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传》姜麦迪

2、学礼 昭昭上课，

　　第二章

　　这日到了上课的时辰，孙嬷嬷把三样东西放到案上。

　　一只青瓷小盒，一截折好的月白绫，一方装在锦盒里的玉佩。小满站在案边，手里捧着册子和笔。方嬷嬷坐在窗下，没有出声。

　　孙嬷嬷道：“今日不练行走，练收记。”

　　昭昭站在案前，先看了一眼三样东西，又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道：“小姐不必看奴婢。东西在案上，册子在旁边，先从最简单的说。若皇后娘娘赏玉佩一方，小姐收下后，该记在哪里？”

　　昭昭答：“记恩赏册。”

　　孙嬷嬷点头：“何时记？”

　　“收下以后即刻记。”

　　“谁记？”

　　昭昭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册子，道：“身边管册子的丫鬟先记，回头交给管库房的妈妈核一遍。”

　　孙嬷嬷道：“记什么？”

　　昭昭想了想：“赏赐来处、赏赐名目、数目、收下的时辰。若有传话，也一并记下。”

　　孙嬷嬷道：“玉佩如何处置？”

　　昭昭道：“入库收着。若要佩戴，要另记支取。”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道：“这一条答得清楚。”

　　昭昭垂下眼，没有笑，只把手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

　　孙嬷嬷又指向那匹月白绫：“若贵妃娘娘赏绫一匹呢？”

　　昭昭道：“也记恩赏册。”

　　“如何处置？”

　　“入库。若裁衣裳，也要记支取。”

　　孙嬷嬷问：“若只裁半匹呢？”

　　昭昭停了一下，道：“支半匹，余下半匹仍记在库。”

　　孙嬷嬷道：“若裁完后剩下边料呢？”

　　昭昭想了想：“若还能用，交针线上收着。若不能用，另记损耗。”

　　孙嬷嬷点头：“可以。”

　　方嬷嬷在窗下轻轻松了口气。昭昭仍站得很直。她答对了几条，脸色比方才放松一点，却也不敢太放松。

　　孙嬷嬷把那只青瓷小盒推到她面前。

　　盒盖上贴着一张红签，写着“沉水香饼，十二枚”。

　　孙嬷嬷道：“皇后娘娘赏东宫新制香饼一盒，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给小姐。小姐记在哪一册？”

　　昭昭看着那只小盒，道：“记恩赏册。”

　　孙嬷嬷问：“谁的恩赏？”

　　昭昭道：“皇后娘娘的。”

　　孙嬷嬷道：“太子殿下命人送来这一笔，记不记？”

　　屋里安静下来。廊下有丫鬟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昭昭垂着眼，像是在心里把从前背过的册名一条一条翻出来。恩赏册，日用册，往来册。她知道每一个册子是什么，却不知道这一笔应该落在哪一个地方。

　　孙嬷嬷道：“小姐方才答玉佩和绫都答得不错。为什么到香饼便停了？”

　　昭昭低声道：“它是皇后娘娘赏的，又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

　　孙嬷嬷道：“所以呢？”

　　昭昭道：“我不知道该只记皇后娘娘，还是也记东宫。”

　　孙嬷嬷把青瓷小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枚香饼。“这盒香饼，物从皇后娘娘处出，恩赏记在皇后娘娘名下。太子殿下命人送来，说明东宫经手，另在东宫往来册上记一笔。香饼是消耗之物，要记数，记收，记用，来日用去了几枚，也要销。”

　　昭昭听得很认真。
　　孙嬷嬷道：“小姐再说一遍。”

　　昭昭想了一会儿，道：“皇后娘娘赏东宫新制香饼一盒，恩赏记皇后娘娘名下。太子殿下命人送来，另记东宫往来。香饼十二枚，不能久收入库，记数，记收，来日用了几枚，也要记。”

　　孙嬷嬷道：“慢了些，但没有错。”

　　小满把这一条记在册上。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孙嬷嬷又把那截月白绫拿起来：“若有一匹绫，是宗室王妃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添妆，记哪里？”

　　昭昭道：“记往来册。”

　　孙嬷嬷道：“为何不是恩赏册？”

　　昭昭道：“宗室王妃送来的是礼，不是赏。”

　　孙嬷嬷道：“回不回礼？”

　　昭昭道：“回。”

　　“谁定回什么？”

　　“母亲定。”

　　孙嬷嬷道：“小姐以后入东宫呢？”

　　昭昭停了一下，说：“那便由东宫掌事定。”

　　孙嬷嬷道：“小姐自己不看？”

　　昭昭小声道：“要看。”

　　“看什么？”

　　昭昭又慢了。

　　孙嬷嬷把月白绫放回案上，道：“看对方身份，看来礼轻重，看从前往来，看场合礼数。不是别人送一匹，小姐便回一匹。也不是别人送得重，小姐就一定要回以珍宝。账册记的是东西，东西后面还有人情。”

　　昭昭道：“是。”

　　孙嬷嬷没有继续往下问，只道：“小姐把方才这几条写一遍。”

　　小满立刻把笔递给她，又重新铺了一张纸。昭昭坐到案前，先把袖口拢好，才提笔。她写得不快，但字很端正。第一行写皇后赏玉佩，第二行写贵妃赏绫，第三行写皇后赏东宫香饼、太子转送。写到第三行时，她停了停，在旁边又添了“恩赏册”“东宫往来册”“日用销账”几字。

　　孙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催她。

　　昭昭写完，把纸推到孙嬷嬷面前。孙嬷嬷拿起来看。前两条清楚，第三条也没有错，只是写得太死。每一步都列得很整齐，像怕漏掉一处。孙嬷嬷没有说她死板，只把纸放下，道：“小姐记得住。”

　　“记得住，是好事。只是以后遇见没有教过的，也要照着这个法子拆开看。东西从哪里来，谁送来，为什么送来，收下以后放哪里，用不用，用完怎么销。先把事拆开，便不会全乱。”

　　昭昭认真点头。

　　孙嬷嬷看向那只青瓷小盒，又道：“若小满见香气好，私下取了一枚放进自己箱里呢？”

　　小满吓得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孙嬷嬷没有看她，只看昭昭。

　　昭昭也被这句话问住了。她先看小满，又很快把眼收回来，小声道：“那就是少了一枚。”

　　孙嬷嬷道：“怎么记？”

　　昭昭说不出来。

　　孙嬷嬷道：“不能记支取。主子用了，才叫支取。下人私取，叫短少。短少要查，不是补上一枚就完。若是宫中赏赐，短少更不能含糊。小姐记住，账册不是为了写得好看，是为了有出入时知道从哪里查。”

　　小满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昭昭低声道：“是。”

　　孙嬷嬷这才看向小满：“起来。拿你做个例子，不是说你真敢。”

　　小满磕了个头，才站起来。她脸上还白着，手里的笔握得很紧。

　　孙嬷嬷道：“今日就到这里。”

　　昭昭应道：“是。”

　　小满收拾纸笔。方嬷嬷上前替昭昭理了理袖口，低声道：“小姐先坐一会儿吧。”

　　孙嬷嬷把青瓷盒拿回手边，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缓些：“小姐今日前头答得清楚，后头慢些，也不算大错。账册本来就不是一日能学完的东西。”

　　昭昭低声道：“是。”

　　孙嬷嬷道：“小姐日后自是不会亲自守着库房，也不会亲手一笔一笔做账。可东西从哪里来，记在哪一册，用到哪里去，出了短少该问谁，小姐心里都要明白。若底下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账面再齐整，也只是给旁人看的齐整。”

　　昭昭抬起头，认真听着。

　　孙嬷嬷继续道：“宫里赏下来的东西，东宫送来的东西，宗室女眷往来的东西，看着都是一只盒子、一匹料子，可来处不同，分量就不同。处置错了，小事是账不清，大事便是失礼。小姐不必今日都能答出来，但要知道，不能只看东西本身。”

　　昭昭点头：“昭昭记住了。”

　　孙嬷嬷把她方才写过的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回案上：“这几条写得还算明白。今晚不必多抄，照着看一遍，把错的地方记住。明日奴婢再问。”

　　昭昭有些意外，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是。”

　　方嬷嬷道：“嬷嬷费心了。”

　　孙嬷嬷只道：“小姐肯学，便不算费心。”

　　屋里静了一瞬。小满把笔洗好，悄悄看了昭昭一眼。昭昭仍低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背比方才松了一点。

　　孙嬷嬷把青瓷盒交给旁边丫鬟收下，又道：“今日到这里。小姐歇半刻，再去读书。”

　　昭昭起身行礼：“谢嬷嬷。”

　　孙嬷嬷受了礼，转身出了屋。等帘子落下，小满才把那张纸重新铺平，轻声道：“小姐前头都答对了。”

　　昭昭看着纸上的字，过了一会儿说：“后头慢了。”

　　方嬷嬷道：“慢些不怕。嬷嬷不是说明日还教吗？”

　　昭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小满把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小口喝了两口。小满把杯子接过去时，看了眼外头天色。再过一会儿，教经义的先生也该到了。
　　晚间孙嬷嬷走后，昭昭又读了半个时辰书。方嬷嬷来瞧过一次，见她已经洗漱，便嘱咐小满夜里留心炭盆，又说小姐明日还要早起，不许再点灯写字，便回去了。昭昭坐在妆台前，小满替她拆发。簪子一支一支取下来，放进匣里，头发散到肩后，看着她似是像比白日里又小了一些。

　　昭昭小时候夜里是奶娘方嬷嬷陪着睡的。后来年纪渐长，屋里便不再这样安排。如今夜里守在里间的是小满。小榻设在落地罩外侧，隔着半道帘子，昭昭若醒了，轻轻叫一声，她就能听见。

　　小满替她把发尾梳顺，忽然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到妆台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颗蜜渍梅子。

　　昭昭看着那颗梅子，没有动。

　　小满低声道：“奴婢从晚点后头收的，没叫旁人瞧见。”

　　昭昭说：“母亲说不可多用。”

　　“就一颗。”小满声音更轻，“小姐今日课上答得好。”

　　昭昭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梅子外头裹着一点糖霜，已经有些化了。她含进嘴里，没有立刻咬。酸甜味慢慢散开，她的肩背松了一点。

　　第二日孙嬷嬷果然又问了香饼那一条。昭昭比前一日答得快些，仍在“东宫往来册”几个字前停了一停。孙嬷嬷没有催，只等她自己说完。小满在旁边记着，方嬷嬷坐在窗下，手里的佛珠拨得很慢。

　　到了三月里，院中的桃花开过一回，又被雨打落了大半。孙嬷嬷开始教她见宫中贵人的礼。屋里临时摆了几张椅子，一张作皇后座，一张作贵妃座，旁边另设宗室王妃的位置。昭昭从门外进来，行礼、问安、退到一旁，前几遍都没有错。孙嬷嬷忽然道：“皇后娘娘问，小姐近日读什么书？”

　　昭昭答：“回娘娘，近日在读《左传》。”

　　孙嬷嬷道：“皇后娘娘又问，读到哪里？”

　　昭昭停了一下，答：“读到曹刿论战。”

　　孙嬷嬷看着她：“贵妃娘娘也在，笑着问，小姐小小年纪，读这些不嫌闷吗？”

　　昭昭抬眼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没有接她的目光，只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昭昭这才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娘娘，先生说经史记的是旧事，也是在教后人看事。昭昭还读得浅，不觉得闷。”

　　孙嬷嬷道：“话不错。”

　　四月里，天气渐暖，屋里的帘子换了一次。昭昭已经能把拜见皇后的礼从头到尾走完。进门几步，何处停，何处下拜，何时起身，何时退到侧边，她都记得清楚。孙嬷嬷让小满站在一旁作宫人传话，又让另一个丫鬟坐在贵妃的位置上。昭昭第一次走时，只向正位行礼。孙嬷嬷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贵妃那张椅子旁，伸手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昭昭脸色微白，重新退回门外。

　　第二次，她先向正位行礼，又向侧位问安。小满在旁边道：“皇后娘娘说，起来吧。”

　　孙嬷嬷看向坐在侧位的丫鬟。那丫鬟学着贵妃的口吻，按着先前教过的话，笑道：“姜小姐年纪这样小，礼倒学得稳。”

　　昭昭停了一下，道：“谢娘娘夸赞。”又转向正位，声音放轻些，“是家中长辈和嬷嬷们教得仔细，不敢当娘娘这样夸。”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道：“可以。”

　　昭昭应了一声，低头退到一旁。小满站在边上，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