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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他该死 命不由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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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沉落,封死了整座村落的生机。
世间所有声响都被白雾隔绝殆尽,鸡鸣、风声、人语,尽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喧嚣。
只剩江时泠站在原地。
方才还伫立在身侧的人影,温柔的嗓音、微凉的气息、眼底缱绻的笑意,在不知不觉间,悄无声息地淡了。
彻底空了。
江时泠僵住指尖,维持着方才想要依靠过去的姿势,肩颈悬空,落不到半点依托。
空空荡荡,一片寒凉。
他猛地偏头去看。
雾色浩荡,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衫少年,没有温柔凝望,没有舍不得他的故人。
方才七日朝夕相伴的温存、西瓜的凉意、雾中的低语、那句“我舍不得你”……像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圆满的大梦。
梦醒,人空。
心口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怎么会。
方才明明还在的。
他分明看见许望尘的眉眼,听见他温柔哄自己的声音,分明感受得到他寸步不离的陪伴。
可此刻环顾四周,雾冷天寂,天地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轻轻起落,孤独得可怜。
对面的男人静静看着他这副骤然失神的模样,眼底的嘲弄更深,斯文的皮囊下,是翻涌的阴鸷与快意。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少年,在自欺欺人。
靠着一点执念,死死抓着早已消散的故人残影,困在原地,不肯向前。
“你一直,都在跟空气说话?”
男人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字字诛心。
江时泠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唇瓣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想否认。
想大声说不是的,他的望尘刚刚还陪着他。
可眼前荒芜雾色,骗不了人。
那场暴雨,那场车祸,那场所有人口中的意外,是真的。
许望尘没熬过那个盛夏,也是真的。
所谓的七日归来,所谓的短暂重逢,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不肯放手的念想,是他贪念太重,硬生生在空荡荡的岁月里,描摹出一场温柔骗局。
“许望尘很优秀。”
男人缓步逼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江时泠破碎的心上。
“前途光明,金榜题名,本该远走他乡,看过世间万里风光,然后…抱得美人归?”庞宇调笑的说出这句话,眼神依旧黏腻。
“可惜啊。”
他刻意停顿片刻,目光沉沉锁死少年苍白的脸,笑意阴冷又残忍。
“命不由天,是人不由他。”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地。
江时泠浑身一震。
原本堵在心口的迷茫、酸涩、破碎,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贯穿。
命不由天。
不是意外。
是人为。
他这些天沉溺在虚假的重逢里,沉溺在温柔的幻影里,任由自己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痛中,却从没有细想过那场结局的蹊跷。
人人都说雨天路滑,仓促意外。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意外。
刚好在他金榜题名的归途,刚好断送他所有前程,刚好让天之骄子,埋骨年少。
是嫉妒。
是卑劣。
是眼前这个人,亲手碾碎了许望尘的一生。
恨意顺着血液疯狂滋生,一寸寸冰封了少年眼底仅剩的温柔。
方才梦境有多温柔,此刻现实就有多残忍。
七日相伴,皆是虚妄。
没有亡魂归来,没有迟来告别,没有偷偷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温柔故人。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怀念,一个人执念,一个人承受生离,一个人吞尽所有苦果。
雾色翻涌,拂过他泛红的眼尾。
江时泠缓缓抬起眼。
方才还盛满委屈、依赖、柔软的眼眸,此刻安静得吓人。
澄澈褪去,温热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他静静看着面前故作斯文的凶手,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
是定论。
男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微微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语气故作平淡:“小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警方定论意外,和我有什么关系?”
“意外?”
江时泠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冷弧。
好一个意外。
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天道,骗不过他。
他失去的是整个盛夏,是他穷尽余生都找不回来的爱人。
从今往后。
盛夏已死。
他再也不会守着虚妄的回忆自欺欺人。
梦里的许望尘温柔太过仁慈,可现实的恨意,足够他撑完余生所有黑暗。
浓雾散尽一寸,天光薄凉洒落。
少年孤零零立在空旷路口,身边再无一人相伴。
温柔的梦彻底碎了。
风又起时,江时泠的眼神忽然变了。
方才覆满眼底的死寂寒冰骤然褪去,那层冷得刺骨的漠然快速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软的温顺。
他垂在身侧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看向身侧。
“小泠,别恨这么重。”
是许望尘的声音。
清润、温柔,带着惯有的纵容,凭空落进空旷的风里。
下一瞬,那点温顺骤然撕裂。
温柔尽数褪尽,眼底翻涌出不属于少年年纪的阴戾、偏执与疯冷。同样一张脸,瞬息之间判若两人,唇角勾起极冷的弧度,字字沉如寒冰:
“可他该死。”
一柔,一狠。
他知道许望尘真的回来了。
或者说…许望尘从未真正离开。
他藏在江时泠的骨血里,藏在他的神志深处,时而温柔如初,安抚他濒临破碎的灵魂;时而阴冷偏执,滋生出滔天的报复恶念。
温柔是他,疯魔也是他。
是执念不散的残影,是爱恨纠缠的心魔。
庞宇站在不远处,将少年瞬息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寒意,却只当是哀极失常、神志恍惚。
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强势,落定了往后所有的深渊:
“你一个人住太冷清,我叫庞宇。”
“我和你奶奶说过了,这段日子,我住你家。”
江时泠静静站着,没有回答。
他一直望着许望尘,映着许望尘残存的疼惜;覆满沉沉黑暗,藏着不顾一切的毁灭。
虚实共生,善恶交织。
死去的少年永远活着。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余生里。
在这地狱般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