人?或许,我可以去他的家乡打探一二。”
      许自渡仔细回想了一番,“当年我奉命去龙骨湾收一批药材,是在龙骨湾东面,沉礁山的山脚下发现的他。他的家乡,或许就在那附近。”
      “龙骨湾那么大,你单独前往,不知要多久才能打探到消息。”陆怀朴有些担忧地开口。
      “昭昭提到在心劫里见过一株紫色药草,或许是条线索。”望舒从许自渡桌上翻出一株紫草,“应该是这个吧?”
      许自渡看了一眼,思索片刻道:“是石菖蒲。多生于山涧石缝,近水近泥……只是此药在龙骨湾并不算少见。你若沿沉礁山山脚去找,也许能找到几处相关。”
      一旁的陆怀朴闻言,皱起了眉,神色担忧:“龙骨湾就在雾泽湖东侧。你不熟此地水路,独自前往,恐怕太过危险。”
      许自渡也摇头,并不赞同:“不错。雾泽湖并非寻常湖泊,其间浅湖、沼泽、芦苇荡与小洲密如蛛网。有的水域看似通畅,水下却水草疯长,暗流汹涌;有的地方终年弥漫着毒瘴与浓雾。外乡人若是闯入,极易迷失方向。廖姑娘人生地不熟,此行确实太过凶险。”
      听他们说得如此严肃,望舒才真正意识到,泽州与她熟悉的梁州截然不同。但她并不甘心,若不能解开何亦欢的过去,昭昭的心劫便可能永无解脱之日。她思索片刻,问道:“那不知附近可有渡船前往?”
      “老朽已多年未曾离开无解居。早年间,镇上确有渡船去龙骨湾,姑娘不妨去镇上打听一番。”
      望舒点了点头。

      无解居离南沼县不远,这条水道望舒往返采买了几次,早已熟悉。午后,她便撑着小船去了县城,打听到去龙骨湾的船每十日一趟,下一趟恰好就在明日。望舒当机立断买了船票,返回无解居告知了众人。
      陆怀朴稍稍放下心来,有熟悉的船家引路,此行总算多了些保障。“只是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近半月。你一路定要多加小心。”
      望舒点头:“我省得。许先生,不知您当初是何时遇见何亦欢的?他当年多大年纪?”
      许自渡拂须思索:“算起来,那是文晋二十六年的事,距今已有二十三年了。那时,欢儿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
      “那他样貌上可有什么特征?”
      许自渡伸手比划了一下,“当年捡到他时,他才到我的胸口,人很瘦,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一团火。他的眉眼深邃,比寻常人看着更立体,偏偏眼睛是圆的,冲淡了那份凌厉,倒不显得凶狠……对了,他的唇角还有一枚极淡的小痣,在这里……”
      望舒颔首:“记下了。”

      黄昏时分,沈知微再次醒来,得知望舒明日便要远行,心下立刻涌上一阵不舍:“望舒姐姐,你要带我一起去吗?我不想你离开……”
      望舒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我去为你寻找解药的线索,很快就会回来。在这里要听许爷爷和师父的话,知道吗?”
      沈知微心里失落,连带着觉得今天的药都比往日更苦了些。
      她又一次来到小渡口,怔怔地看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熟悉的小船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费大叔……”
      费大见她神情恹恹,提不起精神,便回身拎起一条被草绳串起的大白鲢。他掌心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深口,尚未结痂,草绳一勒,又渗出几滴血来,他却像毫无知觉。那鱼儿极为活泼,尾巴一甩,水珠都溅到了沈知微脸上。“今日不开心了?”
      沈知微被逗得“噗嗤”一笑,接鱼时瞥见细绳上的血迹,立刻惊呼:“费大叔,你受伤了?”
      费大随意摆了摆手,将掌心那道裂口按进冰冷湖水里,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不必在意。”
      沈知微拎着鱼急了起来:“不行,都流血了!我去找许爷爷拿药……费大叔你等我……”
      见她转身就要跑,费大抬手揪住她后领,把她轻轻拽了回来,“都是小伤,不要紧。你今日为何不开心?”他话音刚落,便低头从旧布衫下摆扯下一缕布条,动作熟练得近乎冷漠,三两下把掌心缠了个结。那结系得很紧,伤口很快便不再渗血。
      沈知微看得更急,伸手想去碰,他却不着痕迹地把手背到身后,像在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知微闷闷地把鱼放进鱼篓,仰头看他,小声道:“谢谢费大叔……只是望舒姐姐要出门一段时日,我有些舍不得她……”
      费大摘下斗笠,在她身旁坐下,一同望着天边的晚霞。“短暂的分别总会令人不舍,但你们终会再见。能有所期盼,便已是幸事。”
      这是费大第一次摘下他的斗笠,此时沈知微才看清他一直藏在斗笠下的模样。男人眼下泛着青黑,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唇边与下颌的胡茬长短不齐,被湖风吹得凌乱,显然很久没有打理。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得起毛,和前几日见到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翻来覆去总穿这一身。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晚风送来他身上的气息,先是淡淡鱼腥,再是若有若无的草药苦香,混在一起,沉沉地落在黄昏水气里。
      沈知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晚霞,“费大叔,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夕阳啊?”
      “你看这晚霞,”费大的声音很轻,像湖面的雾气,“白天的太阳太烈,会灼伤人。只有在它沉下去之前,才肯变得这么温柔。它收敛了所有锋芒,把一天最后的光和热,都化成了这满天不伤人的色彩。这是它最美的时候,也是……它在和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沈知微不解地歪了歪头,清脆的声音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薄薄的忧郁:“可是,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呀。我只要睡一觉,就能再见到它啦!”
      费大闻言,眼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对,昭昭还会再见到它,就像你还会再见到你的望舒姐姐。”
      沈知微用力点头:“我知道的!望舒姐姐会回来,太阳明天也会升起。我只要多睡几觉,就能再见到望舒姐姐了!”
      “是啊,多好。”费大的声音里含着笑,却又像叹息,低沉地飘散在湖光之中。
      “费大叔,今天我见到小神仙受伤了!”沈知微忽然想起梦里的事,语气愤愤不平,“他一定又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他好可怜!”
      “小神仙那么小,身边没有像你师父和望舒姐姐这样的人护着他,会被欺负……也是难免的。”
      “可是他已经救了全村的人了,为什么村里的人不多照顾他一些呢?”
      “……或许,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村子。或许是因为,村里的人也并不富裕,无力长久照料一个孩子。也或许……小神仙只是想快点长大,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望着远处掠过水面的白鸟,声音悠远而平静,“他以为,只要长大了,就能保护自己,不拖累旁人,也不会再被人厌烦。于是他学着自己捕鱼,学着爬上高高的礁石采药……他摔过很多次,身上也添了很多伤。”
      “当时没有人帮他吗?”沈知微担忧地问,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边装鱼的箩筐,“受伤是很疼的,他一定会哭的吧。”
      费大的眼眸微垂,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哭……起初他也会哭。可后来他发现,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停下来问一句‘你怎么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次,他为追一条鱼跌进湖里,身边没有一个人看见。呼救声很快就被水吞没,他在冰凉的湖水里下沉,连眼泪都像被冻住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哭没有用,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那……后来呢?”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费大放在膝盖上的粗糙手背,仿佛想借此传递一点暖意。
      费大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那只柔软的小手。“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学会了浮水,也学会了受伤。慢慢地,伤不会再让他掉眼泪;慢慢地,他也学会了一件事:怎样把伤受得轻一点。疼的时候不出声,饿的时候少吃一口,冷的时候硬扛过去。那些伤疤,就是他日复一日活下来的证据。”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那他一定很疼吧……”
      “是很疼。但每次当他带着伤痛,换回来一点点食物,或者一株能救人的药草时,他又觉得……那些伤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独自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费大反手轻轻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很快便收了回去,“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会关心,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沈知微猛地摇头:“不会啊,还有我呀……我会心疼小神仙的,我也会关心小神仙!”
      费大低声笑了笑:“是啊,还有昭昭。小神仙也并非一无所有,因为有昭昭陪着,他才这样艰难地活了下来。”
      “那他后来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故事里都是这样的……”
      费大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故事的后来,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他说着,握紧了那只缠着布条的手,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把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开,望向即将沉入水面的夕阳。
      沈知微:“为什么呀?他不是已经很努力地活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去很远的地方呢?”
      “因为他发现,有些事,光靠努力是不够的。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吧,你该回去了。”

      费大看着小女孩天真烂漫的背影消失在亮起烛火的屋子里,此刻,夕阳也散尽了最后一丝余晖。他撑开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静谧的黑夜。小舟先是朝雾气更重的湖心漂去,任暗流拍打船舷许久,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缓慢调转船头。
      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微风吹开交错的芦管,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她无声地注视着那艘小船彻底融进夜色,湖风拂过她的衣角,带起一抹微弱的冷光——那是缠在她腰间的一截银色软鞭。
      望舒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沈知微,良久,才替她掖好被角,又将窗子合上,走了出去。
      “昭昭睡着了?行李可都收拾妥当?”陆怀朴倚在走廊的栏杆上,侧头看她。
      望舒点点头,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犹豫:“我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去龙骨湾。”
      “为何?你不是想查清何亦欢的过去,好帮昭昭解开心劫吗?”
      望舒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想起了这几日听到的对话。“费大与昭昭最近在玩一个讲故事的游戏……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对一个孩子说这些……”
      望舒将她听到的故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陆怀朴也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他有秘密。但我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我……不明白……”
      “或许,他与何亦欢曾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陆怀朴想起了许自渡提起费大时的神情,“可惜因许先生女儿之事,他怕是不愿与我们多谈。”
      “若我直接去问他呢?”望舒提出假设。
      陆怀朴摇了摇头:“仅凭他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即便问了,又能如何?”
      “也对。只有回到何亦欢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才可能找到真相。只是费大……我始终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望舒也陷入了困惑。
      “这里的事交给我。我会再试着问问许先生过去的事,也会留意费大。你只管安心出门,或许查清了当年的真相,我们如今的困惑便能迎刃而解。”
      “但愿如此。你也要多加小心。对了,当初白家向南泽丹府询问万毒手之事,丹府只说事关宗门隐秘,不愿透露他叛门的缘由。今日白老太爷传信说,他联系上了一位故交之子,或许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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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重山·她杀死了白月光》陆怀朴番外 《深渊·彼岸》沈知微单元故事,本书同名章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