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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个问题 张晨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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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晨的尸体在天亮前消失了。
没有人听到动静。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教室中间只剩下一本摊开的四级词汇书、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饼干。讲台上的七根蜡烛完好无损,连蜡油都没有多一滴。刘洋蹲在地上把那袋饼干捡了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好几秒,然后放回张晨的背包旁边。好像那个背包的主人还会回来拿。
郑北在教室前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张晨倒下去的那块地砖。地砖是干的。
"不是被拖走的,"他说。"地砖上没有摩擦痕迹。他是从原地直接不见的。"
系统的"处理"方式。人死了,痕迹留下,身体回收。没有人知道回收之后去了哪里。论坛上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帖盖了上千楼,没有结论。
江临把张晨那本四级词汇书拿起来,翻到他倒地时摊开的那页。survive 还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词——survivor,被蓝色圆珠笔画了圈。不是张晨画的——张晨还没来得及在这页停留超过一秒。是这本书的上一个主人画的。一本二手词汇书,前人在 survivor 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这个人——张晨——在副本里死了,死在回答"我不知道"之后。
江临把书合上,放回背包旁边。
第三天的白天,没有人再单独行动。
这是副本的第三种节奏——前两种是"各自探索"和"情报交换"。第三种是"恐惧让人靠拢"。十一个人分成三组:江临、陆止、周汀、郑北一组,负责调查教学楼的结构异常;另外两组负责排查教室和收集课表、档案之类能提供学生信息的线索。
江临把他们带到了三楼那面墙面前。
"这面墙后面有两个房间被打通了。"他把本子上的新平面图给郑北看,"比例是陆止算的。如果只是封掉一间教室,分隔墙应该还在——但分隔墙被拆了。有人需要一个大房间来做某件事,做完之后把整个房间用墙封掉。"
郑北用指关节敲了敲墙面,然后抽出随身带的短刀,用刀柄沿着踢脚线位置慢慢敲过去。敲到那条裂缝附近,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回响——是空洞的回音。
"墙后面有空间。"郑北收起刀,"但这面墙是承重砖墙。要打开它,需要工具和时间。我们目前两样都没有。"
"不需要打开。"陆止站在走廊另一端,正对着那面墙。他往回走了三步,然后停了——停在隔壁教室的门框正下方。"这面墙的厚度不到一砖墙。如果后面的房间有另一个入口,应该在隔壁教室的侧墙上。"
他推开隔壁教室的门。三楼左二。
教室里落了厚厚一层灰。课桌排列整齐,黑板上有粉笔板书的残留——一道没讲完的数学题。xy 轴的抛物线画到一半,粉笔断了,断口留在黑板的右下角。这间教室被正常使用过,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停了。
周汀走向教室右侧的墙壁。墙上挂着一排学生习作,纸张已经发黄卷边。她把习作一张张掀开,掀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墙根的位置有一道缝。很细,但和走廊那面墙的裂缝一样的细。
"这里被重新粉刷过。"周汀用手指刮了一下墙面,刮下来一层白灰,底下是一层颜色不同的涂料,更深。"粉刷范围大约一米二乘一米二。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一个小门。"江临蹲下来,在墙缝边缘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到:
「别告诉老师。林晓。」
林晓的字迹。也就是说,被封掉的房间,林晓知道入口。甚至——这扇小门是她自己开的。
郑北对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这个副本不只是'学校闹鬼'。这里发生过一件具体的事。七个学生、一个被藏起来的房间、一个日期——2003 年 4 月 7 日。我们不是在随机被提问。我们是在重演这七个学生经历的事。"
"她们不是随机提问。"江临站起来,翻到本子上林晓点名的那页,"林晓第一天点名是按角度扫过去的,看不到正后方。但第二天她跳过了正中间的人,直接指了陆止和我——正中间站的是刘洋和一个跑得快的。她不是不能看正后方,是第一天不需要看。"
"第一天在筛选。"陆止说。他靠在教室门框上,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聊今天的午饭。"她第一天先用'你是谁'过掉所有人,然后在每个人的回答里挑出第二天要继续问的人。她第二天指的每一个人——"他挨个看了一圈教室里的四个人,"她第二天指了谁。"
"你、我、郑北。"江临翻到第二夜的回答记录,"还有第五个被指到的——那个叫王旭的,跑百米那个。以及第九个被指到的人,一个三十岁左右、在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的人。后来我问了他们俩的回答通过用时——都是五秒。第一夜通过时间最短的五个人,第二夜先被问。"
"她在按诚实度排序。"周汀的声音从教室另一边传过来,她还在看那面墙,"第一夜最能诚实面对'我是谁'的人,第二夜最先被问更危险的问题。她在测试——不是测试问题难度,是测试人对自己的诚实程度。"
教室安静了两秒。
"那如果第二夜被问的人有一个通不过,"郑北缓缓地说,"剩下的人的排序会重排——你越诚实,她就越早把你推到更危险的问题面前。"
周汀回头看着江临。"昨天如果你的回答不够诚实,张晨不会死。他会排在你前面。"
江临把铅笔放进口袋。周汀的推论是对的——林晓不是随机杀人,她是在按一个非常具体的顺序测试每个人。诚实的人先面对更难的问题,也就先陷入危险。这个机制和大部分人的直觉完全相反:在这个副本里,藏着不说才是最安全的策略。
第三个夜晚。
蜡烛亮起来的时候,讲台上多了一根蜡烛。第八根。
前两夜是七根。今晚是八根。多出来的那根比其他七根都要短一截,像是之前被人烧过——但蜡油是新的,白色的,还没有开始往下淌。
日光灯熄灭。空气挤压。耳朵里的压力升上去又降下来。
讲台后出现的人不是林晓。
是一个男生。穿着褪色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头发剃得很短,接近寸头,脸型窄长,颧骨以下几乎没有肉。他站在讲台后,两只手按在讲台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也是全黑的。
"第三夜。"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嗓过度之后又吹了冷风,"我叫周凯。"
没有人说话。
他的目光在十一个人身上扫过,速度很快,不像林晓那样逐个停留。他用一种不耐烦的节奏扫完了全场,然后手从讲台上松开。
"第三个问题。"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不是像林晓那样明确地指向某个人,而是慢慢地从右往左移动。从一个人的胸口移到下一个人的胸口。像在一排瓶子里挑一个来拧开。
食指停在刘洋面前。
刘洋的背包金属扣还在响。他站着,两条腿锁定在地上,膝盖在抖。
但周凯的手指继续移过去了。没有停。
在陆止面前也没有停。移过去。
在江临面前——停了。
"你。"
江临感到身旁的陆止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不是动作——是空气。站在陆止半米范围内的空气压力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然后被陆止自己压住了。像是在别人注意到之前,陆止已经把某种反应咽了下去。
"第三个问题是你这一生中做过的最让她失望的事。你在回答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用'我没让她失望过'来逃避,或者用'我不知道',或者骗我,你会死。"
"她是谁。"
"你自己决定。"
江临看着周凯全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林晓的不一样——林晓的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动。周凯的瞳孔是空的,不是空的——是消失了。那双眼睛像是镜子,你只能从中看到你自己。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第八根蜡烛比其他七根矮了半寸,火焰却比它们都高。
江临把本子和钢笔装进口袋。
"我最让她失望的事——"
他停了一秒。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哥。尤其是他哥。
"我哥消失之后。系统抹掉了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身份信息、社交账号、银行卡记录。还有所有人记忆里的他。"他把节奏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放在他能控制的最准的位置。"只有我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记得。"
他看着周凯全黑的眼睛。不是在看鬼——是在看自己。
"我最让她失望的事不是我没能找到他。是我在第三年的时候开始不确定——"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个拍。
"——开始不确定他是不是真实存在过。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周凯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然后他收回手指。
"回答通过。"
周凯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讲台上的蜡烛变了。第八根蜡烛——那根矮了半寸的——蜡油开始往下淌。白色的蜡油沿着烛身滑下来,在讲台桌面上汇成一小摊。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另外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江临之前没注意过她——她在副本里几乎不出声,总是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穿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得很低。
"你。"周凯说。
女人的脸很平静。和她之前的沉默一样平静。
"我最让她失望的事——"她说,然后停了三秒。
"我把她生下来了。"
蜡烛没有变化。周凯全黑的眼睛看着她。停了很久。比看江临更久。
然后他说:
"回答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