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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乌鸦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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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夜色像一匹厚重的黑绸,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原野。
魏家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逐次熄灭。
很快,整座庄子便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东厢房那扇小小的窗户,还固执地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那光很弱,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孤星,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纸上,那人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偶尔从房里传出几声压抑而沙哑的咳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勉力拉扯,更衬得这夜的寂静深不见底。
墨九像一只蛰伏的狸猫,无声地蹲在庄子西头的猪圈顶上。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既能俯瞰通往庄子的唯一一条官道,又能将自身的影子完美地融入猪圈倾斜的茅草屋顶的阴影里。
身下传来猪只哼哼唧唧的酣睡声,混着干草与粪便发酵的气味,但这丝毫没能影响他的专注。
他的眼睛像鹰隼,死死地盯着远处官道尽头的黑暗。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耳廓阵阵发麻。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耐心快要被寒冷消磨殆尽时,官道那片纯粹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两个模糊的黑影。
那两个黑影走得极快,步伐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庄子,而是在距离庄子外围约莫百步的那片槐树林边停住了脚步。
林影幢幢,将他们的身形吞没了一半。
墨九眯起眼睛,勉强能分辨出其中一个身影比另一个要矮小一些。
只听那个较高的身影用一种气音般的、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内容听不真切。
另一个矮小的身影立刻点了点头,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事物,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然后独自一人脱离了槐树林的掩护,像一滴融入黑暗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朝着庄子南边的院墙摸了过来。
南墙根下,有一扇平日里用来倾倒杂物的侧门,门栓只是一根简单的木销。
那黑影摸到门边,没有丝毫迟疑,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尖探入门缝,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门栓便被从内侧挑开了。
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滑入巢穴的夜枭。
院子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风被院墙挡住,只剩下树叶偶尔的沙沙声。
东厢房那微弱的灯火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目标。
黑影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贴着冰冷的墙根,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院内的光线和环境,像一头极具耐心的野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总要先彻底勘察自己的猎场。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猫着腰,借着墙角、柴堆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朝着东厢房摸去。
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他便抵达了东厢房的窗下。
他没有立刻窥探,而是先侧耳倾听。
房里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而粗粝的呼吸声,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他这才放心地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蘸了些许唾沫,轻轻捅在糊窗的麻纸上。
湿润的纸张悄无声息地破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他将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昏黄的油灯就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火苗“噼啪”地跳动了一下。
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颗花白头发的后脑勺,身上盖着两床厚重的棉被,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床边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汁,浓重的药味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黑影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床上的人除了那微弱的呼吸外,再无任何动静。
看起来,确实如传闻所言,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他放下心来,正要抽身离开,背后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看够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寻常问话的音量。
但在此时此地,这寂静无声的夜里,这几个字却像一颗沉重的秤砣,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无形的惊雷。
黑影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见身后三步开外,月光之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量清瘦,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眉峰在月色里拉出一道锐利如刀的弧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黑影脑中一片空白,他愣了足足两息,才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将手往腰间的刀柄摸去。
这是一个杀手面对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冰冷的刀柄,那年轻人却又开了口。
“你是刘公公的人,还是闻敬书的人?”
年轻人的语气依旧不急不慢,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黑影的节奏。
他的手僵在腰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喝问道:“你……你是谁?”
“朕是大燕天子。”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到了更明亮的月光下。
清辉照亮了他整张脸,五官轮廓分明,那张脸虽然年轻,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透出的那种深沉与威压,却绝不属于这个年纪。
那是一种生而为龙,俯瞰蝼蚁的压迫感。
“你深夜闯入朕的静养之地,想做什么?”
“扑通”一声,黑影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直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泥土触碰到额头,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皇、皇上?
天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预先设想过的应对之策、脱身之法,在“朕”这个字面前,都瞬间化为齑粉。
“皇、皇上恕罪!小的……小的是刘公公派来的!”他几乎是哭喊着出声,额头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分毫,“刘公公听说魏先生病重,心中挂念,特让小的……让小的来送些汤药!”
说着,他慌乱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用黄纸包着的事物,高高举过头顶。
那确实是一包草药,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萧执的目光在那包草药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抖如筛糠的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将那黑影完全笼罩。
“药,朕收下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回去告诉刘公公,魏先生的病,朕会亲自照料。他若真有这份关心,明日,便亲自来一趟吧。”
那黑影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到侧门边,一闪身,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连掉落在地上的那包草药都顾不上了。
萧执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那仓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他才缓缓转身。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推门,只隔着粗糙的门板,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人走了。”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咳嗽。
像是回应,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落款。
青州城西,那座三进宅院的正房内,烛火通明。
跪在地上的黑影还在不停地哆嗦,嘴唇发白,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却始终说不利索。
刘公公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核桃壳在掌心互相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地上那个不成器的手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上。
过了许久,久到那黑影以为自己会被活活吓死时,刘公公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核桃重重地搁在桌上。
“皇上……当真亲自拦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黑影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皇上就穿着一身玄色衣裳,站在月光底下……那张脸,小的在宫里当差时远远见过,绝不会认错!”
刘公公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用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仿佛那里正隐隐作痛。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魏渊装病、魏渊逃跑、魏渊设下陷阱……但他唯独没有算到,那个本该在京城皇宫里,被太后和他的人看得死死的少年天子,竟然会出现在那座偏僻的庄子里!
而且,还恰好在那时、那地,拦住了他派去的人。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一个魏渊和那个小皇帝联手布下的局!
他们不仅知道他会派人去探,甚至连他会派谁去、什么时候去都算得一清二楚!
那个小皇帝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他若真有这份关心,明日,便亲自来一趟吧。”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召!
是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少年天子,借着魏渊这个老鬼的手,向他下的第一道战书!
他若不去,就是心虚,坐实了“名为探病,实为监视”的罪名;他若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主动走进别人为你准备好的战场。
刘公公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备车。”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咱家要亲自去一趟魏家庄。”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闻言,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公公,现在城门已经关了,要出城……”
刘公公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住了那个多嘴的小太监。
“那就让他开。”
书房内,魏渊依旧坐在黑暗里,那串紫檀佛珠在他的指间缓缓捻动。
今夜的计划,分毫不差。
刘公公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被逼得要亲自出洞了。
他正思忖着刘公公连夜赶来可能会动用的所有后手,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羽毛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