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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盛夏的 ...

  •   盛夏的日子过得温柔又缓慢,褪去了春末的潮湿,没有深夏的燥热,日日都是清风暖阳,草木葱茏。住院部的庭院里,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浓密的枝叶遮住大半烈日,投下满地斑驳的树荫。风穿过层层绿叶,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混着断断续续的蝉鸣,把整个夏日的时光,揉得松弛又柔软。
      孟鸳的身体,就在这样安稳恬淡的日常里,一日比一日舒展康健。
      距离他下定决心彻底退出所有商业戏台、不再登台演出,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这段时间里,他彻底抛开了从前十几年紧绷的生活状态,没有赶场的匆忙,没有登台的压力,没有为生计焦虑的辗转奔波,每日唯一的事情,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养、好好平复身心。
      日复一日的规律作息,魏懿精心调配的三餐药膳,温柔妥帖的贴身照料,一点点修补着他常年透支的身体。曾经反复发作的胃病彻底安稳,体虚气短的毛病肉眼可见地好转,大病损耗的气血慢慢充盈起来。
      如今的孟鸳,早已没有了早前病弱单薄的模样。脸色常年透着温润的气色,眉眼干净平和,眼神清亮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再也没有从前漂泊谋生的局促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被安稳日子滋养出的温润与松弛。
      日常散步、久坐看书、抬手舒展肢体,所有轻缓活动都轻松自如,再也不会出现心慌乏力、气息不稳的情况。
      很多人或许会觉得,他放弃了赖以谋生十几年的戏台,丢掉了日日坚守的登台事业,是一种可惜,是一种妥协,是舍弃了自己半生的技艺与荣光。
      只有孟鸳自己清楚,他从来没有舍弃过戏曲,从来没有辜负过爷爷传下来的这一身功底,更没有辜负过扎根在骨血里的戏曲文脉。
      他辞掉的,从来不是热爱,只是奔波。
      他放弃的,从来不是戏曲本身,而是被生计裹挟的身不由己,是透支身体的高强度演出,是看人脸色、勉强自己的商业戏台琐事。
      从十二岁孤身一人闯荡市井戏台开始,戏曲于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门爱好。那是爷爷穷尽一生心血传授的手艺,是祖辈代代传承下来的文脉,是他无依无靠时唯一的立身根本,是他熬过所有清贫苦难的依仗。
      年少学戏,严苛苦练,寒暑不辍,不是为了日后追名逐利,不是为了戏台扬名。爷爷教他唱戏,磨他功底、塑他气韵,初衷只是让他有一技傍身,乱世可安身,清贫能自立,在无人庇护的世间,能好好活下去。
      只是年少孤苦,别无选择。
      那些年的登台、赶场、唱遍市井戏台,从来不是随心而唱,是为了一口温饱、一处居所,是为了在艰难的生活里勉强立足。戏曲被生计捆绑,被生活重压,纯粹的热爱裹上了柴米油盐的疲惫,干净的文脉染上了奔波谋生的烟火琐碎。
      他守着戏曲熬过最难的岁月,也被戏台的繁重消耗了半生气血。
      如今境遇全然不同。
      他不用再靠着唱戏糊口谋生,不用再为了微薄报酬带病登台,不用再为了一场演出顶风冒雨、日夜奔波。他有安稳的归宿,有贴心的陪伴,有人为他扛起所有生活重担,护他衣食无忧,予他岁月安稳。
      所以他选择退场,告别商业化的戏台纷扰,告别高强度的舞台消耗,告别从前身不由己的生活模式。
      这不是放弃传承,而是回归本心;不是辜负技艺,而是善待自身。
      真正的文脉传承,从来不是非要立于万众瞩目的戏台,不是非要连轴演出、名扬四方,不是非要耗尽身体去维系舞台荣光。
      真正的坚守,是技艺不忘、气韵不丢、初心不改,是把祖辈留下的东西好好珍藏、好好铭记,以最松弛、最纯粹的方式,好好延续下去。
      想通透这一点,孟鸳的心底彻底澄澈安宁,没有半分遗憾,没有半点不甘。
      褪去戏台琐事的束缚,卸下谋生重担的压迫,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拥抱属于自己的生活,好好守护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热爱。
      病房的日常,变得简单又丰盈,松弛且治愈。
      没有匆忙的日程,没有繁杂的琐事,晨起伴着清风晨光,暮时随着晚霞晚风,日子平淡细碎,却处处透着安稳温柔。
      每日清晨醒来,窗外的天光清亮柔和,蝉鸣清脆悦耳。魏懿早早打理好工作与药膳,为他备好温热的早餐,荤素搭配,温润养胃,贴合他如今需要精心养护的脾胃。
      吃过早饭,孟鸳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度日,或是强行练功控气。他会搬一把藤编软椅,坐在窗边的树荫下,泡上一壶温凉的清茶。
      用的是最简单的玻璃杯,茶叶是清淡的龙井,沸水冲泡之后,叶片缓缓舒展,茶汤清澈透亮,淡淡的茶香漫开,清甜不厚重,刚好适配盛夏的燥热。
      他就安安静静坐着,捧着温热的茶杯,慢慢品茶,慢慢放空。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光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暖融融的不刺眼。清风徐徐吹来,带走晨间的燥热,留下满身清爽。
      从前十几年,他晨起皆是匆忙。天不亮就要起身吊嗓开声,压腿练身段,上妆备戏,赶着早场演出,日日紧绷,年年无休,从来没有过这样松弛闲适的清晨,从来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感受一次晨光清风,好好享受一次不被生计逼迫的安稳日常。
      如今终于得闲,终于可以慢下来,好好生活。
      品茶之余,兴致来了,孟鸳便会轻轻启唇,随心哼几段熟悉的戏词。
      不再刻意控气,不再强求字正腔圆,不再追求身段完美,不用顾及舞台效果,不用迎合观众喜好。
      只是随心而唱,随性而吟。
      嗓音松弛自然,曲调温柔绵长,没有半点舞台的紧绷感,只有发自本心的愉悦与热爱。
      或是哼一段《牡丹亭》的温柔婉转,或是吟几句熟悉的古风戏韵,唱腔轻柔舒缓,不费气力,不耗气血,纯粹是闲暇消遣,是取悦自己。
      戏词刻在脑海,气韵藏在骨血,十几年的功底早已深入本能,哪怕不刻意练习,每一段曲调、每一句唱词,依旧清晰熟练,分毫未忘。
      这便是传承最好的模样。
      不用刻意强求,不用刻意坚守,热爱根植心底,文脉融入骨血,岁岁沉淀,从未断绝。
      唱累了,他便停声休憩,随手拿起桌边的书籍静静翻看。
      大多是闲散的散文、温柔的诗集,还有几本爷爷从前留下的老旧戏文典籍。书页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上面还留着爷爷当年批注的小字,工整认真,满是老一辈戏曲人对技艺的敬畏与执着。
      孟鸳翻看着老旧的戏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古朴的文字,心底满是温柔的敬意。
      祖辈一生守戏、爱戏、传戏,清贫一生,坚守一生,不求名利,只为这一脉戏曲文脉得以延续。
      从前他不懂,总觉得爷爷太过固执,一辈子守着一方小小的戏台,辛苦清贫,从未享福。如今历经半生浮沉,看过人间冷暖,熬过半生苦难,他终于读懂了老一辈戏曲人的坚守与情怀。
      所谓文脉,从来不是盛大的舞台、耀眼的荣光、丰厚的报酬。
      是记住每一段戏词,守住每一份气韵,传承每一份初心,在无人看见的岁月里,依旧热爱依旧坚守,不被生活磨灭,不被苦难消磨,纯粹且赤诚。
      他不再登台,可他从未丢戏。
      戏在心中,韵在骨血,便是对祖辈最好的告慰,对文脉最好的传承。
      午后的时光最为慵懒,盛夏的日头最盛,屋外燥热喧嚣,屋内清净安然。
      孟鸳会小憩半个时辰,补足精神,养足气血。睡醒之后,魏懿总会放下手头的工作,陪着他在走廊或是庭院里慢慢散步。
      两人并肩慢行,脚步缓慢从容,不谈过往浮沉,不聊未来压力,只是闲话日常,说说窗外的草木,聊聊盛夏的天气,平淡琐碎,温柔安稳。
      魏懿从不催促他康复,从不强求他恢复功底,从不提及从前的戏台荣光。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孟鸳能不能唱戏、能不能登台、能不能延续舞台生涯,只是希望他平安康健、身心松弛、日日开心。
      他尊重孟鸳所有的选择,接纳他所有的取舍,陪他告别奔波,陪他静心休养,陪他以最温柔的方式,守护心底的热爱与文脉。
      偶尔散步之余,孟鸳兴起,会在庭院空旷处,轻轻比划几个最简单的身段。
      抬手、扬腕、侧身、垂眸,动作轻缓柔和,不追求速度,不追求力度,不追求舞台上的惊艳效果。
      只是随性舒展,回味刻在本能里的戏韵身姿。
      动作依旧标准雅致,气韵依旧温润绵长,十几年的功底从未生疏,只是少了从前谋生的紧绷,多了随心随性的松弛。
      比划两三下,觉得稍有疲惫,便立刻停下,绝不勉强自己。
      他早已学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了技艺透支健康,为了舞台勉强身心。
      热爱是用来滋养生活的,不是用来消耗自己的。
      傍晚时分,落日西斜,暑气褪去,晚风微凉。
      孟鸳依旧坐在窗边,看着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看着归鸟掠过天际,心底安然平和。
      闲暇无事,他会重新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老旧戏本。
      一本本老旧册子,被他细心擦拭干净,整齐收纳。有些页面破损老旧,他便耐心修补、仔细压平,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这些不是普通的书本,是祖辈一生的心血,是戏曲文脉的载体,是他半生热爱的根源。
      从前常年在外奔波赶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这些戏本只能随意收纳,无暇整理,无暇细读。如今安稳下来,终于可以好好珍藏,好好研读,好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传承。
      孟鸳偶尔会对着戏本,轻声念读里面的戏词,细细品味每一段曲调的意境,揣摩老一辈传下来的戏韵风骨。
      没有舞台的喧嚣,没有观众的期待,没有生计的压力,只剩下最纯粹、最本真的戏曲热爱。
      他慢慢发现,卸下戏台重担之后,自己反而更懂戏、更惜戏了。
      从前登台唱戏,心里装着太多杂念,想着演出效果,想着观众反响,想着演出报酬,想着接下来的赶场行程,心思繁杂,心绪紧绷,反而很难静下心来,细细体会戏文里的意境与底蕴。
      如今随心而唱,随性品读,抛开所有世俗杂念,以本心贴近戏曲,才真正读懂了戏里的温柔风骨,读懂了传统文脉的源远流长。
      辞戏登台之劳碌,得文脉本心之安然。
      这便是他此生最好的取舍。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孟鸳的身心状态,在日复一日的松弛静养中,变得越来越温润通透。
      从前常年漂泊带来的敏感局促、身心疲惫,被安稳的日常一点点抚平;常年病痛带来的低落郁结、心神不宁,被朝夕相伴的温柔一点点治愈。
      他的性格愈发平和温润,待人待事从容淡然,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沧桑疲惫,只剩下干净温柔、安稳通透。
      身边偶尔会有熟识的旧人,听闻他不再登台的消息,前来探望,言语间满是惋惜。
      总有人说,可惜了他一身绝佳功底,可惜了他清亮独特的戏腔,可惜了他天生适合戏台的身段气韵,就此告别舞台,实在是太过遗憾。
      每每听到这些话,孟鸳都只是温柔浅笑,从不辩解,也不怅然。
      旁人看到的,只是他失去的舞台荣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半生难求的安稳与松弛,是不再被消耗的健康身心,是回归纯粹的戏曲热爱,是得以长久延续的文脉初心。
      舞台只是载体,热爱才是根本;登台只是形式,传承才是内核。
      他失去的,是奔波劳碌的职业,消耗身心的琐事。
      他守住的,是祖辈相传的文脉,是刻入骨血的热爱,是伴随一生的初心。
      闲暇之余,孟鸳偶尔会和魏懿说起爷爷,说起年少学戏的时光,说起老一辈戏曲人的坚守。
      “爷爷一辈子守戏,从来不是为了出名赚钱。”
      孟鸳捧着热茶,眉眼温柔,轻声缓缓诉说。
      “他总跟我说,戏曲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文脉,是风骨,要敬畏、要珍惜、要踏实。不能把它当成牟利的工具,不能为了钱财透支技艺,更不能为了舞台虚名,丢了本心。”
      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爷爷太过古板严苛。
      如今历经世事,历经病痛生死,历经取舍和解,终于彻底明白爷爷的良苦用心。
      老一辈人坚守的,从来不是一方戏台,而是一份纯粹的文脉传承,一份不卑不亢的匠人风骨。
      他们守艺一生,清贫一生,坚守一生,不为浮华,只为延续香火,不让传统技艺淹没在世俗烟火里。
      “以前我没办法,只能靠着唱戏谋生,身不由己。” 孟鸳眼底澄澈坦荡,语气从容淡然,“现在我有条件了,终于可以按照爷爷的本心,好好爱戏、好好守戏,不为名利,不为生计,只为本心,只为传承。”
      魏懿坐在他身侧,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柔认同,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语气安稳笃定:“你做得很好。”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拼尽一切站在人前,而是历经世事依旧赤诚,褪去浮华依旧坚守。你守住了本心,守住了技艺,守住了文脉,就是对祖辈最好的告慰。”
      “往后你随心而唱,随心而守,我陪你一起,安稳度日,静守热爱。”
      简单的话语,落地生暖,稳稳支撑着他所有的初心与坚守。
      孟鸳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心底安稳妥帖。
      何其有幸,半生风雨漂泊,半生戏台浮沉,最终能得一人相伴,懂他的取舍,知他的本心,惜他的热爱,护他的安稳。
      盛夏的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窗帘,也拂动少年柔软的眉眼。
      屋内安静闲适,茶香袅袅,戏文静静铺展,岁月温柔绵长。
      孟鸳知道,自己的戏台生涯已然落幕,可他的戏曲人生,才刚刚归于纯粹。
      往后无登台之劳碌,无谋生之奔波,无身心之消耗。
      日日品茶读书,时时浅吟轻唱,闲时静守文脉,朝夕相伴良人。
      以松弛之心养身,以纯粹之心守艺,以赤诚之心传承。
      辞戏非弃艺,退场非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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