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他们在雨里躲了一整夜 我会一直叫 ...

  •   暴雨一直没有停。

      森林深处那些幽□□光缓慢移动着,像漂浮在黑暗里的潮水。它们没有立刻靠近,却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整片森林正在耐心等待什么。

      阿生带着林雾往更深处走。

      他们走了很久。

      雨水顺着树叶不断滴下来,泥土柔软得几乎陷脚。空气潮湿温暖,带着一种植物疯长后的气味,像整片森林正在夜色里缓慢呼吸。

      林雾没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阿生状态越来越不好。

      他身上的白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雨水落在那些菌丝上时,会泛起很淡的银光。

      像某种快要碎掉的东西。

      终于。

      阿生在一片废弃车站前停下。

      那是一座很旧的小站台。

      木头搭的。

      顶棚早已经被雨泡黑,长满青苔。铁轨埋在疯长的草里,一直延伸进浓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站牌歪歪斜斜挂着。

      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一层潮湿白菌覆盖其上。

      林雾怔了怔。

      “这里怎么会有车站?”

      阿生低声说:

      “以前有人想离开森林。”

      他声音很轻。

      像在说很多年前的事。

      林雾没再追问。

      他们走进站台下面。

      雨声立刻变闷了。

      风从远处树林吹过来,带着虫鸣和湿泥味道。顶棚不断漏水,啪嗒、啪嗒落在长椅上。

      林雾这才发现:

      站台里并不只有他们。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很旧的深蓝色雨衣,怀里抱着一个纸袋,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雾呼吸微微一紧。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那是人,

      还是别的东西。

      阿生却像早就习惯了。

      他低声说:

      “别看她太久。”

      然后便坐到了离她不远的长椅上。

      林雾慢慢坐下。

      木椅潮湿冰凉。

      她忽然感觉特别累。

      不是那种剧烈逃亡后的疲惫。

      而像精神终于被雨泡软之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沉。

      外面的森林还在下雨。

      很大。

      白色雾气从铁轨深处慢慢飘过来,像某种没有实体的海。

      阿生低着头。

      湿透的黑发垂下来。

      他一直没说话。

      林雾看了他很久,终于轻声问:

      “疼吗?”

      阿生怔了一下。

      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然后轻轻摇头。

      “习惯了。”

      林雾胸口忽然有点闷。

      人其实很奇怪。

      有时候一句“习惯了”,比直接喊疼更难受。

      她低头看自己胸口。

      衣服下面,那些白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像进入森林后,它们会随着情绪变化。

      她忽然问:

      “如果森林真的把你换掉,会怎么样?”

      雨声一下变得很清晰。

      很久以后。

      阿生轻轻说:

      “我会慢慢消失。”

      “彻底消失?”

      “嗯。”

      “连森林也不会记得?”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低声说:

      “森林不会记得任何人太久。”

      风吹过站台。

      铁轨深处忽然传来很远很远的声音。

      像火车。

      林雾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

      浓雾深处,隐约亮起一点昏黄灯光。

      很远。

      缓慢靠近。

      林雾呼吸忽然发紧。

      “真的有火车?”

      阿生却看着那道光,很久没说话。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像怀念。

      又像恐惧。

      “以前有。”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

      那列“火车”始终没有真正出现。

      只有模糊灯光在雾里缓慢移动,像永远也到不了站。

      林雾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人生。

      很多人其实都在等一辆车。

      等:

      某一天会变好

      某个人会回来

      某个机会

      某种拯救

      可后来才发现。

      很多车根本不会来。

      或者说。

      人只是靠“它会来”这个念头,

      一直活下去。

      角落里的老太太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很沙哑。

      然后。

      她缓慢抬起头。

      林雾这才发现:

      她没有眼睛。

      眼眶里长满了白色小花。

      老太太却像看得见他们一样,轻声说:

      “下一班车已经晚点很多年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落在铁轨上。

      像无数细小叹息。

      老太太低着头,慢慢抚摸怀里的纸袋。

      “我儿子说会来接我。”

      “我就在这里等。”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梦。

      “结果等太久了。”

      林雾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

      眼前这个人,

      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阿生低声说:

      “别和她说太多话。”

      林雾转头看他。

      “为什么?”

      阿生望着外面的雨。

      “待太久的人,会慢慢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

      虫鸣。

      远处不会真正靠近的列车灯光。

      林雾忽然觉得:

      这一夜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站台外面的雾越来越浓。

      那点列车灯光始终停在远处,不靠近,也不消失,像某种被遗忘很多年的东西,仍固执地沿着铁轨缓慢行驶。

      林雾靠在长椅上。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

      从进入森林开始,她就几乎没真正睡过。身体一直在潮湿、奔跑、惊醒和梦境之间反复切换,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

      可她不敢睡。

      因为这片森林总会在人最放松的时候,把梦悄悄塞进脑子里。

      阿生坐在她旁边。

      很安静。

      他一直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台角落里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下了头,抱着纸袋,一动不动,像重新变成了一件被遗忘在这里很多年的旧东西。

      林雾轻轻呼出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潮湿木头味。

      还有一点锈迹斑斑的铁轨气息。

      她忽然低声问:

      “你以前坐过火车吗?”

      阿生怔了一下。

      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过了很久。

      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多年前。”

      “去哪里?”

      “忘了。”

      林雾转头看他。

      阿生的侧脸在雨夜里显得很苍白。

      他的记忆似乎总是这样。

      像被雨泡久的旧照片,只剩下一点模糊轮廓。

      林雾忽然有点难过。

      因为她意识到:

      阿生正在慢慢失去自己。

      而且这种失去,

      是已经持续很多年的。

      风从站台深处吹过来。

      顶棚上的积水滴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啪嗒。

      林雾低头。

      忽然发现阿生的手臂上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浅。

      可里面没有血。

      只有银白色菌丝在缓慢生长。

      像他的身体里早就已经没有正常人的东西了。

      林雾心口微微发紧。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

      阿生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林雾抬头。

      “会疼吗?”

      阿生低着眼。

      雨声很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不太感觉得到。”

      林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感觉不到疼”这件事,

      有时候比疼本身更可怕。

      她小时候摔伤会哭。

      后来长大以后,

      很多伤已经不会哭了。

      不是不疼。

      而是慢慢习惯了。

      外面的列车灯光忽然近了一点。

      林雾下意识抬头。

      浓雾里隐约出现一道黑色轮廓。

      很旧的火车。

      像上世纪淘汰下来的绿皮车。

      车头灯昏黄。

      慢慢穿过白雾。

      没有鸣笛。

      也没有声音。

      整列车像漂在雨里。

      林雾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火车缓慢驶进站台。

      她终于看清:

      车窗里面全坐着人。

      或者说。

      曾经是人。

      他们安静坐在昏黄灯光下,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像一群永远没有下车的人。

      有年轻女孩靠在窗边睡觉。

      有穿西装的男人低头看手机。

      有抱孩子的母亲。

      有老人。

      所有人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路上。

      林雾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像深夜地铁。

      像凌晨加班后的公交。

      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疲惫的人。

      火车慢慢停下。

      车门打开。

      里面没有人下车。

      也没有人上车。

      只有潮湿冷气缓慢涌出来。

      带着很淡的白花香味。

      角落里的老太太忽然站了起来。

      她抱紧纸袋,慢慢往车门方向走。

      走路时没有声音。

      雨水顺着她雨衣不断往下流。

      林雾看着她。

      忽然忍不住问:

      “她真的在等她儿子吗?”

      阿生望着列车。

      “可能吧。”

      “可能?”

      “待太久的人,记忆会开始互相长在一起。”

      林雾微微怔住。

      老太太已经走到车门前。

      她停了一会儿。

      像在犹豫。

      然后,慢慢上了车。

      车厢里的那些“人”仍旧没有动。

      他们只是安静坐着。

      像所有情绪都已经被雨泡软了。

      老太太坐到靠窗位置。

      她轻轻把纸袋放在腿上。

      然后。

      缓缓抬头。

      那双长满白花的眼眶,安静望向站台。

      不知道为什么。

      林雾忽然觉得:

      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等不到人。

      可她还是在等。

      火车门缓慢关闭。

      下一秒。

      列车重新启动。

      它慢慢驶进浓雾。

      灯光一点点远去。

      最后彻底消失。

      站台重新只剩下雨声。

      很久以后。

      林雾忽然低声问:

      “阿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忘记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你会怎么办?”

      风从铁轨深处吹过来。

      很潮湿。

      阿生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

      他轻轻说:

      “我会一直叫你的名字。”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林雾怔怔看着他。

      阿生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那片重新被雾吞没的铁轨,低声说:

      “这样的话。”

      “至少你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