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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紫檀珠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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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萧执滚烫纷乱的思绪,让他陡然清醒。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怀中魏渊的身躯随之起伏,那份了无生气的沉重,通过紧贴的胸膛,一下下撞击着萧执的心脏。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微光从车帘的缝隙中挤进来,恰好落在魏渊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腕上。
皮肤是灰败的,毫无血色,连平日里因常年执笔而薄薄的茧子,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
萧执伸出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入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它,却只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指尖,缓缓向上蔓延。
他的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胸前的衣襟内。
那里,半枚断裂的玉玺、一卷烧焦的残诏、还有那份记录着“玄衣卫”秘辛的羊皮纸,正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这滚烫与魏渊的冰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仿佛一个代表着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密,另一个则代表着正在无可挽回逝去的生命。
萧执的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交错。
是石室中,那半枚双龙玺与自己腰间玉佩断裂处隐隐的呼应;是残诏上,“闻氏天问”、“玄衣卫”、“长生引非药,乃炼化人心之毒”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是灰衣人首领“影”在退去前,那道意味深长的、同时扫过自己胸前和魏渊脸庞的目光……
太后闻氏一族,竟是守护皇室最大秘密的“玄衣卫”后人。
那么她多年来对魏渊的敌视,究竟是为了剪除自己的羽翼,还是为了某个更深层的,与这份秘藏有关的目的?
鲁王的截杀尚在预料之中,可闻家那股潜藏的力量……他们擒住曹无为,又在关键时刻出手助自己脱困,亦敌亦友,所图为何?
一切的线索,都像被斩断的蛛丝,凌乱地漂浮在空中,唯有一点,让萧执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魏渊。
他一个十二岁净身入宫的阉人,如何会与这横跨百年、牵扯到太祖皇帝的惊天秘闻扯上关系?
那串在他枕边诡异嗡鸣的佛珠,又作何解释?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车壁外传来阿丑被风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陛下。”
萧执猛地回神,心弦绷紧:“说。”
“魏公的那串佛珠……还在响。”阿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与困惑,“而且,属下斗胆揣测,我们离京城的方向越近,这震颤的频率似乎……就越发急促了一些。”
萧执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凛冽的山风灌了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鬓发。
他看到阿丑策马与车舆并行,神情肃穆,一只手始终按在自己耳后。
那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是“鸦群”核心成员之间用以接收和传递特殊高频声波的装置。
此刻,那铜片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轻微颤动着。
“你确定?”萧执的声音嘶哑。
“属下确定。”阿丑毫不迟疑地回答,“这并非寻常的机括震动,也非磁石类的反应。它的频率极有规律,更像……像是一种血脉或是‘印记’之间的共鸣。属下只在当年接掌‘鸦群’、传承核心信物时,感受过类似但微弱得多的波动。魏公佛珠发出的这种共鸣,强烈了百倍不止。”
血脉……印记……共鸣!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萧执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魏渊的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那半枚温热的“双龙玺”。
他不再犹豫,屏住呼吸,将玉玺缓缓凑近魏渊枕边那串紫檀佛珠。
当玉玺距离佛珠尚有两尺时,变化还不明显。
一尺半。
一尺。
“嗡——”
一声比之前清晰数倍的嗡鸣,陡然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这一次,不仅是阿丑,连萧执自己都清晰地听到了!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作用于神魂的震颤,仿佛空气本身都在共振。
阿丑在车外闷哼一声,显然他耳后的铜片接收到了更强烈的信号。
而那串紫檀佛珠,此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每一颗珠子都在以极高的频率抖动,珠与珠之间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哒哒”声,与那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萧执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他猛地将玉玺移开。
瞬间,嗡鸣声减弱,佛珠的震颤也随之平缓下来,恢复到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状态。
再靠近,嗡鸣再起。
再移开,嗡鸣再歇。
绝非巧合!
这串佛珠,魏渊曾不止一次对自己提过,那是他十二岁家破人亡、净身入宫前,家中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一位路过的游方僧人所赠。
他摩挲了三十二年,早已比自己的骨血还要亲近。
难道……难道这佛珠的材质,或者其内部中空,藏了什么东西,竟与这大燕皇室最核心的秘藏之物——双龙玺,本就是同源?!
一股寒意从萧执的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将双龙玺重新紧紧按回胸口,仿佛要用这冰凉的玉石镇压住自己狂跳的心。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声,车厢内重归昏暗与寂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以及那串佛珠永不停歇的、宛如生命倒计时的微弱震颤。
“阿丑。”萧执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不带一丝情绪。
“属下在。”
“今日之事,佛珠与玉玺的反应,皆为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晓,包括画皮。”
“属下遵命。”
“回京之后,你有两件事要办。”萧执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动用你手下最隐秘、最干净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去查明这串佛珠的来历。尤其是当年赠珠与魏渊的那位‘游方僧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第二,”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那张毫无知觉的脸上,三十二年前,魏渊净身入宫那一年,前后半年内,宫中,尤其是司礼监、御用监、以及所有能接触到皇室器物的部门,有无任何异常的人员变动、物品入库或失窃的记录。
以及……任何与闻家有关的蛛丝马迹。”
阿丑在车外沉默了一瞬,立刻领会了这道命令背后那令人心惊的指向。
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马车前方遥遥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三长两短,是画皮发出的、代表前方“安全,可入”的信号。
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先安排好的、位于京郊西山脚下的一处隐蔽庄园。
马车缓缓停稳,喧嚣的颠簸归于沉寂。
萧执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头看着怀中呼吸微弱、对周遭一切变故浑然不知的魏渊。
皇陵之行,非但没有求来救命的仙草神药,反而将他们一同拖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更不见底的漩涡。
而魏渊的生命,就在这漩涡的最中心,随着那串佛珠诡异的震颤,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必须更快,必须快过时间,快过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睛,快过死神。
萧执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怀中之人,眼神中所有的迷茫与惊骇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魏渊的身躯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掀开车帘,迈步而出。
庄园内灯火通明,画皮早已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肃立等候。
萧执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他们,落在院子角落里那辆被数名影卫严密看守的、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
那里,装着他从皇陵带回来的、唯一能撬开这场百年迷局真相的“钥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是时候,去听听鬼魂的忏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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