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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榻前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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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路风尘的皇帝萧执闯了进来,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寒意,瞬间冲撞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燃烧不尽的沉闷和一种隐晦的、如同腐朽木植般的衰败气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跪了一地的小太监,死死钉在内室那张被明黄色帐幔半掩的榻上。
魏渊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玉像。
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异常凸出,往日里那层病态的、却依然显得温润的象牙白皮肤,此刻已然变成了了无生气的蜡黄。
左眼下那颗艳绝的泪痣,在这样一张枯槁的面容上,竟如同一滴凝固的血泪,触目惊心。
他太瘦了。
锦被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连一丝多余的皮肉都无。
那串他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此刻被安静地放在了枕边,失去了主人指尖常年的摩挲,光泽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太医院医正刘一手刚刚收起最后一根银针,额角已是密密麻麻一层细汗。
他见皇帝进来,脸上的沉重又多了几分,躬身,声音艰涩地摇了摇头:“陛下……您节哀……老臣无能。”
萧执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又站稳了,他一步步走到榻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刘一手不敢抬头,只能将诊断说得更明白些:“魏公身体……油尽灯枯之象已现。先前那钩吻之毒虽已用药解了,但毒力摧伐过甚,早已伤了五脏六腑的根本。臣这几日用百年老参和宫中最好的灵芝吊着,也只能是……勉强维系一线生机。若十日之内再无转机……”
他没敢把“准备后事”四个字说出口,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十日。
这个数字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萧执的心上。
他为了那份残卷,在东海之上步步为营,与虎谋皮,耗费了何止十日。
他以为自己带回了希望,却不料京中等待他的,是一个如此残酷的期限。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魏渊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那手曾经执掌批红大权,朱笔一勾,便能翻覆朝堂;那手曾在他年幼时,在冰冷的宫殿里,为他披上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
可如今,它却像一截枯枝,轻飘飘地垂着,毫无生气。
“魏渊,”萧执低声唤着,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朕回来了。东西……朕拿到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执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将那奔涌欲出的酸涩与恐惧死死压了下去,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莫问。”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角落的影卫首领无声地上前一步:“主上。”
“立刻召集人手。钦天监最精通星象历法的王博士,工部最熟悉天下水文舆图的张主事,还有……去翰林院,把那个最擅长破解古字哑谜的陈修撰给朕带来。”萧执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太后宫里那个容嬷嬷,‘请’过来。朕有话,要亲自问她。”
“是。”莫问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萧执的目光又转向刘一手,那眼神幽深得让后者心底发寒:“刘医正,朕再问你一件事。有没有办法,让太后……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短暂地清醒过来,并且能承受一定的药力刺激?朕需要她背上的图,但,朕暂时还不能让她死。”
刘一手面露极度的为难之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陛下,太后凤体自幽禁慈宁宫后,本就忧思成疾,早已是外强中干。若强行用虎狼之药催醒,过程……极为痛苦不说,更怕她……她挺不过去。此举,与弑母无异啊陛下!”
“朕知道。”萧执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朕只要你告诉朕,有,还是没有。”
刘一手在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下,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但……后患无穷。”
“去准备吧。”萧执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容嬷嬷被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带到了萧执面前。
她是太后的陪嫁,一辈子都活在太后的阴影与荣光之下,对太后忠心耿耿。
此刻看着灯下神情莫测的年轻帝王,她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怨毒,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恨。
萧执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一人。
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朕问你,太后背上,是否有一幅刺青?”
容嬷嬷闻言,身体剧烈地一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死死地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一言不发。
萧执的声音冷了下来:“魏公性命垂危,朕需要那幅图救命。你若如实回答,朕可以保你安度晚年,甚至让你去慈宁宫继续伺候。你若不说……”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目光中透出的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容嬷嬷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沉默在殿内蔓延,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容嬷嬷伏在地上,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是……是有的……是先帝……先帝早年命人刺下的。”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而恐惧的回忆,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后……太后恨毒了那幅图,每次沐浴,从不许旁人近身,只有……只有老奴一人能在旁伺候。那图……复杂得很,老奴也看不懂,只记得……记得有山有海,还有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点……太后常说,那是她一辈子的耻辱……”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让萧执浑身一震,立刻转身扑回床边:“魏渊?!”
魏渊那长而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吃力地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瞳孔才缓缓聚焦,映出了萧执写满焦灼的脸。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陛……下……回来了……”
“朕回来了!”萧执用力点头,俯下身,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化那彻骨的冰凉,“你感觉怎么样?魏渊,你听着,东西朕拿到了,图也很快就能拿到,你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住!”
魏渊似乎听懂了,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目光吃力地转向枕边的那串佛珠。
萧执立刻会意,拿起佛珠,小心翼翼地塞回他几乎握不住的手里。
魏渊的指尖在冰凉的珠串上费力地摩挲着,摸索到其中一颗略有不同的珠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那颗珠子的侧面竟弹开一个极为小巧的暗格,里面藏着一粒蜡封的、猩红色的药丸,在烛光下透着妖异的光。
“若……事不可为……”魏渊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已是游丝一般,“……服此药……可……可强行吊命三日……但……伤身更甚……”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萧执死死地捏着那粒小小的药丸,指尖被硌得生疼。
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和魏渊所言“吊命三日”、“伤身更甚”几个字,让他如坠冰窟。
这哪里是救命药,这分明是一把饮鸩止渴的双刃剑。
深夜,钦天监博士王衡、工部主事张远,以及那位被从被窝里紧急“请”来的翰林院陈修撰,连同刚从海上归来、风尘仆仆的蒲安民,被秘密带入了乾元殿的一间偏室。
萧执将那份来之不易的配方残卷、蒲寿庚耗尽心血写就的手札、以及“影”提供的那套星象口诀抄本,一字排开,放在他们面前的巨大案几上。
“诸位,”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朕要你们合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根据这些材料,配制出能安全显现刺青的药水,并做好解读一幅极其复杂的刺青海图的全部准备。”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一条朕绝不能失去的人命。望诸位,竭尽所能。”
无人敢多问那人命是谁,也无人敢懈怠。
皇帝话语中的急迫与不容拒绝的威严,让所有人齐齐躬身领命。
窗外夜色如墨,而乾元殿的这间偏室,却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执没有留下监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魏渊的榻前。
他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在魏渊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粒猩红的药丸,以及案头堆积如山的、不知藏着多少艰险的材料。
十日之期,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破解海图、拯救魏渊的这条路,每一步,都布满了伦理的抉择、未知的凶险,以及与时间的残酷赛跑。
夜更深了,殿内的炭火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压抑,燃烧得悄无声息。
刘一手在隔壁的耳房里,已经摆开了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罐,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各种药草混合的、奇异而浓烈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从一个标记着“剧毒”的黑瓷瓶里,用一根极细的银签,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点点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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