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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热闹圈外 游嘉荷心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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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嘉荷心绪不定,给民宿画的套装插画,有几张被退了回来。
老板委婉地提了一些意见,虽然很喜欢那种平和的风格,但这几张画好像太寂静了。
大概意思是,想让尽管是一个人旅行的入住者,也感觉到热闹,心里攒着一股热乎劲。
“戴池说,你很喜欢汐市的,以前总能带着他们找各种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游嘉荷费力琢磨着热闹这个平平无奇的词,很快神游。
铅笔在白纸上勾勒了一圈又圈的涟漪,还是没有出现可用的灵感。
只好尝试在画布上加上一些元素,更换一些色彩,在虚化的背景里多加上几抹路人的身影,甚至加上一个旅行团,却觉得插画变得不伦不类。
只有拥挤的堆叠,没有热闹可寻。
也许在画这些风景插画时,她心里一直都是在以沉默的单人视角习惯地描绘着湫市这座城市,在她的画里没有任何的交互。
一幅好的画,应该是能让人听到话里的声音。
烦躁的思绪一上来,什么都进行不下去。
她打开很久没打开的朋友圈,首条动态就是佳玫更新的照片。
和爸妈一起回外婆家的路上,嫣然的程佳玫坐在副驾驶,贴近副驾驶前窗的镜头里,是佳玫的半边笑脸,和另外两张明显放松惬意的脸。
难道这就是民宿老板想要感受的那种热闹吗?
她端详着车后座,妈妈那张因为放松惬意而显得非常有亲和力的脸,却感受不到心里有半点热乎,反倒被拉着出神得更远了。
莫名想到小时候的一些事,想到此刻微笑着的那张脸,曾经板着正对自己的无数时刻,内心不但没有热乎劲儿,反倒更加冷寂不安,犹如整副身躯都背负着由冰冷的血缘铸成的十字架。
思绪被拉回来正是这张微笑和严肃在记忆里叠加的脸猝不及防地打过来的一个电话。
大舅妈的儿子昊昊要过生日了,外婆家里人还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了一下游嘉荷,妈妈的这通电话是为了转述这番关心。
大舅妈。
她止住欲发散的思绪,也不习惯那些转述的关心,便打断问昊昊生日不是还没到吗?
哎呀,就是过着农历生日,突然嚷着说班上同学都是过新历的,就改过新历了,反正够折腾的,那头的语气说着说着热烈起来,意识到什么后,又静默了一阵。
和母亲聊天,常常让游嘉荷想起记忆里的斑马线,母女俩之间的交谈,就像必须留心走在斑马线上,才足够安全。
但是,偶尔也有并不在意斑马线的司机,让她们失控,露出令人惊恐的面目,游嘉荷见识过母亲那可怖的面目。
游嘉荷默然,等着母亲默契地主动再次把话题掐到另个外婆家的亲戚上,无关痛痒地又说了一些和她,和她们都没有关系的闲事。
母女间聊最多的话,永远是母女之外的话题,这也是最安全,且为舒适的话题。
中途对面来了一个电话,母亲切断电话,说是等会儿再打过来。
游嘉荷于是默契地趁这个空档给母亲转去给表弟的生日礼金和给外婆的红包,又完成了一个任务。
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并不短暂,她阅读理解向来做得不错。
母亲一个电话打来,她便明了。
因为只有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所以姐妹俩,只有她欠了他们的恩情,尤其欠舅舅的恩情最多,逢年过节,问候和行动都由她来表示。
虽然游嘉荷印象里照顾自己更多的,是那个和她当初同样是寄人篱下的人。
可那个人在游嘉荷离开之前就先离开了那个家,彻底和他们成为了没有关系和没有联络方式的陌生人。
家里人提起游嘉荷在外婆家的生活,几乎不会提起那个人的痕迹。
有一回母亲偶尔提起,说起那个人离开时,游嘉荷把自己那年攒的压岁钱都交给了那个女人,结果那个女人把她的钱也拿走了。
母亲是笑着说起这件事的,分不清她是笑自己女儿天真,还是笑女儿愚蠢。
但总之那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挂在嘴边的笑和照片里的笑也全然不同。
耳边回归冷寂,游嘉荷失神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指尖轻轻一触,它就倏地从页面上消失了。
佳玫的朋友圈也消失了,等佳玫的头像再出现在发现页上,点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游嘉荷懒得深究什么,她毫无思绪和灵感,扑棱到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沉回想像热闹的感觉的世界里。
喃喃自语。
最近的热闹,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火锅时。
可那只是一瞬的热闹场面。
“热闹…”
脑海里蓦然闪过一双炽热的灵动的眼睛。
那是闹腾,不是热闹。
她摇摇头,翻了个身,听见茶几上掀起的一阵焦躁不安的振动,以为是刚才的电话,她懒得去接,有时候这样的电话打来一个,不回应,就可以沉寂好些天,可这电话连续响了好几次,不是她妈妈的风格。
是快递员劈头盖脸的责问。
游嘉荷忙不迭地抓起大衣,一边手接听电话,一边往睡衣上套外套,室内拖鞋都来不及换,就冲下楼往门口走,边检查手机信息,发现并没有正在派送的快件。
可是门口确实停着快递车。
她报了名字后,快递员白着眼往地上撂下一个重沉的大纸箱,让她报验证码签收,见她发着愣,快递员直接拿过手机在那堆未读信息里找到了验证码,然后飞驰而去。
从发件地址和猜测对象不同的姓氏,游嘉荷依稀猜到了寄件人。
语音消息发过去,果不其然,很快收到依桐的回音。
依桐爽朗的笑声在洗手间回荡,指着屏幕里那个大而重的纸箱,给游嘉荷隔屏抛了好几个爱心,告诉游嘉荷这是自己托她妈妈帮忙准备寄来的东西。
老家的脐橙和打好包装的薰香肠还有依桐在汐市时,和游嘉荷一起看电影时能统统消灭的果脯,依桐说这是为回报过去一年游嘉荷在精神上对其的鼓励打气。
难道不是为了弥补毕业时立志,约好要一起在汐市扎根,然后你毅然决然地抛弃我给我心灵造成的伤害吗?
游嘉荷笑着戳她。
依桐在那头笑得更大声了,正气凛然道:“我们身为中国人,要敢于踏上新征程,书写崭新篇章。”另一半从前的话,咽下不说。
东西是按两份装的,其中有一份是懒得分装的依桐想托游嘉荷带给懒得取快递的张余兰的,依桐开玩笑说,这样看起来显得自己对游嘉荷不薄,爱得沉甸甸的。
去年依桐也给游嘉荷寄了同样的东西,游嘉荷把东西分给了张余兰,张余兰对依桐家的脐橙和熏香肠赞不绝口。
依桐的心思细腻,一开始怕这些东西不对张余兰的胃口又不好意思拒绝,现在见张余兰喜欢于是今年特意多准备了张余兰的那一份。
其实是三份,还有大学好友汪良的一份,不过这事伊桐没有跟嘉荷说,汪良在她这边打听了一些从朋友圈消失的嘉荷的消息,她也一个字没透露。
“你作为人民公仆,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劳动人民抱着这么一大个纸箱,从门口走回去,有多辛苦?”
“哎呀,没办法,自从那回我俩租了那糟心房子,后遗症就一直在,可不敢把地址写得那么详细,都是为你着想嘛,我们劳动人民最不怕什么,最不怕吃苦的嘛。”
那头的依桐乐不可支,临下班点了,和游嘉荷欠哈哈地再聊了几句,就准备着下班收尾工作了。
游嘉荷抱着箱子往回走。
和依桐聊了这么一会儿,心情和步伐都变得轻盈了不少。
向前的每一个步子里记起过去还不是一个人在这所房子里生活的日子。
那时候她在这座城市有太多可以称为奇迹的日常。
有并肩作战的友情,还有再次邂逅的爱情。
胸膛涌过刹那的热流,让僵硬的身躯霎时就变得软绵绵的。
等等,现在这样,是民宿老板提到的那种热乎劲吗?
是吗?现在身上的,就是那种热乎劲的幸福吗?
她想确认,头缓缓低下去,视线触及身前的那抹显得无比鲜艳的黑色时,顿时愣住。
身上这是…
瞿泽时的外套。
天,她竟然没有一点意识地,就穿上了他的外套。
脸倏地涨红,像做了亏心事般,脚步不住加快,顿时失去了回望过去的心情,此刻只想快点结束尴尬的眼前。
要是,现在刚好…
“嘉荷姐。”
熟悉的声音,激得她出了一身热汗。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硕大的纸箱挡住路线,都快被颠滑落了,也没有调整一下。
“游嘉荷!”
穿着白T恤的少年已经从漫步机上下来,从一群老爷老太中冲她飞奔而来。
然后稳步拦在她身前。
游嘉荷只觉得脸部一阵燥热,人快喘不上来气了。
却还是要拿出十二分精湛的演技,一抬头,就是一双无辜又震惊的大眼。
“欸,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他本来就住在这儿,出现在这里不是正常的吗?
“我…”要怎么解释,她是如何在一个电话的催促下,不小心把这件外套穿出来了,他会相信吗?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相信,但真的是忙中出错。
在他面前,怎么总有这种做贼心虚的时刻。
游嘉荷眼神不安地掠过那双洋溢着笑意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确认他的目光不在外套上。
“我在那边,运动啊!”他指着运动场地,见到有好几双眼睛正往这边瞅,热情地挥手回应,“我是想去公园来着,但是我对这附近不太熟悉,所以想着那里也挺好的,刚才还有一个阿姨问我,你去哪儿了呢?”
“问我?”游嘉荷手酸得不行,想把纸箱放到地上,但又怕身前太显眼,犹疑之间,箱子已经在她不经意触碰到炽热的指尖时完成了接力。
瞿泽时把纸箱掂好:“嗯。她们问你了。”
游嘉荷看了眼人群,有些大概就是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有那么几张面孔有些熟悉,是进出门时偶尔帮忙扶门的关系,但都没怎么打过招呼,自从和依桐经过头回租房的事情后,她防御心同样很强。
“我和他们不熟,弄错了吧。”
“问那天早上和我在一起,那个穿粉色运动外套的姑娘,不是你吗?”
游嘉荷心不在焉地将眼前的人扫瞄了一下。
这张脸确实是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再加上反其季而行之的穿衣风格。
简直印象深刻。
“这里面装的什么呀,有点沉!”瞿泽时龇着大牙,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你放下来吧。”
“没事,我可以的。”说着,就往单元楼方向走。
“我还不想回去。”她突然说。
“嗯?”
“我要去感受一下热闹,脑子堵住了。”
瞿泽时不明所以,但还是抱着箱子,跟着游嘉荷往篮球场的长座椅而去。
纸箱放在地面上,和坐在长座椅两侧的人,分别在夕阳的映射下,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斜影子。
“刚才出门取快递,太急了,不小心把你的外套穿了出来。”游嘉荷把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还没有要还你的意思啊。”
瞿泽时笑笑:“嗯,你还没带我游逛汐市呢。”
她瞥着眼前的人:“也不一定要我当向导吧。”
“当然要你带。”
游嘉荷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露天的篮球场内陆陆续续地进了人,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拍球声,篮筐碰撞声和欢呼声。
却像是模模糊糊的背景音,没有热流涌过胸膛。
想起卡了的插画,想起对热闹的感受,脸不禁就垂下了。
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身旁的人。
“你觉得汐市怎么样?来了这些天,有什么感觉?”
“很好啊,吃的很好,人也很好,都很好,做人真的很好,是吧,游嘉荷。”瞿泽时回答得不假思索。见眼前的人不应声,改口道:“嘉荷姐。”
“行了,别叫我姐,行吗?”游嘉荷忍不住道,“听起来很怪。”
瞿泽时眉一挑,盯着脸色有些沉郁的人:“我以为叫你嘉荷姐,你会…开心一点的,叫你嘉荷姐你不开心吗?”
“也不是不开心,是…”
“做什么事会让你开心呢?”他一脸苦恼的样子,“上次吃火锅,你笑得很幸福很灿烂现在像苦瓜一样…”
游嘉荷眉一皱:“我哪里不开心了?”
“你开心了吗?”
“当然,我很开心啊。”她扯出笑容,“你看,我现在开不开心?”
“不好看。”
他头一偏,像在思索重要的哲学问题,晶亮的眼神认真地看着她,“笑得有点勉为其难,有什么心事吗?”
“有心事的话,你能帮我解开吗?”游嘉荷敛起笑容,环顾周遭,“我不开心的话,你能让我开心吗?能让我感受热闹一点的氛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