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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夜路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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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句高亢的传召,还在夜风中隐约回荡,像一个正在拉开的、宏大而血腥的序幕。
魏渊的身体,却已全然没入那片隔绝一切的、纯粹的黑暗里。
他蹲在密道口,头顶厚实的木板将喧嚣的世界牢牢关在外面。
他能想象得到,门外,刘公公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此刻定然是挂着得意的,那是一种猫捉老鼠时,自以为已经堵死了所有鼠洞的得意。
他甚至能想象到,门内,萧执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此刻必然是一片沉静,那是一种棋手落子之后,等待对手回应的沉静。
而他,魏渊,既是那只看似被堵死的老鼠,也是那个布下棋局的棋手。
他将自己,也一并投进了这盘棋里。
黑暗中,魏渊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甬道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拐角,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是阿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袱,那是魏渊换下的便服和一些干粮,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且忠诚。
魏渊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简单的、下压的动作。
阿丑立刻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猫着腰,率先钻进了甬道更深处。
魏渊紧随其后。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两肩几乎要擦到两侧潮湿的泥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泥土与腐烂草根混合的气息,冰冷而窒闷。
魏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无声无息,仿佛他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一角。
他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
先是刘公公那尖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傲慢:“皇上——老奴奉太后懿旨而来,您就让老奴在这门外喝风不成?”
没有人应答。
死寂。
这片死寂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久到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魏渊知道,这是萧执在拿捏分寸。
太快回应,是示弱;太慢回应,是心虚。
只有恰到好处的沉默,才能将压力原封不动地奉还给门外的人。
终于,头顶的木板上方,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直接,而是隔着柴房、院墙,显得有些遥远。
魏-渊辨认得出,那是萧执从客房出来,走向东厢房的脚步。
脚步声在东厢房窗下停住了。
“魏先生?可醒了?”
萧执的声音不高不亢,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魏渊的耳朵里,也必然清晰地传到了门外刘公公的耳朵里。
这是一步妙棋。
他不是直接与刘公公对话,而是先上演一出“关心病臣”的戏码,既拖延了时间,又在无形中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朕,是在为先帝托付的股肱之臣忧心,而你,却在此时此刻,扰他清静。
果然,里面没有人应。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大门的方向。
魏渊蹲在黑暗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个少年天子,比他预想中,学得更快。
脚步声停在门廊下。
“刘公公来得不巧,魏先生刚喝了药睡下。他热还没退,医师说不能惊扰。”萧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遗憾。
门外,刘公公的声音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皇上,老奴奉太后懿旨,不看看魏先生的面,回去没法交代。”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魏渊能想象出,萧执此刻正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搁在冰冷的门栓上,面无表情地与门外那只老狐狸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刘公公要见,朕不拦。”萧执的声音再次响起,冷了三分,“但魏先生这病怕过人,公公若进去染上了,回头太后怪罪,朕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陡然添了一份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威压。
“这样吧,公公把懿旨放在这里,朕明日转交给魏先生。公公回去,就说魏先生病重混沌,接了旨,却没能起身跪谢。这样公公既交代了差事,又不至于染病,岂不两全?”
好一个“两全之策”。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实则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刘公公所有的借口都堵死在了门外。
他若执意要进,便是“不顾自身安危”,更是“不体恤君王难处”。
门外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魏渊甚至能感觉到,那沉默里充满了刘公公不甘的、愤怒的权衡。
许久,刘公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皇上说得是。那老奴就把懿旨放在门外,有劳皇上转交。”
魏渊听到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
紧接着,是马车调头时,车轴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去。
走了。
但魏渊没有动。
他知道,刘公公这样的人,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这不过是虚晃一枪,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一定还藏在不远处的某个阴影里,窥伺着庄子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是萧执的脚步。
他从门廊走回,路过柴房的屋檐时,脚步声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只有全神贯注的魏渊才能捕捉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那是信号。
脚步声继续向前,回了客房,门被轻轻关上。
魏渊立刻对前方的阿丑打了个手势。
两人不再迟疑,加快了速度。
甬道在前方出现一个弯口,绕过去,一股微弱的、夹杂着枯草与牲畜圈棚气味的空气流了进来,头顶也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出口到了。
魏渊伸手,向上顶开那块伪装成地面的薄石板。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先探出半颗头,像一只警觉的狐狸,快速扫视了一圈。
外面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猪圈,三面矮墙塌了一半,墙头野蛮地生长着一丛丛枯草。
圈外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满了碎石和落叶。
河沟对面,便是通往官道的一条岔路。
一切安全。
他灵巧地翻身而出,落地无声,随即伸手将阿丑从洞里拽了上来。
阿丑动作麻利,立刻将石板复位,又抓了几把干草和碎土,仔细地将所有缝隙都掩盖好,抹去了最后一丝痕迹。
两人蹲在半塌的残墙后,夜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魏渊的目光越过河沟,望向远处的岔路口。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旁,一个身影蹲着,正是墨九。
他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魏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正要朝牛车走去。
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封他本打算让画皮天亮后再送去京城的信。
局势瞬息万变,刘公公的“退走”只是暂时的,他必须抢在这只老狐狸反应过来、布下第二张网之前,让京城那边的棋子也动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用油纸包裹的信,转身,塞进阿丑手里。
“你现在就走。”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硬,“不走官道,抄小路去青州城南门外的‘晚来茶馆’,找一个姓孙的茶博士。把信给他,告诉他,一个时辰内,必须送到京城。”
他看着阿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送完信,别回庄子,直接去青州西门外,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槐树底下,等我。”
阿丑接过信,紧紧攥在掌心,那封信仿佛带着魏渊的体温和意志。
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滑下了干涸的河沟,瘦小的身影借着沟壑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夜鼠,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魏渊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迈步跨过河沟,朝着那辆牛车走去。
墨九已经迎了上来,对他躬身一礼,没有多言,只是掀开了牛车后方的帘子。
魏渊弯腰钻了进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勉强能抵御一些寒气。
墨九放下帘子,自己则坐到车夫的位置,轻轻一抖缰绳。
那头老牛发出一声疲惫的低哞,拉动着简陋的牛车,沿着河沟边坑洼不平的小路,缓缓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枯枝和碎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