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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客栈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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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悦来客栈。
那霸港的烈日被厚重的木窗隔绝在外,只从缝隙中挤进几缕金线,投在室内缭绕的檀香青烟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世界。
天字号房内,一应陈设都换了。
原本客栈里粗陋的桌椅被撤下,换上了萧执命人从市舶司相熟的商行里“借”来的一套花梨木家具,虽非极品,却也古雅别致。
炭炉上的银瓶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沸水翻滚,带出武夷山大红袍独有的岩韵茶香。
萧执换了一身月白色细棉长衫,面料柔软,垂坠感极佳,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未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地将墨发系在脑后,整个人少了几分九五至尊的威压,多了几分江南世家公子的温润与闲适。
他正襟危坐于主位,神态专注地行着茶道,烫杯、置茶、冲泡、闻香,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仿佛他不是身处龙潭虎穴,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消磨一个闲散的午后。
张顺如一尊铁塔,垂手侍立在门后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悠长而几不可闻,看似恭敬地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房内每一处光影变化、窗外每一声鸟鸣、楼下每一个异样的脚步声尽数纳入警戒范围。
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临界状态。
萧执的指尖在温热的紫砂杯壁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心如明镜。
昨夜画舫之上,蒲世文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每一丝因激动而泛起的面部红晕,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拆解。
那份对文人风雅的痴迷是真的,但出身于蒲寿庚那样的海商巨枭之家,耳濡目染之下,又岂会是毫无城府的白纸?
今日之约,对方必然也带着试探与审视。
所以,要钓的不仅是蒲世文这条鱼,更是他背后,蒲寿庚那只老狐狸的疑心。
必须先用绝对的“真”来稳住他,再用半真半假的“饵”来诱惑他。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节奏平稳,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下人应有的分寸。
“进。”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
门被推开,蒲世文果然只带了一名眉清目秀的贴身小厮。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精致的杭绸直裰,手持一柄湘妃竹扇,显得愈发风流倜傥。
他一进门,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临窗那张条案吸引。
条案上,除了一套精美的汝窑茶具,只静静摆放着一方古朴的砚台。
那砚台通体呈沉郁的紫罗兰色,间有鱼脑冻、青花等石品纹理,天然去雕饰,只在砚首处浅刻了一道简约的水波纹。
正是端溪名坑——老坑的极品石料。
蒲世文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快步走到条案前,甚至忘了先与主人寒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砚台,入手温润如玉,质地细腻得仿佛婴儿的肌肤。
他将砚台翻转过来,底部果然以精妙绝伦的蝇头小楷阴刻着一行字,以及一首七言绝句。
“嘉靖乙卯秋,文壁。”
那字迹瘦劲挺拔,笔锋藏而不露,虽小如米粒,却点划清晰,神韵天成,正是文徵明晚年炉火纯青的风格。
“好砚!好字!”蒲世文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指尖近乎虔诚地抚过那些铭文,感受着刀锋留下的痕迹,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与数百年前那位风骨卓然的衡山居士进行一场神交,“锋芒内敛,气韵生动,确是衡山真迹无疑!黄先生,此物……此物当真是稀世奇珍!”
他连日来因家中生意与外来势力搅扰而郁结的心情,在这一刻被这方小小的砚台彻底洗涤,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狂热。
萧执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矜持。
他提起银瓶,将沸水注入茶壶,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不过是先祖遗泽,侥幸传下罢了。”他抬手斟茶,姿态优雅,“公子若是喜欢,便多赏玩片刻。来,请用茶。”
这副“宝物在侧,我自烹茶”的从容气度,瞬间又让蒲世文心中的天平重重地倾斜了几分。
他小心地将砚台放回原处,坐到萧执对面,端起茶杯,由衷道:“黄先生不仅家学渊源,这份心境,也令世文汗颜。”
两人品茶闲谈,气氛融洽。
萧执看似随意地将话题从砚台的石品、文徵明的书法,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海外的奇珍异宝。
“说来惭愧,我辈行商,终究是逐利之徒。此次出海,除了为家族采买些常规货物,亦是奉了长辈之命,寻访一些南洋的稀罕药草。”他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可惜,我于医理一道,一窍不通。商队带回些奇花异草,却无人识得药性,更不知如何炮制使用,白白浪费了。”
蒲世文饮了口茶,那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沉吟片刻,像是被勾起了思绪,开口道:“海外奇方,确实玄妙难测。不瞒黄先生,我家祖上,曾有人随三宝太监的船队远航西洋,期间搜罗了不少沿途各国的古方图谱。其中,确有不少以异域药材调配的方子,功效神奇。”
萧执的眸光深处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蒲世文顿了顿,摇头苦笑道:“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图谱上的许多药材名称,用的都是当地土语或是早已废弃的古称,与今时完全不同。加上当年誊抄翻译时错漏之处甚多,如今家中,也无人能完全参透其中奥秘了。”
“竟有此事?”萧执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惋惜之色,“那确实是憾事一桩。那些可都是先人航海搏命换来的瑰宝。若能有幸一观图谱,将其与我中原医理相互印证,以古音推衍今名,或许……能解开一二谜题也未可知。”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与对前人智慧的惋惜,却绝口不提要为自己所用,瞬间将格调拔高到了学术探讨的层面。
蒲世文眼中果然也露出了意动之色,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堂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随即,两个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男人用醉醺醺的语调大声叫骂起来,言辞污秽不堪。
张顺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如临大敌的猎豹。
他向萧执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萧执会意,眉心微蹙,对蒲世文歉然一笑:“底下如此嘈杂,倒是扰了公子的雅兴。这客栈的管事实在是该教训教训了。”
蒲世文也皱了皱眉,对这种粗鄙的市井之争显然十分反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栈对面一栋民居的屋顶上,一道几乎与灰色瓦片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伏下。
正是“影”。
他像一只蛰伏的夜枭,透过窗棂与窗纸间那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缝隙,用一种非人的冷静观察着房内的一切。
他的目光并未在价值连城的砚台或茶具上停留分毫,而是死死锁定了萧执。
他看着萧执端杯、倒茶、说话、微笑,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
但他的视线,最终却落在了萧执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白皙,看不出任何习武的痕迹。
但“影”却从那双手持杯的稳定,与叩击桌面时的节奏中,读出了一种深藏于内的、绝对的控制力。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手。
与此同时,客栈后巷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琉球本地平民服饰,正蹲在墙角假装歇脚的男子,腰间不经意地露出一截黑色的短刀刀鞘。
他看似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蚂蚁,目光却时不时地向上瞟,精准地落在天字号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楼下的喧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客栈老板连声道歉地平息了。
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地被请了出去,消失在人流中。
房内的谈话被打断,蒲世文的兴致也淡了几分。
又与萧执聊了几句后,他便起身告辞,言语间对萧执的学识与藏品依旧是赞不绝口,并约定改日再登门拜访,一同探讨那古方图谱之事。
萧执亲自将他送到房门口。
蒲世文下楼时,两名毫不起眼的脚夫立刻从街角的茶摊站起,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的轿子后面。
正是老哈桑安排的人手。
萧执重新关上门,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送着蒲世文的轿子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那温润和煦的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主子,”张顺低声道,“方才楼下闹事的是两个生面孔,气息沉稳,下盘扎实,绝非普通醉汉。他们撞翻桌椅的力道和角度都经过计算,刚好能让最大的声响传到楼上,却又没伤到任何人。闹完就走,显然是故意搅局探路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我方才感知了一下。我们头顶的屋顶上,有一个。后巷,也有一个。气息都隐藏得极好,若非刻意,几乎无法察觉。”
“不止两拨人。”萧执捻了捻手指,仿佛在回味茶杯的余温,“蒲世文身边,还跟着他父亲的眼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条案那方静默的砚台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饵已撒下,鱼也咬钩了。蒲世文动了心,蒲寿庚起了疑,藏在暗处的人……也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看来,这蒲家还真是块人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
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很好。接下来,就得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还藏着几条想要分食的大鱼,他们……又各自想吃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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