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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那霸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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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建筑风格驳杂而统一,既有闽南常见的红砖燕尾脊,又混杂着倭式町屋简洁的木格窗与深远屋檐,甚至还能看到几座南洋样式、以粗壮圆木支撑的高脚楼,错落地矗立在山坡上。
街道上,穿着宽袍大袖的琉球本地人、头戴斗笠的闽地商贩、脚踩木屐的倭国浪人、肤色黝黑的南洋水手,摩肩接踵,说着各自的语言,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洪流。
这股生命力,比大燕任何一个港口都显得更为野蛮、直接。
萧执一行人换上了最普通的商人行头,在一名向导的带领下,七拐八绕,住进了一家闽商惯于落脚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老板一口流利的闽南话,看见他们这身打扮,便知是同乡,热情了不少。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喧闹的街道,萧执推开窗,那股混杂着鱼腥、香料和人声的湿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静静地观察着楼下来往的各色人种,将这异域港口的脉搏与节奏刻入脑中。
“主子。”张顺已打探了一圈回来,他的脸色算不上好,“情况不对。我按您吩咐,先去了陈茶铺。”
他声音压得极低:“茶铺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东主有喜,歇业三日’。我向隔壁的杂货铺老板打听,那老板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只说陈掌柜前天晚上被几个穿着体面、看着像大户人家护院的人‘请’走了,说是家里有贵客,请他去操办茶席,到现在都没回来。”
被“请”走。
这两个字在宫廷里听了太多,往往意味着失踪,或是死亡。
萧执的眸色暗了下去。
陈平是他们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支点,这个支点,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被人不动声色地拔掉了。
“让兄弟们先别轻举妄动,客栈周围很可能已经有眼线。”萧执关上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影’的手段,还是这么直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顺问道。
萧执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牌,在指间摩挲着。
罗七爷的信物,成了他们眼下唯一的希望。
“你去金兰会馆。”萧执将木牌递给张顺,“就说罗通罗七爷托你来,拜见蒲东家,商议一桩故人旧事。记住,你的身份是罗七爷的晚辈,泉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商人。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尤其是对这块牌子的反应。”
金兰会馆离客栈不远,是那霸港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门前两尊重达千斤的石狮子,雕工精湛,显然是从大燕本土运来。
张顺整了整衣冠,递上拜帖。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老者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色长袍,虽然年迈,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一看便知有异域血统。
“你就是罗七爷派来的人?”老者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腔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他正是这会馆的管事,老哈桑。
张顺恭敬地将木牌双手奉上。
老哈桑接过木牌,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用拇指在那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独特的刻痕。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良久,他才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张顺:“这块牌子……是有些年头了。罗七爷他还好吗?”
张顺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是在试探,他按萧执提前交代的话术,不卑不亢地回答:“多谢老先生挂念。罗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时常出海。他老人家托我们过来,是有一桩牵涉到故人与旧约的要紧事,想当面与蒲东家商议。”
老哈桑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真是不巧。东家前几日动身去了北边的庄子祭祖,顺便处理些族中事务,归期未定。”
他将木牌还给张顺,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若是生意上的事,比如想采买些硫磺香料,老朽倒是可以做主,给你们一个公道的价格。可若是私事……那恐怕只能等东家回来再说了。”
张顺接过木牌,入手冰凉。
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是无益。
对方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信物的有效性,又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堵死了所有通路。
他辞别老哈桑,快步返回客栈,将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萧执。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叫卖声传来。
萧执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陈茶铺被控制,金兰会馆避而不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蒲寿庚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离家‘祭祖’。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他们不仅知道我们会来,而且不想让我们,或者说,不想让我们这么轻易地见到蒲寿庚。”
张顺沉声道:“主子,会不会是‘影’?他先我们一步到了琉球,对蒲家施加了压力,或者达成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协议?”
“很有可能。”萧执点头,但是……”他话锋一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蒲寿庚只是避而不见,并未直接将我们驱逐,甚至没有否认信物的效力。这说明,他也在观望,在权衡。或者说……他有所顾忌,不敢彻底得罪我们背后的‘力量’。”
一个只想躲起来的商人,和一个在两股力量间摇摆的商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前者无懈可击,后者,则处处都是破绽。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走正门,那我们就不走了。”萧执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海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的路径,“张顺,你立刻安排下去,让兄弟们都散出去。别再盯着陈茶铺和金兰会馆。让他们扮作打听硫磺和海贝行情的各路商人,去码头、去酒馆、去集市,甚至去那些花钱就能买到消息的烟花之地。我要知道关于蒲家的一切,哪怕是鸡毛蒜皮的琐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是闲聊,是不经意地打听。比如蒲家的生意最近可好?有没有什么竞争对手?蒲家的少爷们都有些什么喜好?蒲寿庚本人最爱喝什么茶,最讨厌什么人……我要一张由无数琐碎信息编织成的网,一张能把蒲家所有人都网进去的网。”
“属下明白!”
“另外,”萧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顺一眼,“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客栈。
萧执亲自去了一趟那霸港管理对外贸易的市舶司衙门。
这里由琉球王室派官员驻守,但真正的规矩,却是由几大商会,尤其是蒲家这样的海商巨头说了算。
萧执以“泉州陈氏商号黄三爷”的身份,规规矩矩地登记入册,缴纳了入港税。
在与那满脸精明相的琉球官吏闲聊时,他看似无意地提起:“唉,如今这海上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我们东家想着,不如换个路子。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琉球这边有没有哪位大老板,对咱们大燕京城里那些宫里出来的瓷器、苏杭的上等丝绸感兴趣。价钱好说,门路,我们有的是。”
那官吏一听“宫里出来的”,眼睛顿时亮了。
两天后,零碎却关键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尽数汇入悦来客栈二楼那间不起眼的客房。
蒲家在琉球根基深厚,几乎垄断了硫磺与倭刀的贸易,是琉球王室最大的钱袋子。
但近年来,来自萨摩藩的倭国商团异军突起,行事悍勇,手段狠辣,抢了蒲家不少生意,双方在暗中已是剑拔弩张。
蒲寿庚本人,极度谨慎精明,深居简出,与琉球王室关系密切,但似乎对任何涉及“故国”大燕的旧事都讳莫如深,严禁族人提及。
而那位十天前出现的“不明势力”,也有了更清晰的画像:一行约五人,气质冷峻,身手利落,口音接近闽北。
他们曾试图通过金兰会馆接触蒲寿庚,被拒后,便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过。
最重要的情报,是关于蒲寿庚的独子——蒲世文。
此子年方二十,与他父亲截然不同,不好商贾之事,却酷爱收集中原的古籍字画,常在那霸港的文人雅士间流连,是出了名的风雅公子。
夜深人静,萧执在昏黄的油灯下,用一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蒲世文”。
“古籍字画”。
“竞争压力”。
他看着这几个词,原本因连日受阻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也随之越来越亮。
一条被刻意封锁的死路尽头,往往藏着另一条不为人知的、通往内宅的幽静小径。
固执的老爷子敲不开门,或许,那个对故国风雅满怀向往的年轻少主,会主动为他打开一扇窗。
他放下炭笔,走到窗边。
夜色下的那霸港,灯火渐稀,唯有几处高楼依然亮着,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
他对着身后的张顺淡淡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这那霸港,可有什么文人雅集、诗会画会之类的地方。越是风雅、越是清谈误国的地方,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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