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就是你的不对了》陈爱睡

1、雪夜客栈 风雪夜，行

　　风雪夜，行路难。永安城中已经宵禁，城外的客栈却依旧热闹异常。

　　客栈老板娘捧了账簿坐在酒缸边，一双细眼笑盈盈地看着店里的客人。江湖人不拘小节，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胡说胡侃。一来躲避风雪等天亮开城，二来可以交换消息了解时事。永安城位处长江下游，水路发达，贸易频繁，不少江湖人在附近来往奔波讨生活，此处是难得的歇脚场所。

　　几名武人打扮的汉子拼在一桌，吃酒吹牛，谈天说地，时不时还发出豪放的笑声。正聊着，有一人突然神神秘秘道：“诸位可知永安城鬼市？”

　　见几人面面相觑，都道不知，那人顿时自得起来，嘬了口酒，吊足了人胃口才缓缓道：“传说鬼市地点不定，最开始其实只是一些江湖人私下交易的地下市集，因为经常在荒野僻静处开市，又只在凌晨进行，全程无光，只可用萤火照明，远远看去仿若坟间鬼火，故而被称为鬼市。正是因为买卖双方都不知身份，便常有些不能示人的宝贝流于市面，据说在那里，只要你有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如今除非一些内部熟客，普通人都是有缘方可进入。各位既然路过永安，机会难得，不妨去碰碰运气。”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顿时双眼放光，恨不得这就进城去寻。却听得隔壁传来一声冷笑，“恕在下直言，诸位还是早早歇了这份心。”说话之人身形魁梧，眼露精光，尤其脸上有条长长的刀疤。他身边还坐着几名布衣大汉，看着便令人生畏，几人被泼了冷水本欲发怒，可见次行状又纷纷偃旗息鼓了。

　　只听那疤脸汉子继续冷笑道：“尔等行走江湖，难道不知十日前宫中宝库失窃一事？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而那批赃物若是要出手，鬼市就是最好的机会，最近宵禁这么严就是为了此事。你们此时去寻鬼市，岂不是在跟官府说自己便是那贼？”

　　“胡说八道！你这......“最开始那人瞬间急了，起身便要大骂，结果被那汉子瞪得浑身一僵，身边几人也跟着充和事佬，于是又默默坐了下来。这点小风波并未影响众人兴致，甚至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你们听说了吗？据说此次失窃的宝贝里还有传说中的灵犀丹，也难怪朝廷这么看重。”

　　“竟是灵犀丹？听闻这丹药能生死人肉白骨，不知可是真的？”

　　“虽说没那么夸张，但说是可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了。当年临江楼老楼主膝下只有一女，宠得是如宝似玉，本来还担心女儿一人难以守业，结果临江楼大弟子和临江楼小姐互生情愫，老楼主便顺水推舟招他做了赘婿。临江楼小姐与药王谷的红尘仙子有旧，婚礼自然请她赴宴，红尘仙子便亲手炼制神丹相赠，并取名灵犀，取夫妻二人心有灵犀之意。据说当时一炉炼出了三枚丹药，一枚赠予了临江楼，老楼主八十岁那年大限将至，临死前吃了便又续命二十余年！从那之后，药王谷名声大振，前来求医问药的人几乎踏破了红尘仙子的门槛。可好景不长，没多久药王谷便惨遭灭门，红尘仙子香消玉殒，其余两枚丹药也不知所踪。只听说后来灵犀丹曾进贡皇室，随一批珍宝流入皇家库房，而此次皇家宝库失窃案丢得正是这批珍宝。”

　　嘈杂声中一阵车马动静由远及近，几声马嘶之后，一辆高大华丽的青布马车停驻在了酒肆门前。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角落的几名布衣大汉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搭上了腰间长刀。厚重的毡门突然被掀开，风将雪片裹挟进来，几名青衣劲装，扈从打扮的男子鱼贯而入，几下打扫出一片净地，连座椅上都铺了上好的软垫。门口车马又响动了一阵，毡门被重新拉起，只见一名年轻公子等在马车前，扶着一名身着狐裘披风，面带轻纱的女子下车。

　　客栈众人见到如此阵仗，纷纷停止了交谈，眼睛瞥向门口。此处大多都是常走江湖的好汉，一眼便能认出光是这件狐裘便价值千金。客栈里炉火烧的很旺，女子进来便取下了披风，露出内里一身白衣。可这女子穿的却不是时下流行的月光衣，而是是缟衣丧服，众人一窒，不禁纷纷咋舌。而那年轻公子扶着女子坐定之后，也脱下外袍，露出底下宝蓝色的锦衣和一柄剑鞘上镶着黄金的长剑。

　　“金剑公子狄晓龙！”有人低呼出声。

　　“传说金剑公子醉心剑术，当年凭着一把金剑连挑数十高手，硬是将狄家金剑搬上了兵器谱。今日居然带着女伴同行，看来，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角落的布衣大汉已经不再紧绷，手也从刀剑上悄悄放了下来，眼睛却依旧警惕的盯着周围。店小二为新来的客人上了壶烧酒和几碟小菜，酒肆重新恢复了喧嚣。狄晓龙接过女子奉上的银著，却不吃菜，只坐在女子身侧柔声细语地跟她说话，两人你侬我侬旁若无人，时不时传出几声女子轻笑，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可那笑声像是长了钩子般，一直挠进人心缝里，引得邻桌偷偷侧目，恨不能一睹佳人真容。却听有人突然道：“久仰金剑公子剑术无双，在下一直想有机会能与之切磋论剑，怎知今日相见，竟已经沉溺女色不思进取，当真是让人失望。”

　　声音不大，却暗含内力，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耳畔。

　　狄晓龙并未搭理，只是继续和那女子厮磨。那说话之人见他不动，不禁心中恼怒，起身走近道：“在下沧海派胡永成，自幼习剑，深知剑心难修，最是容易毁于酒色。我佩服你金剑的威名，如今不忍见你陷入泥沼才好心提醒。这女人身穿重孝，还抛头露面轻浮浪荡，必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劝你早早抽身，莫再被她蛊惑。”

　　狄晓龙低头喝了口女子亲手喂的酒，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冷笑道：“你也配使剑？”

　　胡永成白皙的面庞霎时涨的通红，同时他身后呛啷一声剑鸣，传来一声娇斥：“休得无礼！”

　　女子一身青色短打，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中短剑直指狄晓龙。四周的扈从也同时拔刀出鞘，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老板娘若无其事地翻账本，神情却冷，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垂下。胡永成咬肌紧绷，喝道：“三娘，还不退下！”说罢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座位。

　　燕三娘咬牙切齿，狠狠瞪了狄晓龙和他身侧的女子一眼，还剑入鞘，跟随师兄回到原位坐下。

　　客店内安静了几息，很快气氛重归轻松，不知谁突然提了一句，“听说极乐宗宗主上月突然死了，宗里为了宗主之位闹得血流成河。”

　　有人回道：“那极乐宗当年横行江湖数十载，虽然二十多年前就被宋盟逼出中原，可这些年时不时便要进犯，手下不知沾了多少武林好汉的血，不想竟然死在一个护卫手上，真是大快人心……这下江湖又少了一大祸害。”

　　“不可不防，这几年极乐宗接连吞并了几个小宗，还跟西域王室搭上了，动静越来越大。就算宗主死了，也还有继承者，旗下酒色财气四大护法更是诡异狠辣，只怕过不了多久，江湖上又要重演当年腥风血雨。”

　　“听说那老宗主死了老婆之后，续弦再无所出，只一个养女掌管色字牌，虽是四大护法里唯一的女子，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人称极乐圣女。也不知道老子一死，这毛丫头还能活到几时。”

　　“这极乐圣女荒淫无度，见了俊俏男人便百般勾引，吸干元阳便随手杀了，不知害了多少武林少侠……”这人猥琐一笑，“据说这女人生的美艳无双，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唰——

　　随着一阵破风声，说话的人突然仰面躺倒，众人纷纷惊呼出声，却见他嘴上多了一个叉状的红印子。

　　出手之人竟是狄晓龙！他已经吃完，手上筷子却不见了踪影，他身边女子贴心地取出丝帕为他擦手。

　　倒地之人的同伴壮着胆子怒道:“金剑公子，你这是作甚。”

　　狄晓龙却头也不回，“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你！”

　　白衣女子靠在狄晓龙怀里，柔声道：“我本就出身污淖，对这种闲言碎语早已经习惯了，你又何必为了我动怒。”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如何知道你的好？”狄晓龙不屑地看向周围，这群人哪里得知，他们口中杀人如麻的极乐圣女如今就这么柔顺地伏在自己怀里，这让他获得了一种极大地满足感。他的手抚摸着女子乌黑的发丝，柔声道：“自从得了你，我才知前半生竟是白活了。那沧海派小儿说我沉溺女色，殊不知宝剑美人双在怀，才真真是人生乐事。横竖极乐宗宗主已死，等拿到灵犀丹给你解了毒，我就带你回金剑山庄，我们再不分开。”

　　白衣女一手捧心，眉眼含情道：“我这些年被极乐宗驱使，做了不少坏事，中原武林就没有不恨我的。如今父亲身死，我也身中寒毒命不久矣，若没有你相救，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只是那灵犀丹干系重大，你竟也敢去为我抢夺......我没看错人，你果真是个男子汉！”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这女子身着孝服，虽然带着面纱，可露出来的眼角眉梢却仿佛带了钩子。一眼就看得狄晓龙心魂飘荡，狄晓龙喉结滚动，恨不能就地把这小妖精正法了。可奈何人多眼杂，他紧紧握住女子柔韧的腰肢，哑声道：“兰儿，我真爱你。”

　　白衣女嘤咛一声，仿佛害羞了似的埋进狄晓龙怀里，面纱下的红唇勾起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角落里的几名大汉已经吃饱喝足，一个个正支着手剔牙，一派气定神闲。

　　“老吴，轻松点，别这么紧张。”

　　“……”

　　“这客店的卤牛肉味道真是绝了，你也不来尝尝？”剔牙的汉子拍拍身边的疤脸汉子，伸手召来小二，“来壶烧刀子！”

　　疤脸男人名叫吴兴国，他闻言皱了皱眉，开口道：“李老二，你忘了我们来干嘛的了？”

　　“嗐，就一杯，永安城近在咫尺，你怕什么！”

　　“不可掉以轻心。”

　　说话间，毡门又响，钻进来个黄发垂髫的小童。这小孩虽然脸色苍白，嘴巴被冻的发青，眼睛却极其有神，黑葡萄似的。他裹着不知什么动物皮子做的小袄，带着缺了一只眼睛的虎头风帽。小童一进来便扭过脸，声音脆生生的，“爷爷，没位置了！”

　　伴随着几声咳嗽，一名形容枯槁的灰袍老叟掀开帘子蹒跚着走进来，“小飞光，慢些。”

　　老人用他那双深陷在松弛皮肤下的混浊眼球在客店环视一圈，那周围喝酒胡侃的江湖侠客，吃饱喝足占据角落的凶狠大汉，没一个是好相与的。老人摇摇头，正准备随便找个墙根靠坐休息，小童的声音却在不远处响起。

　　“两位贵人，我们顶风冒雪来到此处。爷爷腿脚不便难以再行，不知可否与二位拼桌？”

　　老人一回头，只见几步开外还坐着一桌两位衣着光鲜的男女，小童正撩起下摆像模像样地低头施礼。老人赶忙拧了小童一把，“瞎问什么？”一边急急忙忙的摆手陪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娘子勿怪，勿怪……”

　　白衣女却摇摇头，伸手拧了下孩子肉嘟嘟的小脸，笑道：“你这娃娃倒是嘴甜，只是妾身尚在孝期，你们若不嫌弃，就坐便是。”屋里炭火烧得很足，她的左手却戴了一只黑色皮革手套，引得老人多看了几眼。

　　这张桌子很大，祖孙二人只占了小小一角，狄晓龙皱了皱眉，见情人喜欢，便也没说什么。老人注意到了狄晓龙的不悦，小童却不管这么多，一屁股坐到对面，长舒一口气：“可算是坐下了！”

　　老人拦也不住，干脆拱手拜了拜，缓缓坐下来。然后在小二鄙夷的眼神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要了碗热面茶。

　　等待的功夫，对面二人依旧柔情蜜意，老人抓紧了自家孙儿，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好在没一会小二就端来了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如今白面金贵，瞧这灰黄色的面茶估计是馋了红薯和其他杂豆磨出来的，上面还撒了些芝麻盐，香喷喷的热气直往人鼻子眼里钻。老人梗着脖子咽了咽唾沫，把面茶推给小童，道:“小飞光，你先吃，爷爷不饿……”

　　见小童摇摇头不愿意接，老人接着说:“那爷爷先吃，爷爷吃不完的你帮爷爷吃，好不好？”说着，老人沿着碗边大口吸溜了几下，把剩的大半面茶又推给旁边，道:“吃吧，孩子。”

　　小童这才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叮~”

　　一声银饰碰撞的轻响不知从何处传来，转瞬就被客栈里的嘈杂声淹没了，靠在狄晓龙怀里的白衣女子却微微侧了侧头，盯住了客栈的大门。

　　喧闹声中，一个人突然大叫道:“蛇！有蛇！”客栈里突然陷入了混乱，很多人还未及逃跑便纷纷倒下，窸窸窣窣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什么多足的生物在墙里不断爬动。狄晓龙的扈从忙抽出刀剑围作一圈，那一老一幼也抱作一团，老人哆哆嗦嗦地看着周围，吓得口中直念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