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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别院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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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后院的废弃厢房,从未像今夜这般,被赋予了如此沉重的使命。
空气里陈旧的霉味混杂着新点的桐油灯烟火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凝滞如实体。
曹少钦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把硬木椅子上,眼睛蒙着厚布,嘴里塞着一团粗麻,让他连呜咽都显得含混不清。
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拼命挣扎,但身上的绳索却越勒越紧,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四肢,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印记。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影子。
阿丑一动不动,呼吸平缓得几近于无,仿佛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魏渊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斑驳的旧木桌。
桌上的油灯是唯一的亮源,昏黄的光将他手里的几张票据照得透亮,却在他脸上投下大片深邃的阴影,只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和那颗左眼下的泪痣。
他没有看曹少钦,只是就着灯火,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中的票据,动作从容而细致,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墨宝。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曹少一钦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魏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曹少钦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怜悯,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朝阿丑微微颔首。
阿丑上前,利落地扯掉了曹少钦嘴里的布团。
骤然恢复说话的能力,曹少钦几乎是嘶吼着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要钱我给钱!我爹是内官监掌印曹吉祥,你们要多少都行!十万两?二十万两?”
魏渊没有理会他歇斯底里的叫嚷,只是从那叠票据中,慢条斯理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冰凌划过琉璃:“永昌二年十一月,兑银五千两,凭此票于‘通汇天下’扬州分号支取。支取人花押:曹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少钦,“这是你的花押吧?”
曹少钦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片惨白。
“曹七”是他刚替曹吉祥打理外头生意时用的化名,除了最核心的几个人,无人知晓。
魏渊没有等他回答,又拿起第二张:“永昌三年正月,西山翠玉矿干股分红,年利八百两,经办人曹少钦。这张呢?”
如果说第一张是惊骇,那这一张便是绝望。
翠玉矿的事是他背着曹吉祥自己捞的油水,做得极为隐秘。
曹少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渊将票据轻轻放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看着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替曹吉祥经手的这些钱,加上你自己贪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两。如果这些票据和账目,现在就送到陛下面前,你觉得,你干爹是会保你,还是弃你?”
“我……我爹他……他会保我的!他一定会保我的!”曹少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反驳,也不知是说给魏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魏渊笑了。
那笑意很浅,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却让厢房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他再次对阿丑点了点头。
阿丑走到墙角的炭盆边,盆里是昨夜伪造火情后留下的灰烬。
他用火钳从里面夹起一片烧得只剩一半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下依稀可辨。
阿丑将纸片递到曹少钦眼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
曹少钦被迫瞪大了眼睛,那上面,他自己的名字“曹少钦”三个字清晰可见,而在名字旁边,还有两个墨迹更重的字——“弃之”。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魏渊平静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昨夜你干爹在西山别院烧东西,这是我们的人从灰烬里扒出来的。你觉得,他烧的是什么?又想‘弃’谁?”
曹少钦死死盯着那片残纸,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干爹的严厉,宫里的倾轧,还有那些被他亲手处理掉的“弃子”的下场。
恐惧最终压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说!我都说!别杀我!我不想死!”
供词像决堤的洪水,从曹少钦嘴里倾泻而出。
他交代了曹吉祥在京城内外经营的几处秘密产业,西山别院地窖里藏着历年盐引核销的原始底账、与徽商往来的密信;城南那家看似不起眼的“永泰当铺”,其暗室里囤积的则是多年来收受的贿赂金银、古玩字画;还有几处用来漂白银钱的绸缎庄和茶庄,都一一被他抖了出来。
在交代这些时,他无意中提到了另一件事。
他说曹吉祥最近半年,经常秘密会见一个叫孙济世的退休老太医,每次见面都屏退左右,神神秘秘。
事后,曹吉祥都会让他送一笔不菲的“诊金”到孙家。
曹少钦曾仗着胆子偷听过一次,门板太厚,只隐约听到“药性猛烈”、“先帝旧方”、“不可留痕迹”几个零碎的词,吓得他再也不敢靠近。
魏渊听到“孙济世”和“先帝旧方”时,捻动佛珠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曹少钦,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等曹少钦将所有知道的一股脑儿倒干净,魏渊示意阿丑拿来纸笔,让他把供词写下来,签字画押。
曹少钦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写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浓黑的墨汁滴了好几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污迹,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写完供词,颤抖着按下鲜红的手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成了一摊烂泥。
魏渊收起那份沉甸甸的供词,对阿丑吩咐道:“带他去沈三那里,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阿丑应了声“是”,再次用布团堵住曹少钦的嘴,蒙上眼睛,像扛一个破旧的麻袋般,将他轻松地扛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厢房里又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
曹少钦供出的秘密账房,是盐铁案的铁证,足以让曹吉祥万劫不复。
但这最后关于孙济世和“先帝旧方”的只言片语,却像一根细小的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先帝晚年,确实长期服用一种由道士进献、经太医院“改良”的“延寿仙丹”,但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坏下去,最后在壮年暴毙。
当时负责监制丹药的,正是内官监。
如果曹吉祥和太医院的人暗中勾结,在那所谓的仙丹里动了手脚……
魏渊缓缓闭上眼,将这个足以掀翻整个前朝旧案的可怕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盐铁案,一步错,满盘皆输,他不能分心。
他起身,推门走出厢房。
外面天光已现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驱散了长夜的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程铁算和柳明轩早已等在院中,两人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魏渊走过去,将曹少钦供出的两个地点告诉他们:“西山别院地窖,城南永泰当铺暗室。这两个地方,必须同时动手,防止他们转移或销毁证据。”
柳明轩急切地问:“先生,我们如何动手?此事若经京兆尹……”
“不能通过京兆尹。”魏渊摇头,语气果决,“曹吉祥在衙门里必有眼线。直接动用陛下的手谕和影卫。”他转向程铁算,“程主事,你随我去西山别院,你是户部宿将,查抄账册需你在场清点核验,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程铁算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他重重点头:“好。”
魏渊又对柳明轩说:“你带阿丑和几名影卫去永泰当铺。当铺那边主要是金银财物,赃款如山,你务必仔细登记造册,一分一毫都不能少,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反咬一口的机会。”
柳明轩用力点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决然:“学生明白!”
辰时初,两路人马悄然出发。
魏渊与程铁算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由四名扮作家丁的影卫护送,径直出城往西山而去。
柳明轩则带着阿丑和另外三名影卫,快马加鞭,直奔繁华的城南。
西山别院,柳明轩和阿丑带领的永泰当铺,两场雷霆般的查抄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
傍晚时分,几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悉数运回国子监后院,堆满了半个院子,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程铁算和柳明轩将初步清点的清单呈给魏渊。
魏渊接过,目光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一项上:西郊田庄地契一张,户主孙济世。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地契,纸张已经泛黄。
然后他将其递给程铁算:“程主事,你明日去一趟户部,查查这块地的来历,尤其是它是什么时候、通过何人之手转到孙济世名下的。”
程铁算接过地契,郑重点头应下。
魏渊又对柳明轩说:“今日辛苦了。这些东西,我会连夜整理,挑出关键证据,明日一早呈给陛下。你们先回去休息,但切记,今日之事,对任何人都不得再提一字。”
柳明轩和程铁算躬身告退,脚步虽疲惫,眼神却透着光。
等他们走后,魏渊让阿丑将所有箱子搬进那间临时审讯室,而后关上了门。
他独自一人站在堆成小山的箱子前,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更多的罪证则隐没在黑暗里。
他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记录的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一个被吸干了血肉的家庭,是无数被侵吞的民脂民膏。
他看了几页,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这本记录的,竟是曹吉祥与边军将领之间隐秘的资金往来,时间点,恰恰是先帝晚年,北境战事最吃紧的时候。
记录很隐晦,只用了“粮草”、“军械”、“抚恤”等代号,但数额巨大,且最终流向成谜。
曹吉祥一个内官,为什么要和手握重兵的边军将领有如此大额的银钱往来?
这些钱,真的用在了军需上吗?
还是……另有所图?
魏渊想起了先帝临终前,弥留之际,死死抓着他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北境……北境……”当时他以为先帝是忧心边关不稳,托付他辅佐新君,稳固江山。
现在想来,那嘶哑的嘱托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恐惧与未竟的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深秋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灯火剧烈摇晃,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冷。
证据足够了。
足够将曹吉祥、户部尚书闻伯安,以及盐铁案上盘根错节的几十名官员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明日的朝堂,必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他不知道,这场地震之后,是会迎来海晏河清,还是会将更多深埋地下的、更加肮脏的污秽,全都翻到表面上来。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魏渊抬起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夜色深沉,皇宫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