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九十五章   盛夏的 ...

  •   盛夏的午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透过 ICU 落地玻璃窗的阳光变得温温柔柔,薄薄一层铺在纯白的床品上,把整间病房烘得暖融融的。
      监护仪滴滴落落的声响规律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安静地衬着一室安稳。
      这是孟鸳昏迷的第九天。
      九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急救、接连不断的病危通知、随时可能恶化的术后并发症,早已彻底翻篇。在魏懿近乎偏执的精细照料、精准用药、日夜监护之下,孟鸳身上所有致命性的损伤全部稳住,破溃的创口结痂愈合,受损的脏器慢慢修复,原本濒临崩盘的身体机能,一点点恢复到平稳健康的状态。
      这九天里,魏懿几乎把自己彻底钉在了这间病房里。
      他推掉了所有手术、门诊、会议,搁置了生活里所有琐事,放弃了休息和三餐规律,白天是最专业的主治医生,精准调整每一项治疗方案,把控每一处恢复细节;夜里是最尽心的陪护,浅眠值守,随时监测他身体的细微变化,不敢有半分松懈。
      连日熬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
      原本干净利落的眉眼覆着厚重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层层叠叠,乌青的眼圈压得很低,身形清瘦了一大圈,下颌线锋利得过分。白大褂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再也没有往日站上手术台时从容凌厉的模样,只剩下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倦怠。
      可这份倦怠,从来没有落在对待孟鸳的态度上。
      不管多累多困,只要看向床上沉眠的少年,他的眼神永远温柔、安稳、耐心,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
      从前一日,孟鸳就频繁出现苏醒前兆。
      指尖无意识蜷缩颤动,睫毛反复轻颤,眼球在眼皮下缓慢转动,神经反射越来越活跃,意识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医学上所有苏醒的指征全部拉满,身体早已完全具备睁眼的条件,只是心理积压的创伤太重,让他本能贪恋黑暗里的安稳,迟迟不愿彻底清醒。
      魏懿不急。
      他比谁都清楚孟鸳的状态,也比谁都心疼他扛下的所有压力和恐惧。所以他不催、不等、不慌,只是日复一日陪着,放缓药量、减少药物抑制、轻柔按摩唤醒感知、贴着耳边低声安抚,一点点融化他心底封存的冰层,等他自己愿意睁开眼,愿意重新拥抱现实。
      午后两点多,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轻响。
      魏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孟鸳温热的手,指尖轻轻缓慢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和掌心。动作很轻、很慢,一遍遍刺激末梢神经,帮他活络长久卧床僵硬的肢体。
      他微微垂着眼,眉眼松弛,难得卸下了连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空休息片刻。连日透支的疲惫沉沉压在身上,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的松弛,都让他觉得难得轻松。
      就在这时,手心里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往日无意识的颤动,是清晰的、带着力气的蜷缩。
      魏懿瞬间回神,所有倦意一扫而空,眼眸骤然抬起,一瞬不瞬地落在孟鸳脸上。
      下一秒,那双闭了整整九天的眼睛,缓缓动了。
      纤长细密的睫毛先是剧烈颤抖了数次,像蛰伏许久的蝶翼,挣扎着想要舒展。眼皮很重很重,带着长久昏迷的滞涩,每抬起一分都格外费力,反复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掀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
      光线骤然涌入,太久没有接触外界光亮,微弱的日光都显得刺眼。
      孟鸳下意识蹙起眉峰,眼睑轻轻颤了颤,想要重新闭上。
      魏懿反应极快,抬手轻轻拉动侧边的遮光帘,挡住直射的阳光,只留窗边漏进来的柔和散光,温柔落在他脸上,不刺眼、不压抑,刚好适配初醒的感官。
      “别怕。” 魏懿的声音很低很哑,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微沉,温柔得不像话,“慢慢适应,不着急。”
      安抚的话音落在耳边,熟悉的嗓音穿透混沌的意识,稳稳落在孟鸳心底。
      他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攒着微弱的力气,再次缓缓睁眼。
      这一次,眼睛彻底睁开了。
      眼眸半睁半合,眼底蒙着一层初醒的薄雾,浑浊、轻柔、迷茫,视线对焦缓慢,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轮廓。大脑依旧带着厚重的昏沉,像是睡了一场漫长无边的觉,浑身酸软无力,连转动眼球都格外费力。
      他安静躺着,浅浅呼吸,任由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零碎的画面慢慢从脑海里冒出来,铺天盖地的恐吓、极致崩溃的情绪、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坠入黑暗前的绝望,还有最后一刻,魏懿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模样。
      一幕幕闪过,清晰又真切。
      他记得自己当时彻底撑不住,意识漆黑下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
      还能感受到温热的空气,平稳的呼吸,手心稳稳贴着的温度,还有耳边安稳规律的仪器声响。
      周遭没有恐惧,没有冰冷,没有绝望,只有极致的安稳。
      孟鸳慢慢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对焦。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先落在眼底的,就是近在咫尺的魏懿。
      他离得很近,微微俯身,眉眼低垂望着自己,神情温柔,目光专注。可那张脸憔悴得让人心头发涩,眼底的疲惫遮都遮不住,整个人看着疲惫到了极致。
      九天未见,不过短短数日,却像是隔了漫长岁月。
      孟鸳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酸涩和失而复得的安稳。
      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干涸了许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摩擦感,说话格外费力。他轻轻翕动嘴唇,反复攒了好几次力气,才终于吐出微弱沙哑的几个字。
      语气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虚弱,软软飘在安静的病房里。
      “我…… 睡了多久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音量不大,气息虚弱,却瞬间击中魏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九天所有的煎熬、忐忑、不眠不休、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稳稳的安稳和释然。
      魏懿眼底微微松动,积压多日的情绪轻轻翻涌,却被他稳稳压下,只余下温柔。他指尖轻轻拂过孟鸳眼下柔软的肌肤,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一点就惊扰到刚醒的人。
      他没有直白说整整九天,没有提那些病危的日夜,不想让刚苏醒的他费心思虑、徒增负担。只是放软语调,轻轻安抚。
      “没多久。”
      三个字轻描淡写,轻轻带过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替他挡去所有沉重。
      他看着孟鸳苍白柔软的脸色,看着他虚弱无力的模样,优先想着他的身体状态。刚苏醒的人,空腹太久,身体亏虚,最需要补充能量,恢复体力。
      于是紧接着,他放轻声音,温柔询问:“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孟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此刻肚子空空的,确实有淡淡的空腹感,可比起饥饿,他更在意眼前憔悴疲惫的人。
      视线始终黏在魏懿脸上,不肯挪开半分。
      他虽然一直沉眠不醒,意识混沌,可潜意识里一直有感知。他能模糊察觉到身边日夜不息的动静,能感受到掌心持续不变的温度,能听见耳边反复温柔响起的安抚声。
      他知道,这个人从来没离开过。
      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合过眼。
      孟鸳的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润,心口酸酸胀胀的,格外不好受。
      他又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气息微弱,带着一丝心疼的执拗,轻声追问:“你…… 多久没睡了?”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魏懿刻意的轻描淡写。
      他能骗他时间不长,能替他淡化所有凶险难熬的过程,却骗不了他眼底实实在在的疲惫,骗不了他熬到憔悴的模样。
      魏懿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少年眼底澄澈又心疼的目光,心头一软。
      他沉默两秒,没有撒谎,也没有刻意夸大辛苦,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温柔,带着一点释然的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卸下,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安稳。
      “没数过。”
      他如实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日夜坚守有多辛苦。
      对他而言,所有不眠不休的日夜,所有熬到极致的疲惫,只要能换来孟鸳平安睁眼、安稳苏醒,就全部值得。
      魏懿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温度轻柔,动作亲昵又安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别担心我。” 他轻声哄着虚弱的少年,“我没事,身体扛得住。”
      孟鸳却依旧心疼得厉害。
      他微微抬了抬指尖,用尽浑身仅存的一点力气,轻轻抓住魏懿的袖口,抓得很轻,却格外坚定。
      刚刚苏醒的身体实在太虚,连抬手的力道都严重不足,手腕轻轻抬着都微微发颤,可他就是不肯松开。
      “你要睡。”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费力,“你好好睡。”
      魏懿看着他虚弱却执拗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这么多天,他顶着生死未知的压力,顶着术后随时突发风险的焦虑,日夜坚守,从未觉得难熬。可此刻被刚苏醒的少年这样惦记、这样心疼、这样惦念,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和疲惫,瞬间翻涌上来,温柔又动容。
      他抬手,轻轻握住孟鸳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稳稳包裹在掌心,牢牢护住他虚弱的力道。
      “好。” 他悉数答应,温柔妥协,“等你安稳吃点东西,稳住状态,我就睡。”
      孟鸳还是不放心,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带着初醒的懵懂和认真。
      “真的?”
      “真的。” 魏懿点头,字字笃定,“不骗你。”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仪器平稳轻响,温柔缠绕在两人之间。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床沿,暖得温柔治愈。
      孟鸳安静躺着,慢慢适应苏醒后的感官,一点点找回身体的知觉。从指尖到手臂,从四肢到躯干,长久卧床的僵硬感清晰存在,浑身酸软乏力,脑袋轻微发沉,除此之外,没有半点病痛折磨。
      曾经撕裂疼痛的腹部、酸涩刺痛的食道、翻涌难忍的胃痛、濒临窒息的绝望,全部消失不见。
      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重创,那些被恶意裹挟的黑暗,那些自我崩溃的痛苦,都彻底过去了。
      他真的活过来了。
      在魏懿寸步不离的守护下,稳稳熬过了最凶险的阶段,熬到了春暖花开的苏醒,熬到了人间安稳。
      孟鸳轻轻喘了口气,眼底的湿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暖意。
      他看着眼前的人,轻声慢慢开口,气息依旧虚弱:“我…… 刚刚醒,脑子有点懵。”
      魏懿闻言,耐心十足地轻声回应,语速极缓,适配他初醒的状态:“正常的,睡太久了,身体和神经都需要慢慢恢复。不用急,慢慢来,什么都不用想,好好休养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轻替孟鸳捋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温度温热,动作轻柔细致。
      “我先让护士送一点温流质辅食过来,少吃一点垫垫肚子。” 魏懿细心安排着,“不用吃多,几口就够,慢慢适应进食,等肠胃彻底恢复,再慢慢正常吃饭。”
      孟鸳乖乖点头,没有反驳。
      大病初愈的虚弱牢牢裹着他,他此刻连多动一下眼皮都觉得疲惫,根本没有多余力气折腾,只能全然依赖着身边的人。
      魏懿确认他情绪安稳、状态平稳,轻轻起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通知护士准备适配术后患者的温软流食。
      做完这些,他没有走远,依旧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分毫。
      刚苏醒的患者,情绪容易不稳,身体感官敏感脆弱,极易出现疲惫嗜睡、头晕心慌的情况,他必须随时守着,第一时间观察状态、及时处理。
      等待护士送食物的间隙,魏懿再次俯身,细致检查孟鸳的创口敷料、输液管路、皮肤状态,逐一确认没有红肿、渗液、异常,所有设备运行正常,一切安稳无虞。
      每一个动作都熟练专业,是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严谨。
      可看向孟鸳的眼神,却满满都是独属于爱人的温柔与偏爱。
      孟鸳静静躺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一瞬不瞬。
      看着他认真细致检查自己身体的模样,看着他憔悴却依旧温柔的眉眼,心口软得发烫。
      他知道,自己能够稳稳站回人间,能够重新睁眼看见阳光,看见眼前的人,全部都是魏懿拼尽全力换来的。
      九天日夜,无人知晓他熬过多少焦虑难安的时刻,无人知晓他多少次彻夜不眠紧盯监护仪器,无人知晓他顶着多大的压力,一边对抗自己的疲惫,一边拼尽全力护住他的性命。
      孟鸳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辛苦你了。”
      魏懿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温柔漾开,轻轻摇头。
      “不辛苦。”
      他俯身靠近,轻声低语,真诚又安稳:“能等到你醒过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没过多久,护士轻轻推门进来,送来恒温调配好的营养流食,温度刚好,软糯温和,完全适配术后脆弱的肠胃。
      护士进门看到清醒的孟鸳,眼底瞬间露出欣喜的笑意,由衷替他们开心。
      “患者终于醒啦!魏医生守了这么久,总算熬出头了!”
      连日值守,科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敬佩在心里。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九天魏懿耗损了多少心神,扛了多少压力。
      魏懿微微点头,礼貌颔首,接过餐食,轻声叮嘱护士无需继续陪护,有情况会及时呼叫。
      护士笑着应声,轻手轻脚退出病房,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两人。
      病房重归静谧。
      魏懿拿过小勺,试了试流食温度,确认温润适口,不烫不凉,才凑近床边。
      他没有直接喂,先轻声询问:“能稍微抬点头吗?不行我调床。”
      孟鸳试着动了动脖颈,力气微弱,根本抬不起来。
      “抬不动……” 他轻轻如实说。
      魏懿立刻调整病床升降角度,将床头缓慢抬升三十度,稳稳托住他的上半身,让他躺着也能舒适进食,不会压迫食道和胃部。
      全部调整稳妥后,他舀起一小勺流食,递到孟鸳嘴边。
      “慢点吃,小口咽,别急。”
      孟鸳乖乖张口,温热软糯的流食滑入喉咙,温润舒缓,一点都不刺激,刚好熨帖了干涩许久的肠胃。
      太久没有正常进食,他胃口很浅,吃几口就觉得微微饱腹,加上身体虚弱,很快就没了力气。
      吃了小半碗,他就轻轻偏头,低声道:“不吃了。”
      魏懿没有勉强,立刻停下,拿过无菌湿巾,轻轻擦拭他的唇角,动作温柔细致。
      “好,不吃了。” 他顺着他的状态来,“少吃多餐,等下饿了我们再吃。”
      收好餐食,他重新坐回床边,牢牢握住孟鸳的手。
      午后的阳光慢慢温柔下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暖意融融。
      孟鸳的精神慢慢泛起困意,初醒的亢奋褪去,极致的疲惫席卷上来,眼皮开始轻轻发沉。
      但他依旧撑着眼皮,看着魏懿,不肯闭眼休息。
      他还记挂着刚才的问题,还记挂着眼前人连日未休的疲惫。
      “你睡一会。” 孟鸳再次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执拗的叮嘱,“我醒着,我不乱动,我乖乖的。”
      魏懿看着他强撑精神、只为催自己休息的模样,心头又暖又酸。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温柔妥协。
      “好,我歇一会。”
      他拉过陪护椅靠近床头,侧身坐着,手依旧牢牢握着孟鸳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我就在这里歇,不离开,你闭眼睡吧。”
      孟鸳看着他,确认他乖乖停下所有动作、不再忙碌,才终于安心。
      紧绷多日的心彻底落地,黑暗彻底消散,所有苦难尽数翻篇。
      他熬过了生死绝境,走出了心理阴霾,重新回到人间烟火里,回到了一心一意守护他的人身边。
      眼底的迷茫彻底消散,心底的恐惧尽数归零,只剩下稳稳的踏实与安宁。
      孟鸳轻轻眨了眨眼,在温柔的阳光里,在爱人安稳的陪伴里,缓缓闭上眼,重新陷入浅眠。
      这一次,不再是封闭自我的沉眠,不再是生死未知的昏迷。
      是病痛散尽、风波渐平、人间安稳的安心休憩。
      魏懿侧坐在床边,握着他温热的手,静静看着他安稳柔和的睡颜。
      眼底所有疲惫慢慢沉淀,只剩下绵长的温柔与笃定。
      黑暗终有尽头,风雨终会落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