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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辞旧宴(七) 我家赵大哥 ...
“咚咚咚”三声敲击后,书房门被推开,一个麻脸老婆子走了进来,是蒲照今刚来观里时,在最后一间柴房见过的那个熬药的妇人。
赵景清道:“京娘啊,这位是李家大娘子,后面这些日子,夜里就劳烦她,陪你一道睡在二郎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嘛。虽然比不得一个人住自在,但你一个年轻姑娘,同我们老少爷们挤在一个院子里,瓜田李下的传出去总归不好听,知道不?”
蒲照今之前还未想过这么多,只愣愣点头。
赵匡胤体贴道:“那我就同叔父一起睡这边。”
赵景清不客气道:“你滚去书房打地铺,我年龄大了,身子骨不好,夜里可和你挤不了一张炕。”
蒲照今瞬间尴尬起来,想到自己挤占了别人的屋子,才要开口,赵匡胤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行,书房那么冷,哪里是住人的?我要多铺一床被褥,夜里还要多加一个火盆!”
赵景清无所谓道:“随便你,自己去折腾。”
蒲照今讪讪闭嘴,赵匡胤扭过头来,笑道:“我这可都是受你连累了,你要报答我,白天来一起帮我挪桌子铺床。”
蒲照今立即道:“好呀!”
她答应得太快,赵匡胤琢磨了一会道:“铺一次可不够,每天早晚都要来。”
蒲照今认真道:“好啊!”
赵匡胤欲言又止,补充道:“我这可不是在欺负你。”
蒲照今道:“我知道啊,举手之劳嘛,应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赵大哥?”
赵匡胤挠了挠头,怅然若失道:“好像也没什么。”
赵景清装聋作哑了好一会,见状摇摇头道:“行啦,时候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领你们去找狄掌柜。”
两人没什么可收拾的,便都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赵景清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对着二人指挥道:“你们要去见郭都孔目官的儿子,他又是替他爹、替幕府来跑动的,你们俩觉得还像在观里一样穿得自在,这合适吗?去收拾得体面些!京娘让李大娘子帮你梳一个发髻,人看起来精神点,不不不,他那屋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去我屋,有镜子。二郎,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两人俱灰溜溜应声道:“哦!”
赵景清的屋子比隔壁一间大得多,室内摆设一应俱全,床上还放着两套干净的衣裙。
蒲照今穿上赵家叔母给她缝制的袜子,又挑了一套青碧色的对襟窄袖夹袄换好,感激道:“尺寸正好,这些都是……?”
李大娘子道:“都是早上赵观主去狄掌柜家串门,找他讨要的两套他闺女不穿了的旧衣服。还磨蹭什么呢,换好了就快过来坐到镜子前面,把头发梳一梳。”
蒲照今一头长发乌黑浓密,任她摆弄,李大娘子便抓着她的头发拢在头顶,不知怎么绕了几圈,梳出一个元宝一样的发髻来,用簪子别住了,感慨道:“这样看起来好多了,明明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娘子,怎么每日都把自己捯饬得跟个野小子一样?”
她梳发的手势,跟卡卡西结印一样,蒲照今看得眼花,转而定定地盯着前方。这还是自来这里以来,她第一次照到镜子。素面铜镜粗糙昏黄,将镜中人折射出一种做旧的色彩,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完全是陌生的装扮。
她失神盯了一会,见镜中人肩膀耷拉着,好似肌无力一般,眼神空洞,形容憔悴,比通宵刷完五套数学题卷时还要疲惫,一整个暮气沉沉。
蒲照今被自己萎靡不振的样子吓了一跳,有一瞬间,她对这镜中看到的世界感到强烈的排斥,但她难道还有选择吗?
李大娘子拍拍她的肩膀道:“行啦,去吧,晚上门给你留着,回来了就直接推门进来,我睡觉沉,吵不醒。”
蒲照今眨眨眼清醒过来,道过谢,挺直腰背,朝外走去,见赵匡胤换了身素色圆领窄袖袍衫,倚着门框等在屋外。他额角的大包被同色的抹额带遮住了,人比平日少了几分张扬,却比前几日多了些超乎年龄的沉静疏朗,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赵匡胤愣了一下神,轻轻移开目光道:“我还以为簪子不合你的心意,早说啊,这种元宝髻,我也会梳的。”
蒲照今投以震惊的眼神,赵匡胤耸耸肩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弟弟妹妹的头发,哪个从小不是我给他们梳的?”
两人朝外走去,蒲照今佩服道:“你还会什么?”
赵匡胤道:“看和谁比吧,要是和你比起来,那我肯定什么都特别会了。”
果然还是那个赵大哥,什么稳重端方都是错觉吧!
蒲照今微笑道:“那你也一定特别会挨揍了。”
赵匡胤摸摸鼻子,识趣地闭嘴了。
在观门口,王溥依然是那身破破烂烂的打扮,像是刚被人从哪块地里拔出来一般,与众人会和到一处。
二人悄悄对了一下眼色,心里俱是一松:叔父还嫌我们不通人情,还好世上直愣的人多了去了。
蒲照今原本好奇有夜禁的情况下,几人要如何出行。却见赵景清不慌不忙,掏出一份道士的度牒,对着拦路盘查的兵卒解释了几句,又给他们看了看他随身背着的药箱,便带着三个助手轻松通行了。
有靠谱的大人在,事情果然简单多了。
排队过哨岗的人里,除了他们这样的情况,也有要去为产妇接生的稳婆,带着公文请求特别通行的胥吏,要去早市推磨的豆腐坊老板,还有十来个自称去接亲的队伍,谁也没有遭到拦阻。
蒲照今甚至看到有几人在临近岗哨的位置,大喇喇翻进坊墙里,等过了这一段路,又从里面翻了出来,照旧走在道上,也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对。
难怪这坊墙每隔一段路,总会有些低矮的豁口,原来都是被人踩出来的。
夜里行人本就不多,只要不是直愣愣地闯岗,守卫大多打着哈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了。
蒲照今暗自观察了一会,感觉这夜禁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她记得电视剧里宋朝便没什么宵禁的条例,夜市繁华得很,不知道是从哪位皇帝时开始转变的。
现在外面的夜禁如此松动,是否说明她心心念念的大宋,已离她越来越近了呢?
到了商行门口,狄掌柜将人迎至楼上,厅中支着一张长案,上面已经摆满了酒菜。首位上坐了两个相差六七岁的青年,容貌有几分相像,只是年长的那位看着气度从容得多,蒲照今一下子认出了他来。
这次郭荣一袭夜行衣的打扮,却终于没再蒙着面了,他人长得有几分商人的和气,额头宽阔,鼻梁挺正,眼尾有些许上扬,周身气质十分温润。但他看人看物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种执着,像一块被激流冲刷得不带棱角,偏偏却一步也不会挪动的河中石。
这样一双未语先笑的眼睛,却总投射出一种看似热络又冷硬的注视,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见到几人进来,他点点头,算作招呼。他身旁那个更年轻些的青年,面庞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气,腾得一下站了起来,神情有几分腼腆,眼神却立即炽热直白地盯准她瞧了过来。
蒲照今有些莫名其妙,那青年友好地咧嘴笑了一下,好像要说些什么,赵匡胤刚好走了过来,挡在了她身前。那青年说了些什么,蒲照今便都没有看到了。
狄掌柜热情地将几人往里迎道:“难得与诸位有幸聚到一处,先前观里那桩事都是在下的不是,然则其中有些缘故,却一直未得机会同两位分说。幸而今日有郭老板赏光,又有诸位青年才俊驾临寒舍,尽请畅饮,容我做东与两位赔个不是。”
赵景清嫌弃道:“你一把年纪也真是够了,给我备了哪间客房?你自己啰嗦吧,我先去睡了。”
狄掌柜摆摆手,催促他自便,随即口若悬河地与几人客套起来,更是抓着赵匡胤一口一个“汴京小郎君”,哭诉起他被火居逼迫地种种不易来。
蒲照今听得走神,对面那神情腼腆的青年却不死心,悄悄朝左边挪了两步,站到蒲照今能看到的地方,盯着她喜笑颜开,好像二人很熟络似的。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蒲照今纠结着,要不要也笑一个回去。就见赵大哥听着狄掌柜的诉苦,严肃点头,不经意地朝左边探了半个身子,刚好将她又挡了一个严实。
呦?
蒲照今一愣:有点意思!
她不动声色地朝左又迈出一步去,见对面青年垂头丧气得站在原地,瞬间又振奋得看了过来,举手刚晃了两下,赵匡胤也错开一步,顺势又横在两人之间。
狄掌柜同赵匡胤说完,又意犹未尽地抓住王溥一顿寒暄。
蒲照今便戳不倒翁一样杵在眼前的人:“你在捣什么鬼呀?”
赵匡胤反咬一口道:“是你在干什么,你们见过吗?”
蒲照今摇头,赵匡胤不满道:“那你跟他眉来眼去的?”
蒲照今回忆了一下,条理分明道:“你眼睛长屁股上去啦?刚刚明明只有他在眉来,我在忙着跟你眼去。至于他是为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你问他啊!”
“嘶,说得倒也是,”赵匡胤憋了半天,嘟囔道,“你现在可真会说话啊!”
“喂,你是谁!说话就说话,离她凑那么近干什么?”对面的青年突然不高兴地插嘴道。
“他在说谁?”两人俱是一头雾水看过去。狄掌柜也停了话头,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青哥儿,坐。”郭荣照旧坐在矮榻上,慢条斯理道,“有话慢慢说。”
郭青气愤指过来道:“小乙哥,你看他!”
郭荣简单道:“我说坐下。”
他语气并不激烈,郭青却不再反驳,沉默地坐在他身旁了。
狄掌柜打圆场道:“对对对,几位是不是还不大认识?来来来,都先坐下,我来给诸位引荐一下。”
他端起酒盏,自我介绍道:“咱们太原府自古人杰地灵,出过许多贵人,譬如前朝的则天皇帝和狄梁公二位,女帝名相,君臣知己,真是一则佳话。说起来可惭愧,在下姓狄,名成,字万全,正是梁国公狄仁杰的后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等了一会,在场诸人却都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唯有蒲照今震惊地屏住呼吸,再三看向他圆鼓鼓的肚子。
狄万全还要再讲,郭荣将手中的酒盏掷到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在空旷的大厅中激起一阵沉默的回响。
狄万全极有眼力见地收口道:“当然,提这些祖辈旧事就没意思了,偌大家族传到最后,也不过是厨子和商人之流,到头来只有这过日子是真的,和诸位名门之后比起来,实在是什么也不算了。”
“狄掌柜说得有理,”郭荣对商人的客套兴致缺缺,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笑着敷衍道,“在下郭荣,字君贵。”
蒲照今看他强绷着笑容,同人虚与委蛇的样子,感觉很有意思。狄万全不敢多说什么,转头又去找王溥套近乎,王溥则不管来人是谁,悉数搬出一套“然于然,不然于不然”。
蒲照今便悄悄问身边人道:“对哦,大家好像都有名有字的呢,你名叫元朗,字什么,赵二郎?”
赵匡胤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这时自我介绍轮到了对面的郭青,他双臂搭在桌子上,看着蒲照今,热情直率道:“我是青哥儿!”
狄掌柜便在一旁补充道:“这位是郭家的公子郭青,说来真是巧,眼下都过了三更天啦,算来又是新的一日,今日莫不是公子二十岁的生辰了?”
郭青眼睛亮晶晶地点头道:“正是啊,可我不叫郭青,就叫青哥儿,这是我的小名。至于大名和表字嘛,阿爹都还没有给我取。不过我的小名儿可是照着我哥的大名取的,我哥说,我俩名儿连起来,意思便是离离原野,有枯有荣,但大地终有青回之日,是吧,哥?”
郭荣便淡淡道:“乡俗笑言罢了。”
蒲照今蹙起眉头,想起这人就是收了赵大哥一张红布礼的那位,他竟然和李青是一个名字。见他说话时一直期待地盯着自己,她只好没话找话道:“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冠礼上是要取字的吧,祝你今天就有名字!”
郭青道:“我当然快乐呀,只是你说的可难办了。阿爹说名字的事要再想想,取得太早,怕被阴司冥府的小鬼听到,将我勾走了。”
郭荣便不满地敲了他一个爆栗:“说话不知道避讳吗?”
蒲照今不确定道:“那祝你晚些有名字!”
郭青揉着脑袋,认真道:“都行啊,你今日祝什么我都高兴,能见到你我就最高兴!”
真不知道他在高兴个什么劲,蒲照今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笑笑,总感觉身边这位好像很不高兴。
她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没行冠礼,所以还没取字,对吧?”
赵匡胤一言难尽地轻咳一声,对上一桌人的目光,抱拳简短道:“除了这位没见过面的小兄弟,其他人我们兄妹都见过了,不算陌生,在下赵匡胤,字元朗,这是我小妹,京娘。”
蒲照今感觉一阵耳鸣,呼吸急促,怎么又来这招了?
她情不自禁喃喃道:“他刚说他叫什么?”
郭青立即回道:“赵匡胤啊,你哥哥的名字你还不清楚吗?”随即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他是王溥呢!”
王溥那一大段介绍果然白费,蒲照今这时手上倒还能给他指一下王溥的位置,脑子里则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bug总卡在赵大哥这儿?
她不由再次确定道:“你叫赵匡胤啊?”
坏了,那宋太祖叫什么名呢?
赵匡胤猛猛点头,顶着郭青的注视,同她交头接耳道:“我是赵匡胤啊!对不住,我是不是一开始忘了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但观里人来人往的,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他突然有几分羞涩,小声扭捏道:“原来你不知道吗?那什么……你不是之前说,夜里做梦都梦见了我嘛。”
他真的是赵匡胤。
蒲照今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她闭着眼后仰,脑瓜子嗡嗡嗡地一阵天旋地转。
完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家赵大哥,他被宋太祖上身了!
为什么这章没有王溥的姓名介绍,因为王大相公诗兴大发,背了半篇《齐物论》,在场六个人,除了他剩下五个连孔子都背不明白,更别说庄子了,全员抓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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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辞旧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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