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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自欺 父母悲剧 ...

  •   三万英尺的高空,姜娜的脸映在机窗玻璃上,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汽氤氲了的素描。

      她的眼睛很红。

      冷瑾心疼地从后面拥住她的肩:“你要放心不下她,我们回国住。”

      姜娜摇了摇头:“算了,她自小跟我就不亲……”

      她看着窗外的一片暗色,继续说:“这辈子我还是别找她了……我不配。”

      姜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自己生活的痛苦归咎于陈凡清。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后来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她需要一个人来为她的不幸负责。负责的人不能是陈奕文,因为陈奕文不爱女人这件事,是她结婚之前就知道的,她知道,但她还是为了钱嫁了……她嫁了,又怎么能怪他没有给她想要的……

      负责的人也不能是她自己,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造成的,那她的那些苦、那些辗转反侧、那些深夜独自醒来的时刻、那些看着别人幸福地走在街上而她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的瞬间,就没有人可以去恨了。没有人可以去恨的感觉,比任何恨都更让人难以承受。所以她恨陈凡清。恨她不该在那个酒后糊涂的夜晚被怀上,恨她不该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做母亲的时候就来到这个世界上,恨她不该在她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一次的时候,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样跟在后面,提醒她还有一个她不想面对的身份——母亲。

      若不是当初酒后稀里糊涂地跟陈奕思睡了一觉,怀上了陈凡清,她也不会稀里糊涂地嫁给陈奕文。陈奕文不爱女人,却虚情假意地爱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多讽刺!

      后来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不在乎陈奕文,不在乎那段婚姻,不在乎“母亲”这个身份。她想和那段生活彻底割裂,但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办法面对陈凡清。

      但她和陈凡清的母女缘分,在很久之前就被她亲手掐灭了。

      每次看到陈凡清,她就会想起那个在异国他乡的警局里待了三天的七岁小女孩。

      陈凡清七岁那年,一个人来美国找她。

      那天她在家里和新欢约会,那个人是她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长发,会弹吉他,跟他相处很愉快。她特意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她不想被任何“需要她负责”的事情打扰。

      门铃响的时候,是新欢去开的门。他回到卧室时,一边穿外套一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门口有个小孩,说是你女儿。我跟她说你不在。”

      她不记得她“嗯”了一声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觉得女儿会来找她。所以她不知道陈凡清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按第二次门铃,不知道她有没有从门缝往里看过,不知道她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哭……

      陈凡清走丢了。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七岁,不会说英语,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到哪里去的东西。

      幸运的是警察找到的她。她一个人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警察问她的名字,她说“Fangqing Chen”。警察问她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她说“Mommy is here, but she doesn't want me.”

      她后来在很多个夜晚反复地想这句话,想得多了,就觉得陈凡清的意思是——“妈妈在这里,但她不想要我。”

      陈凡清在警局待了三天。警察说她一个人不哭不闹,饿了就吃警察给她的饼干,渴了就喝纸杯里的水,困了就靠在长椅上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大人们。

      最后,是陈奕思联系不上陈凡清,打电话给她,她看了家门口的监控才知道,女儿真的来过——穿着粉色外套,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几秒。又按了门铃。又等了几秒。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门上方那个她看不到的摄像头。她不知道摄像头后面有人在看她,但她在笑。

      那是陈凡清最后一次对她笑。

      陈奕思从国内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赶过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到了警局,陈凡清一看到他,就从椅子上跳下来抱住他的腿,不说话,不哭,就是抱着。

      从那之后,陈凡清就没再主动给她打过一次电话。一通都没有。她打过去的时候,她会接,但语气是那种“你说,我听着”的平静,没有涟漪。

      她那时觉得陈凡清是瞧不上她。瞧不上她的生活方式,瞧不上她身边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男人,瞧不上她这把年纪了还在情海里浮浮沉沉、沉沉浮浮、永远靠不了岸。她觉得陈凡清看不起她干的那些个风月事,觉得在女儿眼里,她是一个不检点的、不负责的、自私的、只知道自己快活的女人。这个想法让她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陈凡清是“瞧不上”她,那问题就在陈凡清身上——是她太保守,是她太传统,是她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的独立和自由。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个真正让她害怕的可能性了——陈凡清看不见她。

      她还是只爱她自己。这是她后来在某个深夜回顾自己这一生时得到的答案。她从未爱过陈凡清。因为她从没有试图想要去了解过陈凡清。从来没有……陈凡清喜欢什么颜色,她不知道。陈凡清为什么学了医,她不知道。陈凡清和曹家在一起的时候快不快乐,她不知道……她对陈凡清所有的关心,都来自于陈奕思的威胁。

      陈奕文也是。

      舷窗外没有星星,连远处的机翼灯都显得格外孤独的黑色。姜娜靠在冷瑾怀里,闭着眼睛,睫毛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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