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爱喝可乐的喵

11、不请自来的旧梦 不请自来的

　　新加坡的雨，终于歇了。
　　南苏站在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前，看着楼下乌节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是她入职的第三周，也是她独自带晚晚度过的最艰难的三周。孩子的病好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附骨之疽，刻进了她的每一寸肌肉里。
　　“南经理，紧急会议，五分钟后，十八楼大会议室。”助理小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集团层面的视频峰会，总裁和艾米丽总监都在，还有……几位重要的外部嘉宾。”
　　“知道了。”南苏淡淡应道，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具。
　　她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这身衣服是她昨天刚买的，剪裁比之前的更利落，像一副黑色的铠甲。她不需要漂亮，她只需要专业、冷静、无懈可击。
　　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会议室的冷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长桌尽头，秃顶的总监约翰正与艾米丽低声交谈。而在客座席上，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翻看着手边一份印着“Stellar Capital”Logo的文件夹。
　　南苏的目光在触及那个Logo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Stellar Capital。
　　那是曹司衍控股的海外投资旗舰。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翻开面前的平板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上，会议议程和参会方信息瞬间加载。
　　“会议主题：关于星辉航运（Stellar Shipping）对南洋航运资产的战略性收购意向沟通。”
　　南苏握着触控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南洋航运，正是她刚刚完成重组的那个马来西亚客户。而星辉航运，是曹司衍旗下最核心的实体产业，也是东南亚航运业的霸主。
　　这场收购，不是商业行为，是碾压。
　　“南经理，你来了。”约翰总监看向她，表情严肃，“介绍一下，这位是Stellar Capital的董事长，曹司衍先生。这位是他们的首席投资官，费曼笙女士。”
　　南苏抬起头。
　　那两个她曾在梦里恨过、痛过、发誓要彻底遗忘的名字，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曹司衍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脸，如今只剩下商人的沉稳与疏离。他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翻涌了一瞬，随即归于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而坐在他身侧的费曼笙，一袭香槟色的套装，优雅得像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她对着南苏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南经理，幸会。我们在广州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会在新加坡，以这种方式再次合作。”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家宴从未发生过。
　　南苏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曹董事长，费女士，幸会。我是南苏，现任本项目负责人。”
　　她没有用敬语“您”，而是用了平等的“您”的平声发音，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经理，请坐。”曹司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们对你在‘海峡项目’中的表现印象深刻。这也是我们选择贵司作为沟通窗口的原因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不过，我们对贵司为南洋航运设计的重组方案，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尤其是在资产剥离和离岸架构方面，我们认为存在过高的合规风险。”
　　南苏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曹董，我们的方案是基于客户目前的破产保护状态和马来西亚政府的复兴法案设计的，旨在最大化债权人的清偿率并为公司保留核心运营能力。至于合规风险，我们已经通过了新加坡和伦敦双边的预审。”
　　“预审不代表终审。”费曼笙接过话头，姿态优雅地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尤其是关于纳闽岛SPV（特殊目的公司）的使用。虽然马来西亚新法有豁免条款，但欧盟的灰名单压力依然存在。星辉作为行业龙头，无法承担这种声誉风险。”
　　她将一份打印精美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赫然写着：《关于纳闽岛架构潜在合规冲突及替代方案的可行性分析》。
　　南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份报告的深度，远超普通投资机构的水平，里面甚至引用了她之前在面试中提到的几个冷门判例。
　　她没有去看那份报告，而是直接点开了自己平板上的演示文稿。
　　“费女士，曹董。”南苏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激光笔的光点稳稳落在第一页，“既然各位对方案有异议，我用一个小时，重新向各位阐述我们的逻辑。如果一小时后，各位依然坚持认为我的方案是‘高风险’的，我会立刻起草终止合作的备忘录，并推荐另外三家贵司可以接洽的律所。”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一种“要么专业对决，要么滚蛋”的决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约翰总监和艾米丽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有插话。在这个行当里，只有最硬的底牌，才能赢得尊重。
　　曹司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费曼笙的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南苏没有看他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图表和数据上。她不再去想这是曹司衍的公司，不再去想费曼笙那张得意的脸。她只是南苏，一个在这个行业里，用实力说话的高级经理。
　　“首先，关于纳闽岛架构的合规性。”她调出一张复杂的法律条文对比图，“欧盟灰名单针对的是‘实质性经营活动缺失’的空壳公司。而我们的设计中，纳闽实体将雇佣至少三名常驻高管，并租赁实体办公室。这是去年欧盟与马来西亚双边备忘录中明确认可的‘安全港’条款。”
　　她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配有具体的法条或判例。
　　“其次，关于声誉风险。”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星辉航运作为收购方，完全可以通过品牌隔离协议，将本次收购的SPV与母公司品牌切割。事实上，全球前十的航运公司，有七家都在使用类似的双层架构。这是行业惯例，而非特例。”
　　她甚至调出了几份公开的年报截图，用数据说话。
　　一个小时，南苏没有喝水，没有停顿。她将一个原本充满争议的方案，拆解成一套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
　　当她按下结束键，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费曼笙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又看了看南苏，眼神复杂。
　　曹司衍缓缓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他伸出手指，点在那张“双层架构示意图”上。
　　“南经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南苏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你比在广州时，更厉害了。”
　　他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这份方案，我批准了。但我要你亲自带队，作为星辉的特别顾问，直到收购完成。”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南苏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知道，一旦答应，她将再次被卷入曹司衍的世界，无法抽身。
　　“曹董，”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为这个项目提供咨询服务，但我有我的雇主，也有我的原则。我不会离职，也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特别顾问’头衔。我只对项目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底线。”
　　曹司衍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以项目合作的形式。合同条款，我会让法务部和你们对接。”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费曼笙走过南苏身边时，脚步微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南苏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手微微颤抖。她不敢看曹司衍，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南苏。”
　　曹司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停下动作，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晚晚……还在楼下托儿所吗？”曹司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刚才路过，看到楼下咖啡厅有个小女孩，很像她。”
　　南苏猛地转过身，眼圈瞬间红了，但她的声音却冷得像冰：“曹司衍，我们说好的，公事公办。”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的私事，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说完，她抱起平板电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冰凉的金属壁滑坐到地上。
　　楼下，星辉航运的黑色轿车旁。
　　费曼笙正站在车边，看着不远处咖啡厅里，那个正趴在桌子上画画的瘦小身影。
　　曹司衍从大楼里走出来，没有看费曼笙，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司衍，”费曼笙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会议室里的锋芒，只剩下一丝疲惫，“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收购她的客户，逼她和我们合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曹司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家咖啡厅，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曼笙，我不是来抢项目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再走到她面前。哪怕，是用我最讨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