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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中遇   暴雨已 ...

  •   暴雨已下了三日。
      江水翻涌如沸,浪头接连砸上船舷,整艘楼船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手们弓着腰跑来跑去,雨水顺着蓑衣淌成线,喊叫声被风声撕得粉碎。
      段沉修靠在船舷阴影里,浑身湿透。
      黑色的衣物紧贴身躯,勾勒出一副瘦削而精悍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目光从散落的发丝间穿过去,将甲板上每个人的位置记在心里。十二个明桩,四个暗桩,船舱门口两个,桅杆上一个弓箭手,船尾还藏着一名弩手。
      他动了动手指,将袖中匕首往深处推了推。
      三年前高伉一剑穿心,段沉修本该死了。可他现在就坐在这艘挂着“高”字旗的楼船上,看着雨幕中那扇紧闭的舱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道旧疤被掐得发白。
      舱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撑开油伞。接着是一道修长的身影,玄色锦袍,墨发以金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人走到廊下,微微侧头,雨水飘上他的脸。
      高伉。
      三年不见,他瘦了。眉骨显得更高,眼窝更深,下颌线条像刀裁过一样凌厉。从前那个还会在月下喝酒大笑的少年侯爷,如今周身只剩冷意,连眼尾都带着倦怠。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
      然后顿住了。
      风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段沉修感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柄生锈的刀慢慢割过来。
      “谁在那儿?”高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雨幕。
      他按上了剑柄。
      段沉修缓缓起身。雨水从他下颌滴落,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被雨水冲得发白的脸。三年光阴在脸上刻下更深的轮廓,眉骨更高,眼尾更长,唯独那双眼睛没有变,沉黑如墨,淡漠得像什么都不在意。
      “草民段七,见过靖安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高伉盯着他看。
      雨越下越大,从廊檐倾泻下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水帘。高伉的目光从段沉修的眉眼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反复看了三遍。
      段沉修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任凭雨水灌进衣领,一动不动。
      “你是何人门下?”高伉终于开口。
      “草民飘零江湖,无门无派。”
      “为何上我的船?”
      “躲雨。”段沉修说,“暴雨行舟,船家翻了船,草民游了三里江面才攀上侯爷的船。求侯爷收留一晚,雨停便走。”
      高伉微微眯眼。他松开剑柄,往前走了一步,走下台阶,踏入雨中。侍卫慌忙举伞跟上,被他抬手挡开。
      他走到段沉修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五尺。
      雨水打在两人中间,溅起细密的水花。
      高伉伸出手,捏住段沉修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指腹擦过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
      段沉修任他动作,眼皮都没颤一下。
      “段七。”高伉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哪里人氏?”
      “淮北。”
      “淮北何处?”
      “灵璧县,白沟镇。”
      “家中还有何人?”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高伉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潭死水。可段沉修注意到,他收回去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带下去。”高伉转身,“船上不留来历不明之人。关进底舱,明日靠岸送官。”
      两名侍卫上前来押人。
      段沉修没有反抗。他垂着头,被推着往船舱方向走。经过船舷时,他忽然发力,双臂猛地一震,将左右两名侍卫震开三步。
      翻身,跃起,越过栏杆,坠入江中。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从挣脱到落水不过一息之间。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段沉修在浑浊的激流中睁开眼。他看见高伉冲到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暴雨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段沉修看清了一件事。
      高伉的右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那不是愤怒,是紧张。
      段沉修被江水卷着往下游去。他屏住呼吸,在急流中调整姿势,避开岸边礁石。胸口那道旧伤在冷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钝刀慢慢剜。
      三年前那一剑,他记得很清楚。
      高伉红着眼睛,剑尖穿透胸口时浑身都在发抖,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说,段沉修,你骗了我。然后用力一送,剑刃没入三寸。
      段沉修当时没有躲。他本可以躲,他甚至已经侧开了身位。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高伉眼底有泪,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于是他停住了。
      剑刃刺穿肺叶,离心脏只差分毫。他倒在血泊中,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高伉转身离去,背影笔直如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偏了三寸。
      高伉那一剑刺得偏了三寸。
      段沉修被暗流推上浅滩。他趴在碎石滩上剧烈咳嗽,咳出一滩血水。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拖上芦苇丛中的小舟。
      “楼主。”撑舟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裹着油布斗篷,露出半张年少而沉静的脸,“药。”
      段沉修接过药丸,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胸腔里的痛楚慢慢平息。他靠在船舱里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赵王那边如何?”他问。
      “赵王三日前入京,与高伉在御前大吵一架。皇帝各打五十大板,赵王被勒令闭门思过,高伉被罚了半年俸禄。”少年顿了顿,“赵王出宫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段家的事还没完。”
      段沉修睁开眼,唇角缓缓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回去。”他说,“换衣裳,备药,明日按原计划入侯府。”
      少年撑起竹篙,小舟逆水而上,很快隐入雨幕深处。
      段沉修将手探入袖中,触摸到那柄匕首的冰凉刀柄。三年前他替高伉挡了一箭,换来一剑穿胸。三年后他要让高伉亲手把那把剑拔出来,然后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
      不,他不打算原谅。
      他只需要高伉痛。
      痛得比他当年更狠,更深,更无处可逃。
      与此同时,楼船上的高伉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侍卫长跪在一旁,不敢抬头。方才段沉修跳江后,侯爷立刻下令沿江搜捕,可暴雨如注,江水湍急,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侯爷,雨太大了,属下无能,未能找到那人。”
      高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捏住段沉修下巴的时候,他摸到了什么。那人的下颌骨上有一道旧伤,极小,藏在骨棱处,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而段沉修的下颌骨上,也有一道这样的旧伤。
      是三年前那场刺杀留下的。段沉修替他挡箭,箭簇擦过下颌,留下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痕。
      高伉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回府。”他转身大步走向船舱,“去查,查淮北灵璧县白沟镇有没有一个叫段七的人。查他的籍贯,查他的师承,查他三年前的所有行踪。”
      侍卫长领命而去。
      高伉推开门,走进舱中。案上摊着一张画像,墨迹未干,画中人眉眼沉静,唇角似笑非笑。他每晚都会画这张脸,画了三年,画了几百张,每一张都不像。
      他永远画不出段沉修眼底那种淡漠。那种什么都无所谓,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你挡刀的眼神。
      高伉伸手抚过画像的眉眼,指尖停留了很久。
      “段沉修。”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端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他放下酒壶时目光扫过腰间,看见那枚旧荷包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线头已经散了。
      他伸手摸了摸荷包,忽然用力一扯。
      线断了。
      荷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高伉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就那样蹲在舱中,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那枚破荷包,一动不动。
      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打湿了画像的一角。
      墨迹洇开,画中人的脸渐渐模糊。
      高伉忽然站起身,推开舱门,对着雨幕大喊了一声。
      没有人听清他喊了什么。暴雨吞没了一切声音,只有江水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撞上船身,将这艘巨大的楼船摇得像一片落叶。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高伉喊完那一嗓子,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雨水浇透了他的锦袍,金冠歪了,墨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涩。
      段沉修,你要是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要是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梦见你。
      远处江面上,一点灯火明灭不定。
      那是段沉修的小舟,逆着风雨,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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