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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矿坑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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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能将所有散乱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棋盘。
直隶与山西交界的莽莽山区,一处名为“老铜坑”的废弃矿洞附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阿丑带着几名精于山地追踪和潜伏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散布在矿坑周围的制高点和隐蔽处。
他们裹在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里,气息收敛到仿佛与山石草木无异,已经在此监视了两天两夜。
矿坑入口隐蔽在半山腰一大片垂落的藤蔓之后,若非事先得知,常人绝难发现。
白天,这里死寂一片,连飞鸟都绕道而行,毫无动静。
但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之时,偶尔会有微弱的光亮从藤蔓缝隙中一闪而逝,伴随着隐约的、仿佛被厚重岩石闷住的金属敲击声。
阿丑趴在一处山岩的缝隙后,用特制的、镜片经过熏黑处理的千里镜,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他发现了更多细节:洞口附近有几道新鲜的、被刻意掩饰过的车辙,通向密林深处;下风口的一处隐蔽山坳里,有新近熄灭的火堆和埋锅造饭的痕迹,显然有人在此轮流放哨用餐。
但人数似乎不多,戒备却异常森严,他已经辨认出至少三处明哨和五处藏在树冠与岩石后的暗哨。
对方是行家,而且是习惯了在山野中藏匿的行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周胖子钱庄的后堂密室里上演。
周胖子肥硕的身体почти躬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搓着手,对着面前一个身着暗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语气里满是谄媚:“贾先生,您吩咐的事,小的正在加紧办。市面上关于新钱不经用的闲话已经传开了,几家相熟的钱庄也都在悄悄压新钱的价,收旧钱。只是……这几日户部和顺天府都贴了告示,大肆宣传新钱的好处,还派了官差在市面上四处巡查,兄弟们心里……有点打鼓啊。”
这贾先生,正是晋王府长史贾文言派驻京城的心腹。
他端着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打什么鼓?天塌下来,有王府顶着。让你收,你就放心收,旧钱收得越多越好。市面上的钱荒闹得越大,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丢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另外,那批‘新货’,可以慢慢放出去了。记住,要混在真钱里,通过你们钱庄日常的交易零散地放出去,不要集中,不要惹眼。”
周胖子一把捞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那诱人的分量,脸上的担忧瞬间被贪婪的笑意取代,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您放心,这事儿保管办得滴水不漏!”
而在魏府的书房内,气氛却因一丝久违的亮色而稍显缓和。
公输启派来的心腹工匠,带着一脸的疲惫与兴奋,呈上了一枚刚刚铸出的样币。
魏渊将其接过,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用公输启特制的琉璃放大镜仔细察看。
在那盘龙龙睛的瞳孔深处,一组肉眼绝不可见的微缩云纹,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清晰地显现出来,繁复而精妙,仿若天成。
“成了。”魏渊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是反击的利器,是最终能够一锤定音的铁证。
几乎同时,画皮如鬼影般从屏风后转出,单膝跪地:“主子,监视那几个山西商贾的人回报,他们收购的旧钱并未运出京城,而是分批存入了几家位置偏僻的货栈仓库。仓库守卫看似松散,都是些寻常伙计,但暗地里,每个仓库都至少有两名练家子日夜看护。”
魏渊放下样币,走到舆图前。
画皮已将那几个货栈的位置用朱笔标注了出来,散落在京城各个角落,毫无规律可言。
对方囤积旧钱,意图制造钱荒;同时散布伪钱,从内部扰乱市场。
双管齐下,阴狠至极,这是要将新钱法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魏渊的脑中飞速盘算着,敌人的棋路清晰,己方的应对也必须精准。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窄长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随后,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封入蜡丸,递给画皮。
“立刻送进宫,呈给陛下。”他的声音因连续的思虑而略带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陛下按原定计划,启动内帑备用金。通过我们暗中控制的那几家钱庄,即刻开始小额、分散地收购市面上的新钱,价格要略高于官价。同时,对所有前来兑换的百姓,无限量按官价兑换旧钱。动作要快,但务必做得自然,就像正常的市场行为一样,绝不能引起对方的警觉。我们要先稳住基本盘,决不能让恐慌在民间蔓延开来。”
命令下达,魏府再次恢复了那种高速运转下的静谧。
而在老铜坑外,阿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名负责采买补给的黑衣汉子,趁着天色微明,山间晨雾最浓的时候,偷偷溜出矿洞。
他身手矫健,显然也受过训练,沿着一条极为隐蔽的兽径快速下山,方向是三十里外的一处小镇。
阿丑冷静地打了个手势。
两名早已待命的影卫如林中狸猫,无声无息地吊在了那汉子身后,保持着一个绝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自己则带着另一人,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矿洞的另一侧。
根据风向和之前听到的声音判断,这里应该有一个被废弃的通风口。
果然,在一片纠缠的野草和乱石堆下,他找到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微弱的气流从洞内吹出,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被高温加热后的特殊气味,还有一丝人长期聚集的汗酸味。
阿丑从怀中取出一块浸透了特制迷药的布团,这种迷药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昏昏欲睡、反应迟钝,却不会致命。
他将布团塞入一根中空的细竹管,凑近洞口,算准了气流的方向,猛地一吹。
布团悄无声息地飞入洞口深处。
这只是一次试探,测试洞内人员的警觉性,也是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埋下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两天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暮色掩护下,秘密抵达了老铜坑附近的一处山坳。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晋王府长史,贾文言。
他一路舟车劳顿,脸色却并非因疲惫而阴沉,而是源于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京城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杨廷和等几位朝中元老联名上了那道意有所指的密折,虽未点名,却已是泰山压顶之势;市面上,朝廷竟反应如此迅速,开始暗中托市稳价,虽然动作不大,却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的软肋上,让囤积旧钱的成本和风险陡增;更让他心惊的是,黑水洼那边,“老邢”的尸体竟然被发现了。
这意味着,对手的嗅觉远比他想象的要灵敏,已经摸到了边缘。
他必须亲自来一趟。
他要亲眼确认这里的隐蔽万无一失,更要处理掉那个可能存在的最大隐患——那个技术最好但也知道得最多的工匠头子,鬼手刘。
在心腹的引领下,他走进幽深曲折的矿洞。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铜锈和炉灰的味道。
在矿洞最深处一处被拓宽的石室内,十几名工匠正在几支火把的映照下忙碌着。
鬼手刘正对着一批新运到的铜料发愁,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显然这批原料的成色不尽如人意。
贾文言缓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狠厉。
而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踏入矿洞的那一刻,数百米外,一处陡峭岩壁的缝隙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千里镜,牢牢锁定了他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身影。
阿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这个人的画像,他曾在晋王府外围情报的绝密卷宗里见过无数次。
那张看似儒雅的脸,每一个细节都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晋王府长史,贾文言。
真正的鱼,上钩了。
阿丑缓缓将千里镜收回,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向身后的影卫比了一个代表“目标确认,立刻撤离”的复杂手势,随即整个人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然后退,身影瞬间没入了背后深沉的山林之中。
一道携带着惊天讯息的最高等级密报,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重重山峦与夜色,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京城那座看似平静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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