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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裂隙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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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丑的观察哨日夜不停地监视着矿坑。
他们发现,自从那批补给送达后,鬼手刘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待在铸炉旁,废寝忘食地调整铜料配比,而是经常一个人呆坐在黑暗的角落,对着跳跃的灯火出神,有时还会走到矿坑入口附近,借口透气,实则目光游移,悄然观察着守卫的分布和换岗的规律。
他和那个叫小顺子的徒弟交谈时,总是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鬼。
这一切细节,都被阿丑的人用最简洁的语言详细记录,通过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连夜传回了京城。
在密报的末尾,执笔者用炭笔写下了一句总结:“‘鬼手刘’心防已现裂痕,似在观察出路。但其人胆小多疑,尚未有明确行动。”
魏府书房内,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嗽终于暂时平息。
魏渊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接过画皮递来的细小纸卷时,他的手指稳如磐石。
展开密报,他的目光一扫而过,那双因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
鱼儿,终于开始试探水的温度了。
他没有立刻回信,而是闭上眼,在脑中将老铜坑的地形、鬼手刘的性格、贾文言的手段以及晋王可能的反应,像棋子一样在棋盘上反复推演。
许久,他才睁开眼,那丝病气似乎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绝对冷静。
他提笔,用的仍是那种特制的药水墨,在另一张纸条上飞快写下指令:“保持监视,勿主动接触。若其有出逃迹象,可在确保其安全的前提下,提供‘便利’,但务必不留痕迹,要让他相信一切皆是侥幸。重点盯紧贾文言离开后,矿坑与外界的所有联络方式,尤其是信使。”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京城之网已动,令其自顾不暇。此为釜底抽薪之策,汝等只需守好鱼线,待其力竭即可。”
将密信封入蜡丸,交给画皮后,魏渊又吩咐道:“让盯着周胖子钱庄的人手加倍。矿坑那边受挫,晋王这只老狐狸,很可能会孤注一掷,在京城掀起更大的风浪,试图用金融的混乱来掩盖伪钱的败露。”
画皮无声点头,身形融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魏渊指尖捻动紫檀佛珠时,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挲声。
两日后,乾元殿的朝会之上,气氛微妙而紧绷。
一名以刚直闻名的晋王派系御史手持笏板,自队列中走出,声如洪钟:“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廉,有本奏。启奏陛下,近日顺天府以‘散布谣言’为名,于京中各市坊大肆抓捕商贩百姓,已抓捕不下三十余人。此举已致京城商家人心惶惶,街市萧条,有无辜者喊冤,有家属啼哭。臣以为,纵有谣言,亦应以疏导、辟谣为主,如此滥抓无辜,与酷吏何异?长此以往,恐失民心。恳请陛下下旨申饬顺天府,释放被冤抓者,以安市井!”
话音一落,朝堂上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声附和,皆言顺天府行事过激,有扰民之嫌。
龙椅之上,萧执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年轻的面容沉静如水。
他耐心地听完了所有弹劾之言,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激愤、或担忧、或暗藏算计的脸。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一分,只是缓缓开口道:“赵卿所言,朕听见了。只是朕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赵卿。顺天府所抓捕之人,朕已看过卷宗,皆是经人指证、查实,确有在茶馆酒肆、市集街头,公然散布‘新钱不足值’‘朝廷以劣换良’等不实言论,甚至恶意压价、拒收新钱,意图扰乱市场秩序之徒。人证物证俱在,卷宗详实,何来‘滥抓无辜’一说?”
赵廉一愣,梗着脖子道:“市井之间,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乃是常事。些许愚民无知之言,何至动用大狱?陛下仁德,当以教化为先!”
“教化?”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新钱法乃国之大计,关乎大燕亿万百姓之生计。此等动摇国本之事,岂是‘愚民无知’四字可以轻轻揭过?若放任此等谣言传播,奸商趁机渔利,良民倾家荡产,届时钱法崩溃,国本动摇,这天下,又该由谁来负责?是赵卿你,还是附议的诸位爱卿?”
他语气依旧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股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从他看似平静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顺天府秉公执法,肃清市场,以正视听,何错之有?朕以为,非但无错,反倒有功。此事不必再议。”
萧执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冰冷的目光让还想再辩的赵廉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曾经还需事事看太后脸色的少年天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朝堂上一时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贾文言乘坐的马车在离开老铜坑五十里后,并未直接折向西边的太原府,而是向南绕进了一个名为“野狐镇”的偏僻小镇。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名为“四海通”的客栈后院停下。
贾文言整理了一下衣冠,独自走入一间柴房。
柴房内,一个头戴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行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黑漆铁盒,递了过去。
“京城那边,官府盯得很紧。王爷交代的东西,只能用这种法子送出来。”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贾文言接过铁盒,入手极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沉声问:“矿上的事,你怎么看?”
黑衣人沉默片刻,道:“鬼手刘是个废物,靠不住。那三枚钱币,我也看了。不是凡人手笔,倒像是……公输家的手段。魏渊那条老狗,怕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公输家……”贾文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将铁盒慎重地收入怀中最贴身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尽快离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这一切,都被远远缀在镇外一片小树林里的两名影卫尽收眼底。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迅速记下了客栈的名称、黑衣人的大致体貌和其离开的方向,随后便放出信鸽,将情报一分为二,一份传给仍在山西境内追踪贾文言的主队,一份则加急送往阿丑手中。
阿丑接到汇报时,正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矿坑的山崖上。
他展开纸条,看到“野狐镇”、“黑衣人”、“公输家”这几个字眼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伪钱”本身。
他当即分派人手,一路继续紧盯贾文言,另一路则化整为零,潜入野狐镇,从那家“四海通”客栈开始,深挖那个神秘黑衣人的背景。
而此时的京城,周胖子钱庄的后院里,气氛已近凝固。
周胖子正对着一堆账本唉声叹气,肥硕的脸上满是愁云。
顺天府那几日毫不留情的抓捕,像几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在市面上煽动的邪火。
原来那些拿了他的钱、积极散播谣言的“兄弟伙”,一个个都缩了回去,闭门不出。
收购旧钱的行动也被迫放缓,举步维艰。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朝廷通过那几家有皇商背景的大钱庄,持续地、小批量地兑付新钱,回收旧钱。
量虽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市场情绪。
新钱的价格不仅没再下跌,甚至在这两日,还有了轻微的回升。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钱庄周围,似乎多了些无所事事的“闲人”。
他们或在街角下棋,或在对面茶楼喝茶,但那不经意间瞥过来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账房先生像丢了魂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嘴唇都在哆嗦。
他附在周胖子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低语:“东……东家,不好了!咱们存在城南三号码头那个库房里……那批……那批旧钱……好像,好像被人盯上了!”
周胖子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清楚!”
“今天下午,库房附近来了好几个生面孔,装作卸货的脚夫,在那转了好几圈。还……还向隔壁杂货铺的伙计,打听那库房是谁家的,平时都存些什么货……”
周胖子手里那只他最心爱的建窑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那批旧钱,是他这几个月来倾尽家底,甚至借了晋王那边高利贷才收来的,是他准备在新钱法彻底崩盘后,用来抄底、发大财的根本!
如果那里出了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同一时刻,在山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卷起漫天尘土,不分昼夜地狂奔。
马上之人,正是阿丑。
贾文言与神秘黑衣人的会面,以及“公输家”这三个字所牵扯出的可能性,让他意识到,这盘棋已经出现了他无法预料的变数。
这份情报的分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绝非一纸密信所能说清。
有些判断,有些危机,必须当面向主子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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