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烟火相逢而少年同栖 众人都 ...
-
众人都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个只有七岁的小男孩,他在失去母亲的同时也失去了父亲,林秉德把他先带回了家,然后又回了警局。
比较棘手的是沈烬的父亲被查出吸食过毒品,要知道去年8-10月份相关部门重点清查整顿涉毒刑事案件,现在又出现毒品,上报之后,局里连夜开会,安排人对他家进行彻底排查,查看是否还有剩余毒品,同时追查毒品来源。
2005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监控全覆盖,特别是老城区什么都没有,只能多派些警力走访取证,纸质笔录就抄了厚厚一摞,林父每天起早贪黑的几乎看不到影子。
林砚的妈妈在她10岁那年癌症过世,家里没人能照顾他们俩个,于是在没有找到能抚养沈烬的亲戚的情况下,他最终被安置在福利院。
动身那天清晨,天蒙着一层灰雾。林秉德牵起沈烬瘦小的手,又叫上林砚一同前往。
七岁的沈烬还不能完全明白“福利院”代表什么,他只记得在林家住的几晚,夜里不用再听见争吵与嘶吼。一路上安安静静,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向林秉德。
快要抵达福利院大门时,他停下脚步,仰起一张苍白的小脸,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林叔叔,我以后好好读书,长大了,能不能和你一样当警察?”
林秉德脚步猛地顿住。
晨风吹起男孩额前散乱的头发,那双眼睛干净又执拗。无数话语堵在喉头,他最终只能轻轻揉了揉沈烬的头顶。
“先好好长大。”
“小林姐姐,我舍不得你们呜呜呜”沈烬拉着她的衣服边角。
“又不是见不到,我放假了可以和爸爸来看你啊”她安慰道。
把沈烬交到来接他的老师手里,父女俩又陪他在里面熟悉熟悉,最终队里有事联系他,他们才不得不离开。
福利院铁栅栏门缓缓在身后合上。
从踏入福利院的那一天起,沈烬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读书。
福利院替他办妥了入学手续,让他得以和普通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通过大人的话语里他清楚地知道,唯有读书才能把他从泥泞里捞出来。
他性子依旧寡言沉默,不闹不怨,不撒娇不示弱,把所有无人看见的委屈、夜里反复纠缠的梦魇、心底压着的那点执念,全都死死压在眼底,化作一笔一画的字迹、一页页翻过的课本。
一年级入学没多久,老师便发现了沈烬异于常人的理解力与专注力。他学得太快,消化知识点极稳,远超同龄孩子的进度。院里和学校商议后,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沈烬正式跳级。
别人慢慢悠悠走完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他一路压缩、一路赶超。小学接连跳级,初中稳步拔高,一路踩着旁人几倍的努力硬生生往上追,最终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15岁直接跳级升入高二。
时间悄无声息地翻过。
因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次次统考拔尖,学校为他免除全部学费、杂费与住宿费,给了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优待。
可极致的努力,必然伴随着极致的孤独。
沈烬不爱玩、不爱闹、不爱扎堆闲谈。课余时间别人嬉笑打闹、结伴出行,他永远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刷题背书。他不主动结交任何人,漫长的少年期,他几乎没有朋友,偌大的校园,来来去去近百人,真正能被他默许靠近、算得上熟识的,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从福利院一起长大的人和林砚。
其中一个是赵晚星比他年长几岁,性格温柔软和,是福利院最早真心待他的姐姐,后来被好心家庭领养,却从没断过和福利院的联系,时常回来看望,也是唯一会主动关心他冷暖、叮嘱他吃饭休息的人。
另一个是陈柯,也大他几岁,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不爱读书,成绩常年垫底。早早认清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中考后便主动选了技校,专修汽车维修。
别人读书的年纪,他满手油污、埋头修车,性子爽朗直率,从不避讳自己出身福利院、家境一无所有。他是少数在沈烬沉默孤僻的年少时光里,不刻意同情、不刻意疏远、大大方方喊他名字的人。
用林砚的话来说,他俩就是一个温柔念旧,一个热烈坦荡。
这两人之前去福利院看沈烬的时候林砚才认识的,时间久了彼此都成了朋友,因为林砚看不惯他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放学,看不惯他明明才十六岁,却活得比谁都克制、都孤单。
林砚总是趁着周末的闲暇,带着沈烬走进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圈,一点点帮他补齐少年时代缺失的热闹与人情味。
高二开学第一天沈烬和林砚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吵吵闹闹,他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中考后暑假的一天晚风褪去夏末燥热,林砚家餐桌不大,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摆满了各式精致的家常菜,据说都是林父下班回来着急忙慌地做的,然后又去局里加班了。
李婉棠正在厨房捣鼓着新发明的小吃,她眉眼弯弯,笑容热忱,非常享受忙活的过程。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重点中学的资深教师,从小浸在笔墨书香的环境里,偏偏没有读书的天赋,成绩一直平平无奇。旁人都替她惋惜,只有她自己享受做出美食的满足中。
初中时深陷学业焦虑、反复自我否定的那段灰暗日子,是林砚日复一日陪着她、开导她,让她接纳了不完美的自己。这份救赎般的情谊,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她待人永远赤诚热烈,坦荡又温暖,看向林砚的眼神里,是旁人替代不了的偏爱与信赖。
靠窗的位置,安静坐着的是江闻远。比在场几人稍长半岁,身姿端正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坐姿规整得近乎自律。典型的正统警察世家养出来的模样,家风清正,规矩刻在骨子里,一言一行都克制有礼,温润沉稳。他指尖轻轻搭在玻璃杯壁上,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清润通透。自上学起,他的成绩就稳居年级顶端,是沈烬最好奇的人。
关于沈烬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有过半分猎奇的打量,更无廉价的同情。见沈烬落座,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沉稳,分寸恰到好处:“不用拘束,都是熟人。”通透、清醒、不偏不倚,是这群人里最让人安心的定心丸。
餐桌最侧边,静静坐着的是方苑,安静内敛,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是默默将摆乱的筷子一根根对齐,动作轻柔又踏实。她的父母常年背井离乡,在城市底层奔波打工,省吃俭用、倾尽所有,只为供她读书,虽然物质条件不够丰足,但是被爱意托举长大的她,从无半分怨怼与攀比,只余下刻进骨子里的懂事与坚韧。
她心思细腻敏感,观察力极强,默默留意着所有人的状态,见气氛融洽,便轻轻抬手,将一盘洗得干净的秋梨推到沈烬面前,声音轻轻的,温和又妥帖:“尝尝,清甜解腻。”
一室之内,五个人。
沈烬素来清冷寡言,安静坐在角落,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张张面孔,多年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许。
他依旧寡言,依旧不爱热闹,依旧习惯独行。
但这一次,漫长独行的路上,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沈烬拼命长大的这些年,熬过梦魇、熬过非议、熬过无人问津的孤苦,终究换来了坐在阳光下读书的资格,也换来了姗姗来迟的、属于他的少年友人。
只是没人知道,他心底深埋多年的那束理想之火,依旧还在。
他依旧想成为林秉德那样的人。
纵使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