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渡》云上折月

5、第 5 章 在

　　在第一节课前，校园里的闹鬼传闻彻底炸了锅。

　　陈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旧医学院的照片，在学校论坛里一转发，全校都疯了。照片上是一九二几年的老照片，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面容模糊，姿态各异。

　　有人说照片背景就是旧教学楼，有人数了数照片上的人头，发现多了一个。

　　“我靠，真的是多了一个！”陈嘉在教室里举着手机大呼小叫，“你们自己数！前排三个，后排四个，但最右边那个——你们看他的脚！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陈嘉你烦不烦！”周敏把英语书摔在桌上，“大白天的能不能别讲这些！”

　　“怕什么，反正又不是晚上——”

　　“你再讲我就把你的人扔楼下去。”

　　“好好好不讲了不讲了。”

　　嘴上说着不讲，但陈嘉仍是没有放弃，转而盯上了面色苍白的夏瑶。

　　“哎，夏瑶，你这脸色咋那白，你和苏清禾都在三楼住，该不会是昨晚撞鬼了吧！”

　　“你才撞鬼了，老娘是生病发高烧了”，夏瑶立即反击，“谁跟你似的，净整这些有的没的。”

　　“陈嘉，你不会说话就闭嘴，随意揣测和诅咒同学很好玩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班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苏清禾本来趴在课桌上，拿英语书盖住后脑勺补觉，还没补成就听到陈嘉那看是玩笑实则恶意满满的话，气得她立马就精神了。

　　“两位，别生气嘛，我就是开玩笑，玩笑而已啦！”陈嘉嬉皮笑脸的找补。

　　苏清禾冷笑一声，“玩笑，说同学面色惨白就是撞鬼是玩笑，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不玩笑。”

　　夏瑶也紧随其后，“清禾说的对，你为了那个闹鬼的传闻那么卖力，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你想干嘛？”

　　陈嘉没想到一向温柔的苏大学霸竟然会这样咄咄逼人，女汉子夏瑶也对他穷追不舍，不由暗骂失策。

　　“误会啊，真是误会啊。”

　　这场争论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教导主任来了。

　　教导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是校园中难得的头发茂密还没啤酒肚的男校领导，但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像是谁欠了他两百块钱。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像有人欠了他两百万。

　　“安静。”

　　不用他多说，全班已经很自觉的准备下节上课要用的书本。王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角落的位置。

　　“陈嘉，林砚，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林砚闻言抬起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陈嘉像被剪去羽毛的公鸡，一下就变得蔫蔫的，要死不活的坠在林砚身后。

　　教室门关上之后，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林砚？林砚被叫走了？”

　　“他跟昨晚的事有关系吗？”

　　“不可能吧，他能跟闹鬼有什么关系？他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

　　“陈嘉，怎么也让叫走了？”

　　“不知道，八成是主任查到照片是他放的。”

　　“主任怎么查的啊？论坛不是私底下的吗？”

　　“你傻啊，老王不会开小号进去。”

　　“那他怎么知道是陈嘉？”

　　“陈嘉是他外甥。”赵明淡淡来了一句。

　　“窝草。”

　　“等等，林砚昨晚在不在宿舍？”

　　“呃……不知道啊……”

　　“我也没注意……他好像住的是单间？”

　　苏清禾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表情平静。夏瑶则痛苦地捂上耳朵，想睡个大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拿出笔和纸，下五子棋。

　　至于英语老师怎么还没来，因为王主任兼职教学英语。

　　不到五分钟陈嘉就臭着脸回来了。

　　五子棋到第十一局时，林砚跟在老王身后回到教室，苏清禾夏瑶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痛斥班里个别同学传播学校闹鬼的不实言论，同时宣布老教学楼由于电路老化，要停一个星期的晚自习进行整改。

　　听到不用上晚自习的消息，同学们欢呼出声，十分雀跃，再激烈的闹鬼传闻也在这一招下偃旗息鼓。

　　下课后，苏清禾想找林砚谈谈，却发现自己好像对他除了名字、性别以外，一无所知，连搭话的由头都找不着。

　　找什么由头呢？不如请教他物理习题，毕竟我的物理有点烂。

　　不错，非常合理，就这个。

　　她满意地拿出一本有点破烂的物理习题，起身向林砚走去。

　　林砚有些慵懒地坐在座位上，他的面前是一本物理习题集，右手握笔，左手撑着额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黑发染成浅浅的栗色。

　　苏清禾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心里默念了五遍“我是来谈正事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连话都没和林砚说上，数学老师就已经积极地上班了。她只能打道回府，再寻时机。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夏瑶趴在桌上补觉，其他同学都在安静写作业，苏清禾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把昨晚从老教学楼到操场再到宿舍的记忆掰开了揉碎了来回过了三遍，列出一个思维导图。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觉得询问林砚那事还单刀直入比较好。在便利贴上写下自己的诉求后，假装上厕所，在路过林砚的时候把纸条扔给了他。

　　林砚抬眼，只见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扔到习题册上。路过的女生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溜烟地跑出去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微扬，伸手打开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是她的风格：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昨晚的事。”

　　林砚垂眼看着这行字，过了大概十秒，他拿起了笔。

　　苏清禾回来就看到刚才送出去的纸团被林砚放在桌子左上角，她若无其事的将纸团攥进手心，回到位置上急忙打开纸团。

　　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可以。”

　　苏清禾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淡定地把纸条塞进笔记本里。

　　可以。

　　他说可以。

　　太好了，我的小命有救了。

　　淡定淡定，不能太激动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的。

　　在巨大的喜悦之下，苏清禾今天超常发挥三十分钟写完了一张物理卷子，并且正确率100%。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苏清禾跟夏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晚点回家，不和她一起回了。夏瑶半梦半醒之间，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苏清禾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林砚还在，正在不紧不慢地往书包里放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

　　林砚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想好了，”苏清禾开门见山，“我有五个问题想问你。”

　　林砚没回她。他把习题集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才开口，声音很淡：“先走吧。”

　　苏清禾一愣：“去哪？”

　　林砚站起身，把书包背到肩上，看了她一眼。

　　“这里不是说那个事的地方。”

　　苏清禾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在意这两个走在夕阳里的少年少女。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敏骑着自行车从旁边呼啸而过，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诶，林砚，苏清禾？你们俩怎么一起走？”

　　林砚没说话。苏清禾面不改色地接了句：“他帮我补物理。”

　　周敏“哦”了一声，骑着车走了。过了两秒，她在前方猛地刹车，扭头喊道：“等等你还要补物理吗！”

　　“需要！”苏清禾面不改色。

　　等周敏走远了，苏清禾偷偷看了林砚一眼。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在看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砚往北走，走出校门，沿着校外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拐进一条她从没注意过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光线被树叶筛成碎金洒了一地。苏清禾跟在后面，东张西望：“这是去哪？”

　　林砚没有回头，只说了句：“能说事的地方。”

　　两人停在一扇旧木门前。林砚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打开了灯。苏清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很小的老房子，像是从旧时代的岁月里整个搬过来的。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泛黄的线装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笔迹苍劲有力：苍生有灵。

　　苏清禾安静地看了一圈，然后在旧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开始吧。”她说。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旧木桌上只有一盏台灯，橘色的光照在苏清禾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工工整整列着一二三四条问题，旁边还画了思维导图，标注着“怨灵分类？”“阴气传播路径？”“灵体与守灵人的能量交互机制？”之类她从自己脑子里硬造出来的名词。

　　林砚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你这是来上课的？”

　　“不是，”苏清禾认真地说，“我是来写论文的。题目就叫《论如何在百年怨灵环伺中多活几天》。老师请讲。”

　　林砚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极淡地掠过，像是被她的什么逗到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第一个问题，你问。”

　　苏清禾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笔尖对准第一行。

　　“怨灵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