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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滚出去 你守着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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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无尘冰冷时(第七章)
夜色沉落,山村彻底归于寂静。
院内的晚风熄了白日的温热,只剩浸骨的凉,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内。奶奶年纪大了睡得早,堂屋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老宅只剩下江时泠卧房的一盏小台灯,孤孤单单亮着方寸暖光。
桌前摊开厚厚的习题册,笔墨工整,纸页干净。
自从许望尘走后,学习成了江时泠唯一的寄托。
那是许望尘未完成的前路,是他本该奔赴的万里风光,如今尽数落在了江时泠肩上。他要替他考学、替他登顶、替他活完那场被人恶意斩断的盛夏。
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轻响,是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江时泠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神情专注又安静。连日紧绷的神经,只有埋进题海的这一刻,能稍稍得以喘息。
身侧,许望尘静静伫立。
无人能见的虚影,寸步不离守在桌边。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温柔凝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缱绻。偶尔会微微俯身,虚虚替他拢好滑落的衣角,动作轻柔,是独属于两人无人知晓的守护。
夜深人静,屋内暖光温柔,本该是安稳静谧的深夜。
可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力道极轻,几乎无声,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
江时泠笔尖一顿,心头骤然一紧,本能地抬眸看向门口。
庞宇站在门外,身上的家居衣衫松垮,眼底没了白日温和斯文的伪装。白日里得体温柔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浑浊、燥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打量。
他装出随意的模样,压低声音:“还没睡?这么晚还在做题。”
江时泠瞬间敛尽所有柔软,背脊绷紧,周身覆上冰冷的戒备,淡淡应声:“快睡了。”
他下意识将习题册往怀里拢了拢,身体微微后缩,拉开距离。
直觉在疯狂预警危险。
眼前的人,从来不是和善的留宿者,是亲手害死许望尘的恶人,是潜伏在家中、藏着满身阴暗的豺狼。
许望尘的虚影瞬间变了神色。
方才温柔缱绻的眉眼骤然冰封,周身温度骤降,无形的戾气轰然翻涌。他挡在江时泠身前,虚无的身形绷得笔直,眼底是翻江倒海的阴戾与暴怒,死死盯着步步走近的庞宇。
他发不出实质的威慑,触不到真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靠近,心口是濒临炸裂的恐慌与恨意。
庞宇一步步走近台灯暖光笼罩的区域,目光黏在江时泠白净单薄的脸上,带着扭曲的占有欲,轻声轻笑:“望尘不在了,没人护着你了,对不对?”
这句话肮脏又恶毒。
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两人心底。
江时泠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你出去。”
语气冰冷,带着明确的驱赶。
可他的抗拒,只让庞宇心底的欲望愈发膨胀。
这些日子他看着江时泠清冷孤高、沉默寡言的模样,看着他整日对着空气失神、脆弱易碎的样子,早已滋生出卑劣的觊觎。他嫉妒许望尘,嫉妒那个死去的少年能被人这样念念不忘、满心偏爱。
他得不到的,他就要毁掉。
庞宇不再伪装,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攥江时泠的手腕,力道粗暴滚烫,带着令人作呕的侵略感:“别这么冷,小泠。以后没人疼你,我疼你好不好?”
温热黏腻的触碰落在皮肤上的瞬间,江时泠浑身汗毛骤然竖起,生理性的恐惧与恶心席卷全身。
他拼命挣扎,奋力往后躲闪,声音发颤却依旧强硬:“放开我!滚出去!”
“放开?”庞宇眼底疯意渐起,伸手直接扣住他的腰,强行将人往怀里带,俯身就要贴近他的脖颈,“躲什么?望尘死都死了,你守着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
侵略性的禁锢死死锁着少年单薄的身躯,恶意肆意蔓延。
□□未遂,恶意越界,赤裸裸的施暴意图,撕破了他所有斯文伪装。
这一刻,地狱坦露无遗。
江时泠彻底慌了,生理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冷,挣扎得指尖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
而身前的许望尘,彻底失控。
无人看见的虚影戾气暴涨,周身空气冷得刺骨,眉眼猩红,极致的疯魔与暴怒彻底倾覆所有温柔。他疯狂挡在江时泠身前,一次次徒劳地冲撞、阻挡,明明无法触碰真人,却拼尽所有执念,嘶吼无声。
他护不住他的小泠。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疼了一辈子的少年,被恶人肆意亵渎、肆意觊觎。
眼睁睁看着仇人,踩着他的尸骨,欺负他的爱人。
极致的无力与恨意,几乎碾碎这缕不散的残念。
“别碰他——”
无声的嘶吼碾过空气,只有江时泠能清晰感知他的暴怒与绝望。
濒临崩溃的恐惧里,江时泠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许望尘。
他望着身侧空处,望着那道暴怒护着他的虚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望尘!”
这一声喊得破碎又急切。
像是求救,像是依赖,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就在这一刻,屋外忽然传来奶奶翻身的轻响,老旧木床吱呀一声,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庞宇动作骤然僵住。
深夜老宅隔音极差,奶奶就睡在隔壁房间,稍有动静就会被察觉。
他所有的疯狂与恶意,瞬间被理智拽回。他不敢惊动老人,不敢彻底撕破脸皮、暴露自己的卑劣罪孽。
死死攥着江时泠的力道骤然松开。
庞宇猛地后退两步,眼底的燥热与阴戾快速收敛,仓促褪去,勉强扯出一抹略显凌乱的笑意,强行伪装回温和模样,只是眼底的贪婪依旧未散。
“吓到你了?”他压着气息,故作随意,“我只是跟你开玩笑。”
玩笑。
何其卑劣又恶心的借口。
江时泠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狠狠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手腕与腰侧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触碰感,生理性的反胃与恐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他脸色惨白,唇瓣失尽血色,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惊惧与寒凉。
许望尘死死护在他身前,身形紧绷,眼底猩红未褪,暴怒的戾气沉沉锁着庞宇,丝毫未松。
他看得见少年的恐惧,看得见他的颤抖,看得见他眼底破碎的慌乱。
恨到极致,痛到极致。
庞宇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不敢多留,深深看了一眼瑟瑟发抖、脆弱易碎的江时泠,语气带着隐晦的威胁:“早点休息,下次别这么防着我。”
说完,他仓促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去。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隔绝了恶人,却隔不住满屋残留的恶意与寒凉。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一盏孤灯,和少年止不住的轻颤。
庞宇彻底走后,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
江时泠再也撑不住所有强硬,鼻尖一酸,眼眶通红,抬手死死抱住自己,肩头剧烈颤抖。
下一秒,那道无人可见的白衫虚影,轻轻拥住了他。
没有温度的怀抱,却带着全世界最滚烫的心疼与慌乱。
许望尘虚虚拢着他发抖的身躯,俯身,一遍又一遍轻轻吻去他眼角砸落的泪水,吻他泛红的眼尾,吻他冰凉颤抖的唇。
动作慌乱又轻柔,是极致的安抚,是迟来的守护。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滔天恨意,一遍遍在他耳畔轻响:
“不怕了,小泠,不怕了。”
“我在。”
温柔的吻落在泪痕之上,虚无的怀抱困住濒临崩溃的少年。
人前无人知晓今夜的凶险,无人知晓他险些坠入无底深渊。
只有夜风知道,只有孤灯知道。
死去的少年拼尽残念护他周全,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替他扛下所有恐惧,吻平他所有伤痕。
江时泠埋在空无一人的怀抱里,无声落泪,死死攥着空荡的空气,小声哽咽:“望尘,我好怕……”
“我知道。”许望尘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软又狠,“再等等,再等等。”许望尘呢喃着
台灯暖光微弱,习题册摊开的纸页干干净净。
两个破碎的少年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