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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红旗与红地毯   雨淅沥 ...

  •   雨淅沥淅沥地下着,在一个房间里,法医掀开白布的那一刻,赵秉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他家里那辆报废了二十年的红旗轿车里的味道——陈旧皮革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尸体躺在解剖台上,面目全非,右手却奇怪地紧握着,指缝里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赵秉盯着那块布,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二十年前,他父亲下葬时穿的警服便衣的颜色。
      凶案现场在城东废弃的码头,也是他父亲当年出事的地方。
      “怪事。”年轻的同事嘀咕,“这具尸体死亡时间超过十年,可现场脚印……全是新的。”
      赵秉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地上的泥土,那里有一个清晰得令人胆寒的脚印。鞋码46,内侧磨损严重——那是他大伯赵烬走路的习惯。
      可赵烬,已经失踪了二十年。
      赵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脚印上。左脚掌深陷,右脚虚浮,像是一颗钉子狠狠砸进地里。
      记忆毫无征兆地倒掉。
      那是盛夏的傍晚,家属院的水泥地球场。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防守不是靠手,是靠脚!”
      父亲赵衡满身大汗,把那颗破篮球砸得砰砰响。他指着旁边气喘吁吁的赵烬,对只有七岁的赵秉说:“你看你大伯,为什么他能防住我?因为他脚下生根。”
      那时的赵烬还是个清瘦的大学生,穿着那双经典的绿色回力鞋。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在父亲突破的一瞬间,左脚猛地发力蹬地,鞋底内侧与粗糙的水泥地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死死卡住了位置。
      “记住了,秉儿。”父亲把满是汗水的手臂搭在赵秉肩上,指着那个脚印说,“无论坏人多么滑,只要你脚下站稳了,心别歪,就没有谁能把你撞倒。这片场子,咱们说了算。”
      那一刻,夕阳、汗水、还有大伯鞋底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烙进了赵秉的灵魂里。
      也就是那一刻,赵秉决定,这辈子也要像父亲和大伯一样,做一个脚下生根、守护场子的人。
      “赵队,赵队?”
      张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冰冷的停尸房里,只有惨白的灯光。那个曾经教他“脚下生根”的大伯,留下的这个脚印,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这不再是防守的脚印,而是一个收割生命的脚印。
      赵秉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
      父亲说得对,这片场子,得有人说了算。
      既然大伯已经忘了怎么站着,那就由他这个当侄子的,亲手把那个曾经“脚下生根”的人,连根拔起。
      “小张,”赵秉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全市所有二十年前的旧档案调出来,重点查——鞋码四十六,左撇子,走路内八字。”
      扫黑,从挖坟开始。
      赵秉走出停尸房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滨海市的夜空被港口的红绿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鱼腥的混合气味。他没有回支队,而是直接驱车赶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第三看守所。
      那个在码头被抓的“海龙帮”小头目,外号“瘦猴”的,正在B区审讯室等着他。
      审讯室的门厚得像保险柜,推开时能听到气压变化的“嗤”声。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上一盏强光灯打得桌面惨白,四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瘦猴坐在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瑟瑟发抖。他甚至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成调的鼓点。尽管身上还带着抓捕时留下的淤青,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阴狠。
      “哟,赵大队长亲自来了?”瘦猴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怎么,找到我身上那块蓝布料的来源了?要不要我提醒你,那是优衣库的限量款?”
      赵秉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慢条斯理地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动作越慢,空气中的压力就越大。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
      “瘦猴,真名李申,三十二岁,海龙帮堂主级马仔。”陈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档案,“昨晚十一点,你在城东三号废旧码头。那里现在拉起了警戒线,地上有一具死了十年的尸体,还有你的脚印。”
      “放屁!”瘦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老子昨晚在‘黑风会所’喝酒,包厢里有十个兄弟能给我作证!你们警察就这点本事?拿个死人来栽赃活人?”
      赵秉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黑风会所的监控坏了,门口的保镖刚好换班,你说的那十个兄弟,现在电话都打不通。”赵秉缓缓说道,“而你,李申,你身上没有泥,指甲缝里却有一点码头特有的铁锈红。那是只有那种老工业区才有的氧化铁粉末。”
      瘦猴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那又怎么样?”他嘴硬道,“我去逛街不行吗?”
      “当然行。”赵秉拉开椅子,终于坐了下来,他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瘦猴面前,“但在尸体旁边,我们还找到了这个。”
      文件袋里掉出来的,是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百元大钞。
      看到这张钞票,瘦猴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了。那是□□之间交割“赃款”时特有的标记,一旦出示,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核心的财务证据。
      “这是……这是栽赃!”瘦猴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那张钞票,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李申,你也混了这么多年。”赵秉身体向前靠,目光如炬,“贾道让你去那个码头,肯定没告诉你那里躺着一具尸体吧?他利用了你,让你去背锅。你觉得,等他安全了,还会管你是死是活吗?”
      这句话戳中了瘦猴的死穴。他的眼神开始游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陈默准备乘胜追击,抛出那个“46码脚印”的细节击溃他心理防线的时候——
      审讯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班民警焦急的劝阻声。
      “哎!你谁啊?这里不能进!……贾总?贾总您别为难我,这是规定……”
      “哐当!”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口并没有进来警察,而是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他们像两尊门神,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随后,一个穿着丝绸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脸上堆着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就是贾道,滨海市“海龙帮”的头号人物。
      “哎呀呀,赵队,不好意思,打扰了。”贾道笑呵呵地走进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看都没看瘦猴一眼,径直走到赵秉面前,伸出手:“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手下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秉坐着没动,也没握手。他冷冷地看着贾道。
      贾道也不尴尬,手顺势搭在了瘦猴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小李啊,没事了,公司请了最好的律师。你就说昨晚跟我在谈生意,其他的,一个字都别多说,明白吗?”
      瘦猴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明白,贾总,我只跟您在谈生意。”
      贾道笑了,转头看向赵秉,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瞬间射出毒蛇般的寒光:“赵队,人我领走了。至于那个什么尸体……二十年前的旧账,翻起来多伤和气啊。您说呢?”
      赵秉看着贾道那只搭在瘦猴肩上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完全不像一个打手的爪子,倒像一个商人的手。
      但这只手,掌握着滨海市一半的毒品和走私线路。
      “贾道,”赵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外面的雨声,“你最好祈祷,你那个‘生意’别做到我枪口上来。”
      “哈哈哈,赵队说笑了。”贾道大笑几声,转头对瘦猴使了个眼色,“走了,回去喝庆功酒。”
      瘦猴如蒙大赦,跟着贾道就要往外走。
      经过赵秉身边时,贾道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那个码头,风水不好。以前死过一个姓赵的警察。赵队,你也小心点,别步了你爹的后尘。”
      说完,他拍了拍赵秉的肩膀,大笑着扬长而去。
      审讯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秉依然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发动引擎,尾灯像两只血红的眼睛,消失在雨夜中。
      那辆车牌号,赵秉记下了。那是他父亲殉职那天,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一辆无牌车的替身。
      贾道不知道的是,刚才瘦猴紧张时,裤兜里掉出了一张照片的边角。赵秉弯腰,捡了起来。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万钧,正恭敬地给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点烟。
      那个男人的背影,很像赵秉记忆中的某个人。
      但赵秉没有细看,他把照片塞进口袋。现在的他,必须先把陈万钧和金不换这两条鳄鱼盯死。
      至于那个藏在照片背后、藏在脚印深处的人……
      赵秉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那是他暂时还不想去触碰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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