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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初逢 第一章: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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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整日的天终于在暮色渐沉时落了雪,京城长街却依旧人流络绎,青瓦院落错落连绵,各家门前悬着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
巷侧一座深宅之内,宴席分设两处,隔廊而置。外院男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尽是往来应酬之态;内院女席之上更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丫鬟仆妇往来穿梭,步履匆匆不敢停歇;席间满是盛装赴宴的世家女眷,笑语盈盈,言语间皆是温婉客套的寒暄奉承。
席位最末,坐着一名女子。
她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裙,裙角暗绣素纹,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本朝以珠圆玉润为美,她却身形过分纤瘦,反倒衬得五官轮廓愈发分明,一双眼生得极是细长,眼尾微扬,却始终垂着眼帘,半分不曾抬望。周身气息静得像一尊无暇瓷偶,神思早已游离于这场喧嚣宴饮之外,分毫未被周遭热闹沾染。
身后贴身丫鬟春禾见她筷箸未动几口,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小姐,再用些吧,您几乎没动吃食。”
这句话才堪堪将她的神思拉回。女子缓缓抬眼,声线清淡无波:“春禾,我饱了。”
她眸光轻抬,淡淡掠过满席女眷言笑叙旧、相互寒暄交好的模样,语气清浅道:“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便起身离席。
春禾连忙要跟上,却被她轻轻按住肩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我自己去就好。”
“可是小姐……”春禾面露难色,正要反驳,便对上她淡淡一瞥,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只得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垂首应下。
行至庭院偏僻的林间小径,确认四下无人,沈知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雪落无声,枝头残叶覆上一层薄雪,满目清素银白。她缓步独行,心底清楚席间众人的客套周旋皆是世情常态,只是身为异世来人,终究与这般热闹烟火格格不入,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疏离怅然。
便在此时,不远处的回廊传来阵阵喧嚣。沈知微脚步微顿,放轻脚步走近,隐在一棵粗壮老树之后,身形被枝叶完全遮掩,只静静冷眼旁观。
只见一名小厮匍匐在地,以头重重磕地,额角已渗出血丝,却依旧不敢停歇,口中反复哀告:“顾公子饶命!顾公子饶命!”
被称作顾公子的男子,正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自己被酒水溅湿的衣摆。他身形挺拔如青竹,容貌温润清雅,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一身矜贵气度,当得起一句公子如玉。
他身侧站着个面皮白净、眉眼圆滑的男子,一身逢迎世故的气息,见状立刻厉声呵斥那小厮:“混账东西!瞎了眼不成,竟敢冲撞贵人!”
不等那顾公子开口,他便生怕怠慢了贵客,转头对自己身后的下人冷声道:“拖下去,打死!”
一直沉默的顾公子终于抬眼,语气平和:“霍兄,不过是件小事,不必如此重罚。”
那霍公子连忙赔笑:“顾兄心善,可这奴才如此失礼,霍某若是不惩戒,实在对不住顾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也算给他个教训!”
顾长渊闻言便不再多言,显然是不愿再三驳主人家的面子,就此默认了责罚。
匍匐在地的小厮浑身狠狠一颤,瞬间脱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直到此刻,沈知微才看清那小厮的模样——面颊凹陷,眼底青黑黯淡,分明是久病未愈的虚弱模样。
便在此时,回廊尽头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孤峭的男声,缓缓响起:“顾公子既已心怀仁善,不如这顿板子,也一并免了吧。”
沈知微抬眸,望向忽然闯入的男子。
他生得全然不同于中原公子的温润面相,轮廓深邃立体,带着浓烈的异域风骨,长眉斜飞入鬓,高鼻深目,容貌极具冲击力,一眼便让人难以忘怀。
顾长渊微微蹙眉,心底已泛起几分不悦。他本便是性情宽和之人,从未想过要因一件无心之失,取这小厮的性命。方才开口劝免死罪,于他而言本是顺理成章的体恤,既全了主家的体面,也留了下人一条生路,已是尽了分寸。三十杖责不过是按规矩略施惩戒,既不算苛待,也能平息事端,本是两全的处置。
可对方忽然现身开口,一句“不如板子也免了”,反倒将他置于尴尬境地。
他若是应下,便显得方才的宽宥全是不够,唯有一让再让才算得上仁善;若是不应,又平白落得个心胸狭隘、不肯成全善举的名声。明明是他先存了体恤之心,反倒被人一句话架在道德高地,进退都落了下风。
他素来不喜这般被人裹挟拿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气度,只神色平淡地开口问道:“这位是?”
一旁的霍临川立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高声道:“这位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裴照野。”
顾长渊瞬间了然,拱手虚应:“原来是裴公子,失敬。”
霍临川却侧身凑近他,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却又精准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顾兄不必多礼。不过是个胡种罢了,何需以礼相待,想来他们胡族,本也不懂什么礼义廉耻。”
这话刺耳至极。裴照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节泛白,却依旧抬着头,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地再求一次:“这小厮本就久病体虚,若是挨上三十杖,怕是性命难保。霍公子、顾公子,不如就此放他一条生路。”
顾长渊垂眸,重新打量了一眼地上的小厮,随即抬眼看向裴照野,似笑非笑:“裴公子好眼力,隔着这么远,竟能看清他面色不佳。”
裴照野怎会读不懂他眼中的讥讽与试探,只微微躬身,语气坦荡:“并非眼力好。方才宴席之上,一直是这位小哥为我布菜,我才知晓他身子不适。”
顾长渊淡淡颔首,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缠:“罢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衣衫湿冷,需去更衣,免得失仪,先行告辞。”
话音落,他看也未看裴照野,径直抬步离去。霍临川连忙跟上引路,二人转瞬便走远了。
危机解除,那小厮才连滚带爬地起身,对着裴照野不停磕头,泣声道:“谢裴公子!谢裴公子救命之恩!”
裴照野伸手虚扶,语气平和:“起来吧。我本就是寻你过来,也算你命不该绝。”
小厮满眼感激,抬头哽咽道:“公子但有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并无吩咐。”裴照野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碎银,“宴席上见你气色极差,想来是手头拮据,这些银子你拿着。”
小厮瞬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照野轻轻将他扶起,将银子塞进他手中:“我不知你为何拖着病体还要当差,只知世人奔波,多半是为这碎银几两。我手头也不宽裕,只有三两碎银,你拿去抓药治病,好好休养。”
树后的沈知微,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动。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裴公子身上的衣料早已洗得泛白,边角还有细微磨损,与方才顾、霍二人的绫罗锦缎判若云泥,自身处境本就窘迫,受尽旁人冷眼鄙夷,竟还愿意掏出仅有的银钱,接济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厮。
自身尚且泥足深陷,朝不保夕,还要分心护着旁人,散尽微薄银两会心善举。
于她这般素来权衡得失之人看来,这般无谓周旋,实在难以认同。
小厮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哽咽着道出实情:“奴才母亲重病在床,实在缺银子抓药,才敢拖着病体当差……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沈知微冷眼旁观,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想来是霍府为了招待贵客,人手紧缺,又欺裴照野在京中不受重视,才敢派一个病弱小厮伺候他。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裴照野脸上。
夜色里灯笼柔光漫洒,他的眼眸乍看与常人无异,是深浓的墨色,唯有光影流转的刹那,才会泄出一抹极淡的幽碧,异于常人,也难怪满京城的人,都将他视作异类怪物。
她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不料对方感官极为敏锐,竟瞬间抬眼,朝她藏身的方向望来。沈知微呼吸微顿,却并未躲闪,依旧神色平静。
裴照野只瞥见树后一抹素白衣角,便收回了视线,叮嘱了小厮几句,便转身缓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从树后走出,只觉这般心性难得却又太过愚钝。
她转身,沿着小径缓步往宴席方向走去。
刚行至拐角,前方林间忽然窜出一道身影,稳稳挡在了去路。
正是方才被她在心底判了“愚钝”二字的裴照野。
沈知微脚步未乱,只微微垂眸,依着礼数浅浅福身,神色平静,无惊无怖。
裴照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微微失神。
当世皆以圆润丰腴为美,眼前女子身形太过纤弱单薄,瞧着竟似有些清瘦不济,与寻常闺阁女子模样相去甚远。唯独一双眼生得细长清寒,眼尾轻扬,沉静淡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
裴照野本已想好质问之语,可对上她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竟一时语塞。反倒她先抬眸,直直望向他的双眼,没有半分躲闪、惊惧或是鄙夷,坦荡得让他下意识垂下眼,不愿与人对视这双被世人视作异类的碧眸。
沈知微早前已在暗处见过他的容貌,此刻近在咫尺,只看得更为清晰。他本就不是中原人常见的温润长相,轮廓深邃,自带异域风骨,一双眸子藏着淡碧色,在满是中原儿女的京城,格格不入,也难怪人人侧目,视他为异类。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见了这般容貌,早已惊疑避让,或是面露鄙夷。可她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这般长相、这般瞳色,她早已见惯。
心底没有半分诧异,更无半分畏惧,只有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探究,依旧是那副冷眼观世的漠然,声线平淡无波,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公子拦路,有何指教?”
本该是他先发问,质问她为何暗中窥探,反倒被她这一句平静的话堵得先机尽失,像是他无端唐突了佳人。裴照野耳尖微热,一时竟有些磕绊,低声问道:“你……方才为何在树后偷看?”
沈知微神色坦然,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乱:“是我先至此地,是诸位闯入了我的视线,何来偷看一说。”
一句话,不卑不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照野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讷讷道:“既是如此,裴某……便不打扰姑娘了。”
话到嘴边,他又瞥见她依旧平静地望着自己的眼睛,丝毫没有旁人的躲闪与嫌恶,心底的不适与戾气忽然翻涌,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厌的尖锐:“姑娘从未见过这般眼睛?这般盯着看,未免失礼。”
他早已做好了她会惊慌、会鄙夷、会出言嘲讽的准备。
可他只听见一道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响起,只有两个字:
“见过。”
裴照野瞬间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他在京城长大,从记事起,这双碧眼便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嘲讽、欺辱与疏离。所有人都骂他胡种,视他为异类,从没有一个人,能如此平淡、如此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一句“见过”。没有惊惧,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打探,只有全然的淡定,仿佛这双被世人唾弃的眼睛,不过是寻常墨瞳。
沈知微早已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目光扫过他藏在袖边、被寒风吹得泛红冻裂的指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通透的嗤笑,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公子给小厮的银子,想来,足够给自己买几副上好的冻疮药了。”
裴照野指尖猛地一蜷,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硬着头皮低声道:“府里有药,不劳姑娘费心。”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平复:“不知姑娘芳名?”
“沈知微。”
她话音刚落,远处便隐隐传来春禾的轻声呼唤,正寻着她的方向而来。
沈知微再次浅浅福身,语气依旧平淡:“离席过久,于礼不合,丫鬟正在寻我,先行告辞。”
裴照野下意识侧身让开道路,拱手行礼,声音不自觉放轻:“沈小姐自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纤瘦的身影,踏着薄雪缓步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灯笼之中,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浓烈的探究与好奇。
京城之中,从未见过这般气度的女子。
她说,她见过如他一般的碧眼。
难道……是从北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